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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儿子当面塞给我200块零花钱,扭头给他丈母娘送去8万现金,我转手把名下大平层卖了,他当场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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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家宴的碗筷还堆在水池里,油花浮在水面上,慢慢凝成一层白膜。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往下看。

儿子的黑色轿车后备箱敞着,他正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往里塞。

袋子没系紧,露出一角粉红色。

他左右看了看,合上后备箱,转身朝单元门走回来,脸上挂着那种刚办完一件大事的松快。

我退回屋里,手里还攥着他十分钟前塞给我的两张票子,皱巴巴的,一张一百,一共两百。

楼下传来他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两个台阶,轻快得很。



01

老伴走了五年,这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住。

三室两厅,一百六十平,客厅朝南,冬天太阳晒进来,能从上午九点一直晒到下午三点。

儿子林建华总说这房子冬天暖和,夏天也凉快,是块宝地。

他住隔壁小区,走路过来也就十来分钟,每周六带着媳妇孩子来吃顿饭,雷打不动。

说是来看我,其实每次来都跟下馆子似的。

冰箱里提前塞满他们爱吃的,儿子爱吃红烧肉,儿媳胡佳怡爱吃清蒸鲈鱼,孙子爱喝可乐,我得提前冰上。

他们进门空着手,最多提一兜水果,走的时候连吃带拿,剩菜装保鲜盒,水果拎走一半,孙子的零食也得包一袋子。

我不计较。当妈的嘛,儿女过得好比什么都强。老伴走那年,建华在我跟前哭了一场,说妈以后我养你。这句话我记了五年,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的。

女儿林晓雯嫁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

她跟她哥不一样,逢年过节转账回来,三百五百的,不多,但心里有你。

中秋前一周她打电话来,说今年回不来了,科里走不开,转了一千块让我买点好吃的。

我说不用,你留着花。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酸,转头又把酸劲压下去了。女儿有女儿的日子,儿子在跟前,也算是个依靠。

中秋前一天,我去超市采购。

排骨三斤,鲈鱼一条,活虾两斤,又买了一箱可乐,一箱牛奶,给孙子准备了两千块红包。

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悠的时候碰见对门的老孙太太,她问我今年中秋儿子过来不。

我说过来,一家三口都来。

老孙太太笑了笑,说她儿子今年带她去饭店吃,订了个包间。

我嘴上说饭店省事,心里还是觉得家里热闹。

回到家把东西归置好,厨房擦了两遍,地拖了三遍。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上周儿子来吃饭时提了一嘴,说他丈母娘那边的老房子要翻新,墙体渗水,屋顶也得补。

当时我在厨房盛汤,油锅噼啪响,他说话的声音被盖过去了,我只听见“翻新”两个字。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可能就是故意挑那个时机说的。我在厨房忙着,听不清,也就不会多问。

中秋当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排骨焯水,鲈鱼改刀,虾线挑了半小时。

厨房里热气腾腾,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用抹布擦了两回。

十点半,门铃响了。

孙子第一个冲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拉开冰箱找可乐。

胡佳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礼盒,进门就说:“妈,这月饼可贵了,两百多一盒呢。”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购物小票还夹在盒盖缝里,促销价六十八。

我把月饼放桌上,说你们坐,马上开饭。

儿子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空着,往沙发上一坐就掏出手机。

我问他最近工作咋样,他嗯嗯啊啊应了两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胡佳怡在旁边打圆场,说建华最近可忙了,天天加班。

我说忙点好,忙点踏实。

开饭的时候,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儿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妈你这手艺比饭店强。

我笑了笑,给他碗里又添了两块。

孙子吃得满嘴油,胡佳怡拿纸巾给他擦,一边擦一边说:“你奶奶做的饭好吃吧,比你姥姥做的好吃多了。”孙子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说了句“都好吃”。

饭吃到一半,儿子突然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票子,往我手边一推。

“妈,这两百块钱你拿着花。”

我愣了一下。

两百块不多,但他主动给,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觉得儿子总算知道心疼人了。

我把钱收起来,说你自己留着用吧,我有退休金。

他摆摆手,说拿着拿着,零花钱嘛。

我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他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拎起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挺沉,他一只手提着有点吃力。

“我去趟佳怡那边,她妈老房子翻新,我过去看看。”

胡佳怡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妈那边等着呢,建华你先过去,我跟孩子晚点走。”

儿子应了一声,门一关就走了。

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个台阶,轻快得很。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02

吃完饭胡佳怡帮着收拾碗筷,我把剩菜装进保鲜盒。

她站在水池边洗了几个碗,手机就响了。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嗯嗯了几声,说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跟我说:“妈,我妈那边催了,我先带孩子过去,回头让建华来接我们。”

我说行,你们去吧。孙子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把准备好的两千块红包塞到他书包侧兜里,跟他说回去再拆。孙子点点头,跟着他妈走了。

门一关,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桌上还剩半碗红烧肉,鱼骨头堆在盘子里,虾壳撒了桌布一片。

我拿抹布擦了桌子,把碗筷泡进水池。

油花浮在水面上,慢慢凝成一层白膜。

我走到阳台上想透透气,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往下看。

儿子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后备箱敞着。

他正站在车尾,两只手抱着一个大黑塑料袋往里面塞。

袋子鼓鼓囊囊的,他往里推了两下才推进去。

放好之后,他往左右看了看,然后合上后备箱。

就在后备箱盖落下来的一瞬间,袋子口被风掀开了一下,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粉红色。

我眼睛没花,那是钱,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

后备箱关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单元门走回来。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里还攥着他给的那两张票子,皱巴巴的,一张一百,一共两百。

他上楼来拿东西,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说:“妈,我拿下车钥匙,佳怡那边还等着呢。”

我嗯了一声。他进卧室拿钥匙,出来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建华,你丈母娘那边翻新要不少钱吧?”

他脚步顿了一下,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还行,我们出点力。”

“出了多少力?”

他没看我,低头把钥匙往兜里揣。“八万。之前我创业那会儿丈母娘帮了忙,现在人家房子翻新,咱不能看着不管。”

说完他就走了,门关得很轻。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消失。

八万。他给他丈母娘八万。我养了他四十二年,他给我两百。

这两百块还是当着媳妇面掏出来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给完了,任务就结束了,剩下的钱该怎么花怎么花,跟我没关系。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他已经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尾灯亮起来,慢慢拐出小区。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鼓鼓的袋子,红颜色的,大概是给丈母娘买的东西。

天还亮着,太阳斜过来照在对面楼顶上,金灿灿一片。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凉了才转身回屋。

厨房水池里泡着的碗还没洗,油花已经凝住了,腻在碗沿上。

我把碗一只一只捞出来洗,热水冲下去,油花散开,汇成一层薄膜浮在水面。

洗到儿子用过的碗时我停了一下,那个碗底还沾着一粒米。

我把碗放进碗柜,擦干了手,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最里面压着一本旧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五年前的一笔账:建华买车,贴三万。

日期是老伴走后第三个月。

再往下翻:建华装修,贴两万。

建华孩子学费,贴五千。

建华换车,贴一万。

一笔一笔,有用红笔标的,有用黑笔潦草写上的。

我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最后一页时手停住了。总额加起来,十万两千多。

我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最里面。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得没有一丝缺口,白晃晃地挂在天上。

我坐在床边,枕头底下压着老伴的遗像,我拿出来擦了擦。

“老林,”我说,“你儿子挺有出息。”

照片里的老头笑呵呵的,什么也不说。



03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捆粉红色钞票从袋子口露出来的样子。

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儿子小时候睡过的房间,门关着。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单人床还在,书桌还在,墙上贴着他初中得的奖状,边角翘起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第二天早上我翻出手机,给房产中介发了条消息。

去年楼下老孙太太卖房的时候存了个中介的号,一直没用过。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对方就回了,问什么时候方便上门看看。

我约了下午。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姓魏,穿着白衬衫,进门换了鞋套,在屋里转了一圈,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阿姨,您这房子位置好,面积大,又是中间楼层,好卖。”

“能卖多少?”

他低头算了算,报了个价。我心里有数,这个数不算低。

“行,先挂着吧。”

小魏前脚走,后脚儿子就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旧衣服,说是孙子穿小了的,拿过来看看有没有能送人的。

进门看见门口鞋套印子,又看见茶几上中介留的一张名片,愣了一下。

“妈,谁来了?”

“中介,来看看行情。”

他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看行情?你要卖房?”

“挂个牌看看,不一定卖。”

“这房子是爸留下的,你说卖就卖?”

“你爸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全权处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最后从兜里掏出几张超市小票,往茶几上一拍。

“我这个月给家里买了多少东西,你算算。”

我扫了一眼小票,全是打折的卫生纸、洗洁精、特价酱油。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我把小票折好放在茶几角上,没说话。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根烟。我看着他,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小碟里,那是老伴生前的烟灰碟。我没说他。

“妈,你是不是因为我昨天给佳怡她妈钱的事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卖房干什么?”

“想换个小的住,这房子太大了,打扫不过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行,你卖。卖了钱分我一半,我是儿子,我有份。”

我站起来,把烟灰碟拿去厨房倒了。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沙发上坐着,两手抱着胳膊。

“你爸遗嘱里没写你那一份。”

“那是我爸糊涂,我是他儿子。”

“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医院跪着答应他的,你忘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站起来拿了衣服就走。门摔得很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

04

中介带人来看房是在第三天。

来的是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孩,进门就夸房子亮堂。

女的一直摸着客厅那面墙说想刷成奶咖色,男的站在阳台上看对面学校的操场。

我陪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孩子跑到儿子小时候那间房,趴在书桌上不肯走,说这个桌子好。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没说话。

看房的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阳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一点一点往西挪。

我想起建华小时候在这屋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老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挡住了脸,只露出一头花白头发。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我哥打电话说你要卖房?”

“挂了个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把中秋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两百块到八万,从阳台看见的钱到半夜翻的账本。

说得很慢,一个细节都没漏。

女儿在电话那头一直没出声,说到最后我嗓子有点哑,停了一下。

“妈,”她开口,“你做得对。需要我回来不?”

“不用,你上你的班。”

“那我给你转点钱,你先用着。”

“不用,我有退休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光挪到了沙发扶手上,正好照在老伴常坐的那个位置。

接下来几天中介又带了两拨人来看房。每次我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花瓶里换上新鲜的花。儿子再没来过,连个电话也没有。

第五天晚上,他来了。这回态度软了,进门叫了声妈,在沙发上坐下,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转了几圈。

“妈,你要是缺钱,我每个月给你点。房子别卖。”

“你给你丈母娘八万的时候,想过我缺不缺钱吗?”

他捧着杯子的手停住了。“那不一样,那是还人家的钱。”

“什么钱?”

“我前几年做生意赔了,丈母娘拿养老钱给我填的窟窿。”

“填了多少?”

他低下头。“六万。”

“你跟我借过一分钱没有?”

他没说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声。

“建华,你赔钱的时候我在医院刚做完膝盖手术。你妹妹请假回来伺候了我一礼拜,你来了几趟?”

“我那时候忙……”

“你忙。你丈母娘帮了你六万,你还了八万。我贴了你十万,你连我做手术都没陪过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妈,那你说怎么办?”

“房子我卖定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想起他小时候,犯了错也是这副样子。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那时候他还会认错,说妈我错了。现在他不说了。



05

房子挂出去第二十天,有人出了全款。对方是个做生意的,孩子在旁边上学,看中了这房子的户型和位置,一口价,只求尽快过户。

小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亮了,说阿姨这个价您真不亏,对方全款,手续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办完。我说行,你安排。

约了第二天下午去签合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把所有抽屉都打开看了一遍。

老伴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副老花镜,一支钢笔。

衣服打了个包准备捐了,老花镜和钢笔收进一个小盒子里。

房产证和遗嘱一起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我拿出来翻了一遍,遗嘱上老伴的字迹工工整整:“本人林德生,自愿将名下房产全权交由妻子林慧兰处置,任何人不得干涉。”底下有公证处的章,红得很正。

我把纸袋放回抽屉,想了想又把账本拿出来,塞进同一个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儿子来了。我刚吃完早饭,碗还没洗。他脸色不太好看,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我面前。

“妈,房子不能卖。我打听过了,这房子涨价空间还大,现在卖亏。”

“我不等了。”

“你等两年,至少多卖几十万。”

“我不缺那几十万。”

他急了,声音提起来:“你卖了住哪儿?”

“住哪儿都行。”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看着他。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话说重了,别过头去不看我。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

“我糊涂了四十年,”我说,“现在清醒了,你受不了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再说话,转身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透过猫眼看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顶的发旋很清楚地对着我。

四十多岁的人了,头顶已经有了一片白发。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楼道里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拖得很慢。

06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

小魏开车来接,路上接了个电话,嗯嗯了两声,回头跟我说对方马上到。

签约的地方在中介公司二楼,一个小会议室,桌上摆着矿泉水。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带着他老婆一起。

合同一页页翻过去,我签了名,银行的人也在场,办了资金监管的手续。

签完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有点晃眼。小魏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家。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经过儿子住的那个小区时我多看了一眼,门口的水果店换了招牌,原来那家关门了。

车上一个老太太提着一兜子菜上车,我给她让了座,她谢了我两声。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手机铃声。

等我擦干手拿起手机一看,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儿子的。

我没回,坐在沙发上等着。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儿子冲进来的时候鞋都没换,脸涨得发紫。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妈!你是不是把房子卖了?”

“过户手续已经在办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了吗?”

他愣了一秒,然后一拳捶在墙上。客厅那面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石灰粉簌簌往下掉。我看着他,没动。

“这房子是林家的根!我爸一砖一瓦挣出来的!你说卖就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你给你丈母娘八万的时候,眼里有没有这个家?”

“那是还债!”

“我贴你十万的时候,你还过我一分没有?”

他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砸在茶几上,是几张超市小票,跟上次一样。几卷卫生纸,一瓶洗洁精,一袋打折的米。

“我每次来都给你买东西,你看不见?”

我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放在他面前。

第一页第一笔,五年前,三万。

第二笔,两万。

第三笔,五千。

一笔一笔往下,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和用途。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对门的老孙太太站在门口,楼下的小两口也上来了,还有楼上那个遛鸟的老头,提着他的鸟笼子站在楼梯口。

儿子的手一页一页翻着,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只手开始抖。他想把本子合上,手抖得合不拢。

“十万两千七。”我把数报出来。楼道里没人说话。鸟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一声,清脆得很。

“你给你丈母娘的八万,我不眼红。那钱该还。可你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的,你算过没有?你做手术的钱,我出的。你孩子上补习班的钱,我出的。你换了三辆车,哪一辆我没贴?”

他的头低下去,低得很低。胡佳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后面,脸涨得通红,想走又走不了。

对门老孙太太慢慢开了口:“建华啊,你妈给你的那两百块,够买几斤排骨?”

没人笑。

儿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账本往茶几上一放,挤开人群走了。

胡佳怡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得咚咚响。

邻居们慢慢散了。老孙太太最后一个走,拉着我的手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07

那天晚上女儿打来电话,说哥给她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哭了。

“他说妈不要他了。”

“他给你打电话哭,他给你打过电话问过我身体吗?”

女儿那边顿了一下。“妈,你做得对。我跟我哥说了,让他自己想想。”

“他想不想无所谓,手续已经办了。”

女儿沉默了半晌。“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找个小的房子,离你近点的。”

“真的?”

“嗯。你那边房价我打听了,能买个小的。”

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有点抖。“妈,你来,我伺候你。”

“不用你伺候,我自己能过。”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月亮已经缺了一个角,挂在楼顶上面。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从楼下传上来。我关了阳台门,回屋收拾东西。

旧衣服打了两个包,老伴的东西装了一个小箱子,锅碗瓢盆留了一套。

书柜里的书挑了十几本带走,剩下的捆好放在门口,准备送给收废品的。

儿子小时候的东西收拾出一纸箱,相册、奖状、作文本。

我翻了翻那本作文本,他初中写的,题目是《我的妈妈》。

里面有一句话:“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勤劳的妈妈,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她。”

我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了要带走的那个箱子里。

08

房子交接的前一天,儿子来了。这回没吵没闹,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苹果香蕉,都是新鲜的。

“妈,明天就搬?”

“明天上午搬家,下午人家来收房。”

他坐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那兜水果我后来提了提,有五六斤,比之前的打折卫生纸实在。

“妈,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他低下头,没答。

“建华,你四十二了。”

他嗯了一声。

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他自己那间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单人床还在,书桌还在,墙上那张奖状还在,边角翘得更高了。

他伸手把奖状按了按,没按平,又缩回手。

“这床还是我上初中时候买的。”

“你爸跑了三个家具城挑的。”

他没再说话,关上门。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他小时候上学出门,每天也是这个动作,回头喊一声妈我走了。

今天他没喊,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静了。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那兜水果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下,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我心里想的。

第二天搬家,女儿请了假回来帮忙。

女婿魏正志开了辆面包车,一趟一趟往楼下搬东西。

东西不多,面包车装了两趟就完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光。

女儿站在门口等我。“妈,走了。”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被儿子捶过的墙。浅坑还在,石灰粉落在地上没人扫。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站在小区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绷得紧紧的。

他没过来,也没招手。

面包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



09

新家是个两居室,六楼,有电梯。

阳台朝南,比原来那个小一半,但采光还行。

女儿帮着收拾了两天,窗帘挑的米黄色,沙发套换成干净的灰色布面。

女婿把旧电视修了修,又买了个新的电饭煲。

我搬进去第三天,孙子来了。女儿去车站接的,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

我把他拉进来,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吃了。

带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他跑到小卧室看了一眼,说奶奶这个床比原来那个小。

我说小点暖和。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月饼,掰了一半给我。

“我爸让我带来的。”

我看了一眼月饼,是老字号的,不是促销款。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我瞟了一眼,八十九。

孙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奶奶,我爸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来?”

“他忙。”

孙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临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回去买点文具。他不要,我硬塞进他书包侧兜里。

“跟奶奶说,放假了来住。”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门关上之后,我把那半块月饼吃了。莲蓉蛋黄的,甜得有点齁。

晚上女儿打电话来,说哥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让她转给我。

“他说是给妈过节的。”

“你给他退回去。”

“妈,算了吧,收着吧。”

“退回去。我不缺这五百。”

女儿没再劝,挂了电话。第二天钱退了回去。儿子那边没再说什么。

10

搬家后整一个月是中秋。

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一条鲈鱼,几棵青菜。

回来做了三个菜,盛了一碗米饭。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五个字。

“妈,你赢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碗沿上沾的洗洁精泡沫被水冲掉,露出白瓷的本色。

洗完碗我走到阳台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得没有一丝缺口,白晃晃地挂在天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走过去,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去年中秋,也是这么圆的月亮,我站在大平层的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后备箱里露出来的粉红色。

一年了。

转身回屋,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从老房子带过来的。

里面装着老伴的遗嘱、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那本旧账本。

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用圆珠笔又添了一行:中秋,儿子给两百。

底下画了一条线。

笔帽合上,我把账本放回纸袋,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地板上。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去看,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了些。枕头底下压着老伴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头还是笑呵呵的,什么也不说。

窗外传来远处放烟花的声音,嘭嘭嘭,一下接一下。大概是哪个小区在搞中秋活动。我闭上眼睛,烟花声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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