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我以为拿错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串,没错,就是这把,上面还挂着超市积分换的塑料小牌。
又试了两回,锁芯纹丝不动,像是被人从里面堵死了。
正要掏手机,门自己开了。
小叔子趿着一双灰扑扑的拖鞋站在玄关,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T恤皱得能拧出水来。
他身后客厅地板上摊着两个编织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小孩的棉袄袖子。
五岁的侄子坐在地上啃苹果,苹果汁顺着下巴滴到我新买的沙发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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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农历八月初六,我记得清楚。
早上出门前我还拿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新茶几,榆木的,面上带着一圈圈木纹。
我跟叶景浩结婚十二年,攒了半辈子钱盖这栋楼,一砖一瓦都是两个人跑货跑出来的。
叶景浩跑长途,我在服务区卖了五年盒饭,后来又去服装厂踩了三年缝纫机。
三十万,一笔一笔攒的,存折上的数字攒到六位数那天,我坐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房子盖了大半年,装修又磨了三个月。
瓷砖是我跟叶景浩一块去建材市场挑的,为了一箱差二十块钱,两个人跟老板磨了半下午嘴皮子。
沙发是叶景浩非要买皮的,说布的不耐脏,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歇歇,别一天到晚拿刷子刷沙发套。
房子弄好那天,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等跑完这趟货回来,把家具添齐了,请你妈来住几天。
然后他就出门跑车了,一去半个多月。
我站在玄关,看着小叔子的拖鞋和侄子的苹果汁,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叶景明去年离的婚,孩子归他,一直带着孩子在镇上租房子住。
公爹心疼小孙子,三天两头往那边跑,这些我都知道。
“嫂子。”叶景明挠了挠后脑勺,把门口让出半个身子,没打算请我进去的意思。
“谁给你开的门?”我问他。
他没答话,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嫂子来了。”
公爹叶广进从楼下棋牌室慢悠悠走上来,手里捏着一把新钥匙,铜的,在指头间转了一圈。
他压根没正眼看我,只对着门槛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说了一句:“你弟离婚了没地儿住,房子先让他。你们又不常回来,空着也是空着。”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景明一眼。叶景明低下头去捡侄子掉在地上的苹果核,没吭声。
我没吵。
跟叶广进吵没用,结婚十二年,我早就试过了。
他这个人犟得像头老牛,认准的事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叶景浩在他面前都只有低头的份,我一个当儿媳妇的,说再多大道理也就是个外姓人。
转身下楼的时候,叶景明在背后叫了一声嫂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块糖。
我没停脚。
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我给叶景浩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风噪很大,像在高速上。
“你爸换了咱家锁,让景明住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在路上呢,等我回去再说。”
“等你回来,他东西都搬完了。”我盯着对面马路上的洒水车,看着水花溅到绿化带里。
“那你说怎么办?那是我爸。”
“是你爸,房子是咱俩的。”我说完这句就挂了。风从手机听筒里灌进来,干巴巴的,吹得耳根疼。
02
第二天傍晚叶景浩赶回来了。他进门时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芹菜,指甲缝里嵌了泥。他蹲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去找爸谈了。”
“谈出什么了?”
“他说景明实在没地方去,孩子还小。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叶景浩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要不再等等,等景明找到工作了,他自然就搬走了。”
我把芹菜往盆里一扔,水溅到他裤腿上。他往后缩了一下,没躲开。
“房子是空着吗?咱们的结婚证还锁在床头柜里,那叫空着?”
“婉如,你别这样。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他硬顶着来,最后难做的是我。”
我看着他。
叶景浩这些年在外面跑车,风吹日晒,三十八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好几,眼角的褶子能夹住蚊子。
他对我不差,挣的钱全交给我,从不乱花。
可在他爸面前,他永远像那个十五岁就出去帮人搬货的半大小子,话到嘴边先矮三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景浩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的。
半夜两点多,我摸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看见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厨房窗台上搁着一盆蒜苗,绿油油的。
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吵有什么用?
他爸要的就是我跟他吵,吵完了街坊四邻全来看热闹,人家一句“儿媳妇不懂事”,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房子呢?
房子还在叶景明屁股底下坐着,我吵赢了又能怎样。
第二天一早,我把衣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子搬下来,里头装的都是盖房留下来的东西。
买砖的收据、水泥的发票、装修合同、材料单子,分门别类拿夹子夹好。
我一样一样摊在床上,拿手机一张张拍清楚。
叶景浩站在门口看着,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来。
“你收拾东西干啥?”他终于还是问了。
“回娘家住几天。”
“这不合适吧,你这一走,爸那边更有话了。”
“有什么话让他说。”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房子的事,我不让步。”
我坐的是上午十点半那趟大巴。
叶景浩把我送到车站,站在检票口外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耷拉着,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车开出去两站路,他发来一条微信:到家给我说一声。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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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娘家,梁桂芝什么都没问。
她蹲在灶前给我烧了壶水,又从坛子里捞了把酸萝卜切丝,滴了两滴香油。
我坐小板凳上吃酸萝卜,吃了一半才开口。
“妈,叶景浩他爸把房子给景明了。”
“你咋打算的?”
“回来住几天。”
梁桂芝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枝,火苗蹿上来,噼啪响了两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房产证写的谁的名?”
“我跟景浩的。”
“那急啥。”她站起来把锅端到灶台上,“急的是他们。”
我没她那么有底气。
话虽这么说,心里虚。
叶广进那个人办事向来不讲章法,当年叶景浩他爷爷留下的老宅,说卖就卖了,连个招呼都没跟两个姐姐打。
叶景明离婚那会儿,他直接把老两口攒的六万块棺材本拿出来给小儿子还了债。
跟他讲道理,讲不通的。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的司法所。窗口值班的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听我说完问了一句:“大姐,您有出资凭证吗?”
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给她看。
转账记录、装修合同、建材发票,她都一页页看了,拿笔在一个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您回去把原件保管好,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单方处分是不作数的。”
走出司法所大门,太阳晒得脑门发烫,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片纸折好,放进手机壳里层,跟身份证夹在一起。
顺手又拿了两份窗口摆着的宣传单,折成小方块揣进口袋。
那几天叶广进打了三个电话来。
头一个我接了,他在那头扯着嗓子骂我不识大体,说景明带着孩子租房子多难,当嫂子的不帮衬还甩脸子。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他骂累了,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程秀芬打的。
婆婆说话声音从来不超过蚊子哼哼的声,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半天,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婉如你别跟我们老的计较,景明也是没办法。
我没松口,只说了一句:“妈,房子是我跟景浩的。”她在那头叹了口气就把电话挂了。
第三个是叶景明发来的短信,两条。
第一条是“嫂子,你心太狠了”。
第二条是“我就先住着,等找到房子就搬”。
我把两条短信都截了图,存在相册最底下,跟那些发票照片放在一起。
叶景浩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来,问吃没吃饭,问天气凉不凉,三句话说完就开始结巴,翻来覆去还是那句“你再给我爸几天时间”。
第四天他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一看,差点把手机摔了。
客厅茶几上摆了七八个啤酒瓶,烟灰缸满得往外淌,沙发面上烫了个洞,焦黑的卷边露着底下的海绵。
叶景明的几个朋友光着膀子坐在地上打牌,茶几角上搁着一双臭鞋。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没回他。
04
第五天傍晚,我帮梁桂芝在院子里拔鸡毛,灶上烧着水准备褪毛。
鸡是隔壁郭玉洁送来的,说家里来客办酒席多买了两只。
郭玉洁这人爱串门也爱传话,全镇的事她第一个知道。
她蹲在我旁边看拔鸡毛,嘴里也没闲着:“你婆家那个小叔子,我听说在外头欠了不少钱?”
“不清楚。”
“你公爹逢人就说小儿子的好话,说景明在镇上做买卖,能挣大钱。我怎么听人说是在外头打牌输了不少。”她压低嗓子,“你回去看看,别让人把你房子折腾光了。”
我没接话,低头拔毛。
心里却翻了个个儿,叶景明离婚的时候就说做生意亏了钱,这才一年不到,又在赌?
当天晚上我跟叶景浩打电话,问了他一句:“景明在外头是不是欠钱了?”
那头沉默了半天。“……好像是有,爸给他还过一回。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你爸拿什么还的?”
“棺材本呗。”叶景浩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从盖房想到装修,从装修想到叶景明住进去那天的情形。
他那两个编织袋和孩子的玩具散了一地,看着不像临时对付几天的样子。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根本不打算搬走?
我给叶景浩发了条微信: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第二天梁桂芝去镇上赶集回来,脸色不太对。她放下菜篮子才跟我说:“婉如,我听说你公爹拿你们那房子去抵押借钱了,有没有这回事?”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谁说的?”
“集上卖肉的老沈,跟沈国梁是本家兄弟。说前几天听沈国梁提了一嘴,说你们家小叔子欠了他十几万,拿房子做的保。”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缓过劲来。抵押?拿我名下的房子抵押?怎么弄的?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
没去新房,直接进的司法所那间办公室。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听完我的话,她皱起了眉头:“大姐,如果房产证上写的是您两口子的名字,那办抵押必须两个人到场签字。您没签过?”
“没有。”
“那就蹊跷了。”
从司法所出来,我站在街边抽了半瓶矿泉水。路边有个修车摊,师傅正拿扳手拧螺丝,扳手掉地上,铛的一声脆响。我心里也铛了一声。
正发愣,手机响了。郭玉洁打来的,声音急促得像有人在后面撵她:“婉如你快回来!你那套房门口贴了封条!来了好些穿制服的,还有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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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从镇上打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赶回去,车费平时五块钱,那天我给了十块,催着师傅开快点。
车拐进小区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楼下停了辆面包车,车顶闪着灯。
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碗的,指指点点。
我拨开人堆往里走。
新房门上,一张红色封条横着贴过来,斜跨了大半个门板,上面盖着圆圆的红章。
封条底下压着一张白纸,写了几行黑字,边角还打了码。
台阶上散着几页被撕碎的纸,我弯腰捡起一块,上半截写着“借款金额”,底下的数字被撕掉了,露出毛糙的纸茬。
对门邻居老周看见我,把嘴里的烟吐到地上踩了:“你才回来?今早九点多钟来的,你那个小叔子跟人吵了一架,翻墙跑了。你公爹在楼下被人堵着要钱,吵吵了半天,有人报了警。”
“谁跟谁吵?”
“一个姓沈的,做生意的,拿着个合同样的东西,说是你小叔子欠他钱,房子保的。”
我蹲下来把那几页碎纸拼了拼。
拼不全,但能看出来是一份抵押借款合同,借款金额那栏写着十五万。
出借人那栏只剩半个印章,沈国梁三个字勉强能认出来。
签字栏那边,页脚撕掉了,看不到签名。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墙。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七嘴八舌地说话,有出主意的,有看热闹的,有说赶紧找关系把封条撕了的。
我没搭腔,拿手机拍了封条和地上那些碎纸,然后翻出通讯录,找到派出所的号码。
电话接通,我报了地址和名字。对面问了一句:“您是房屋产权人吴婉如本人?”
“是。”
“您方便来所里一趟吗?有个抵押合同需要您辨认一下。”
“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了封条的门。
门上还留着过年时候贴的福字,红纸褪成粉白色,边角卷起来。
新锁是公爹换的那把,铜芯,锃亮。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换上去的锁,头一个拦的就是他自己。
去了派出所我才知道事情比我想的大。办案的民警把一份合同复印件递到我面前:“您看看,这个签字是不是您的?”
合同背面钉着叶景明的身份证复印件,借款金额十五万,抵押物一栏写着新房地址和房产证号。
我的目光落到落款处的签名上,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那个“如”字的口字旁写成了一个圆圈。
我看了好几秒。
“这不是我写的。”
民警点了点头:“我们也觉得不像。叶广进已经承认了,字是他找人代签的。”
“代签?谁签的?”
“他说是棋牌室一个牌友的闺女,给了人家两百块钱,让照着身份证上的名字描的。手印是他自己拿红印泥按的,按之前拿砂纸把拇指上的纹路磨浅了。”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叶广进这个人办事不讲章法,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他能张得开这个嘴,能伸得出去这只手。
磨指纹,找人代笔,这得琢磨了多久?
“十五万现金,沈国梁当面点给叶景明,让他拿去还了赌债。”民警翻着笔录,“叶广进在场,签合同那天他也在场。”
“那我呢?我算个什么?”我问他,也像问自己。
民警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您把出资建房的凭证提供一下,我们这边的意见是抵押合同无效,但得走程序。您先别急,房子封着跑不了。”
06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叶景浩的电话打进来,我没等他开口就说了:“你爸找人冒充我签字,把房子抵押了十五万给景明还赌债。他现在在派出所搁着,你知道吗?”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他好像在服务区停车,拉起了手刹。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事。”
“你爸磨了指纹,找人代签,你还说什么都不知道?”
“婉如,我这就往回赶,明天中午到。”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娘家,直接去了镇上的小旅馆,八十块钱一晚,床单有股洗衣粉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手机里存的凭证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账记录、装修合同、建材发票,一样一样列在备忘录上。
第二天叶景浩中午到的,先去了派出所。
我没跟着去,在旅馆等。
下午两点多他来找我,眼睛红红的,进门就往床边一坐,两只手搓了半天膝盖,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爸说,本想着过几个月景明把货款收回来就把钱还上。他没想到沈国梁会找上门。”
“货款?景明哪来的货款?他哪桩生意是你爸不知道的赌局,你心里没数?”
叶景浩低着头不说话。
他平时跑车再累都不见怂,这会儿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去找沈国梁,先把钱还了,让他别追着告。”
“你拿什么还?”
“我折子上还有五万。剩下十万,找车队老赵他们凑凑。”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
这钱要是还了,就等于认下了这笔抵押借款,往后叶广进胆子更大,今天敢造假签名,明天就敢把房子过户给景明。
可要是不还,派出所那边程序走起来,房子不知封到哪天。
叶景明人跑了,赌债利滚利翻得快,沈国梁告到法院,房产拍卖也不是没可能。
我坐在旅馆的硬板床上,跟叶景浩说:“你还,可以。但还完钱,房子的事得说清楚。”
他点了头。
那两天叶景浩到处凑钱。
他跑车这些年结实了几个兄弟,一家一家上门去借,有借三千的,有借五千的。
老赵自己也不宽裕,从微信转来两万,说了句先拿着用。
到第三天下午,钱凑齐了,十五万整。
沈国梁在镇上一家茶馆的包间里收了钱,把借条和抵押合同原件都递过来。
他翻着合同看了两遍,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当初说你们两口子都知道这事,说儿媳妇同意的。我要早知道签名是假的,我也不会掺和。”
叶景浩把那两张纸叠好揣进内衣口袋里,说了句对不住,推门出去了。茶馆门上的玻璃晃了两下,映出街对面修车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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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封条贴上的当天下午,叶广进和程秀芬就来找过我。
那会儿我刚从派出所回来,在梁桂芝家门口喂鸡,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拖着大包小包走过来。
程秀芬肩上背着一个编织袋,手里还拎着一床被子,被面是城里早就不时兴的牡丹花图案。
叶广进拖着一个拉杆箱,轮子在村道上磕磕绊绊,一路响。
他们走到院门口,程秀芬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坐在门槛边就开始抹眼泪,边抹边说:“没地方住了,镇上那套房进不去,老家房子早就卖了,你爸的退休金卡里就剩几百块钱。婉如,你让我们住哪儿啊。”
我手里攥着一把鸡食,没撒出去。
叶广进蹲在墙根,掏出烟来点上,一根没抽完又续一根,扔了一地烟蒂。
他也不看我,盯着地上蚂蚁搬家,嘴巴抿成一条线。
我喂完鸡,把盆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跟他说了一句:“房子是谁的,你们心里清楚。”
他没吭声。
程秀芬哭得更响了。
梁桂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到院墙边,往沟里一泼。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顺手把门帘放下来。
那意思是:你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掺和。
我没让他们进门。
也不是狠心,问题是让他们进来住下,往后就更扯不清了。
我回屋把手机翻出来,当晚给自己出了个主意。
之前拍的那些凭证照片,我按时间顺序一张张贴进文档里,又写了份说明,把盖房花了多少、谁出的钱、什么时间装修的列得清清楚楚,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第二天去镇上找了家打印店,花了七块钱。
那两天叶广进还在想办法。
他去找了村主任,让村主任帮着说情。
村主任提着两瓶酒上门找梁桂芝,坐了二十分钟,话里话外说老人家也不容易云云。
梁桂芝给他倒了杯茶,端过去,说了句:“房子是我闺女跟女婿盖的,老人家自己招来的事,你让他自己想办法解。”村主任喝完茶,提着那两瓶酒走了。
程秀芬后来一个人来过一趟。她站在院门口不进来,隔着半开的门说了一句:“婉如,你爸这两天整宿整宿睡不着,你让让他。”
我正蹲在地上剥毛豆,手指头被豆荚勒出印子来了。听了这话抬起头:“妈,叶景明住进去那天,你们谁让过我?”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转身走了。门框上挂着的干辣椒晃了两下,影子打在泥地上。
08
叶景浩把钱还完那天晚上,坐在旅馆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跟他说别在屋里抽,他就挪到走廊去了。
我听见他蹲在外面打电话,打给他爸。
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爸,你让我往后怎么做人。”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离婚吧。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洗了脸,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人看着比昨天老了两岁。
“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这十五万算我还你的,剩下的你自己过。”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这些年我跑车不着家,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没替你说过话。这回老头子干出这事,我要是再含糊,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他把旅馆的房钱结了,帮我拎着行李去了车站。
车上他靠着窗睡着了,眉头皱着,手还攥着手机。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杨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十二年,说不过了,好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回娘家住了三天,叶景浩来电话,说叶广进回老家了,在镇上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二百块钱,在农贸市场后头,两间屋,没有院子。
程秀芬跟着。
叶景明一直没消息,派出所立了案,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叶景浩说派出所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劝叶景明回来投案,他打了几次电话,通了没人接。
说完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在娘家那几天把离婚的事跟梁桂芝说了。她听完蹲在灶前,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火星子溅出来几下。
“想好了?”
“想好了。”
“房子呢?”
“归我。他净身出户。”
梁桂芝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去坛子里又捞了一把酸萝卜。
这回没切,整根递给我,说:“吃吧。吃完了去镇上把房子收拾收拾,趁着开春把店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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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去民政局那天是腊月十二,天阴着,风刮得人脸疼。
叶景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胡子刮了,头发拿水抿过。
我们俩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谁也没跟谁说话,就跟来办事的普通两口子一样。
前头办结婚的一对对小年轻嘻嘻哈哈,拿着红本子拍照。
轮到我们的时候,办事员抬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想好了。
叶景浩说想好了。
我在旁边点了下头。
手续办得很快。出来在门口,叶景浩从裤兜里掏出新房钥匙,放在我手心里,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沙发是我挑的,你看着换了吧。”
他说完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下台阶,走了。没回头。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民政局门口,风把我围巾吹散了。
往里走的时候是两口子,出来就是一个人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掉眼泪,把钥匙串好揣兜里,掏出手机给郭玉洁回了个电话,她上午打的两个未接,我没顾上接。
电话一通,她那头就噼里啪啦:“婉如,你知道不?你那个小叔子在外省给逮了!听说是骗了人家钱,让人认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你公爹还不知道呢,听说派出所通知他,他不肯去,说丢不起这个人。”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等回镇上的班车。
路边有个修车摊,我又看见了那把掉在地上的扳手,还是铛的一声。
这回我没发愣,走到五金店门口,挑了一把好锁,铜芯的,老板说管用十年。
我付了钱,把锁揣进包里,上了车。
10
开春三月,房子解了封。
我去办的手续,法院出了裁定书,抵押合同无效,房屋产权归我和叶景浩共同所有。
可我们已经不是两口子了,我拿裁定书去房管所把名字改了,只留我一个人的。
换锁那天我找了镇上开锁的李师傅,新锁咔咔两声,很好用。
一楼刷了白墙,货架是从县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组,浅灰色的,搁在墙边严丝合缝。
方便面按口味分了三层摆,红烧牛肉在中间,老坛酸菜靠上,香辣的在最底下。
收银台搁在原来放沙发的位置,正好对着门口,谁来都能看见。
开张那天梁桂芝来帮我摆货,郭玉洁来买了两瓶酱油,还带了她外孙女,小丫头在货架后面钻来钻去,拿了一包棉花糖不肯撒手。
程秀芬打门口过了一回,背着手,慢腾腾地走。
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正好跟我对上了。
我没喊她,她也没停脚,低着头继续走。
市场后头那间出租屋离这儿不远,她有时候去集市买菜,会绕路从超市门前过。
头几回我当没看见,后来有一回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了。
叶景浩偶尔打电话来,问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后来去了南方,在物流园给人开车,走得远,回来的趟数少。
电话里他也不怎么提他爸的事,有一回提了一句,说他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了,在市场上帮人看摊。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有一天收拾仓库,翻出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还压着一开始拍的凭证照片。
我一张张翻了一遍,最底下压着的那张宣传单,司法所窗口发的,纸都卷边了。
我把它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盒子里,塞到货架顶上去。
新换的门锁每天开开关关,铜芯磨得亮光光的。门上再没有红色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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