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这么荒唐的事,就在我们本村
人这一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碰上几桩。
但我跟你说,我活到六十多岁,上个月亲眼见的这档子事,才真叫荒唐透顶。
这事发生在我们村,就是我们村,村东头老孙家,祖祖辈辈住在那儿。
老孙头,今年七十三,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他儿子孙国栋,在县里跑运输,挣了点钱,前年把老屋拆了,盖了个三层小洋楼。
当时村里人都夸,说孙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能人。
谁能想到,这青烟还没冒完呢,大戏就开锣了。
事情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孙国栋跑运输回来,跟他爹商量,说县里新规划了个物流园区,他打算把家里的地押出去,贷笔款,再买两辆大挂车,把生意做大。
老孙头当时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
他说,儿啊,爹不懂你那些事,可这地是咱家的根,押出去了,万一收不回来咋整。
孙国栋急了,说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守着这几亩薄地能有什么出息,你看人家隔壁村的赵老三,人家早就把地流转了,现在一年挣好几十万。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说,赵老三那是没赶上好时候,咱家这地,可是你爷爷当年用命换来的。
爷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我那天正好去孙家借个锤子,路过院墙外头,听见里头吵吵,也没好意思进去。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有一天傍晚,我正蹲在自家门口喝稀饭呢。
就看见孙国栋开着车回来了,不是平时那辆半旧的皮卡。
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锃亮锃亮的,在夕阳底下晃眼。
车后头还跟着一辆面包车,下来三四个人,穿着一样的深色衣服,看着像城里什么公司的工作人员。
我当时心里还嘀咕,这是老孙家来啥贵客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广播就响了,是村支书的声音,让大家伙儿没事去村东头孙家看看热闹。
说是市里一个什么文化公司,要鉴定老孙家的一样老物件。
这下可炸了锅了。
农闲时候,村里人本来就没什么事,一听这个,端着饭碗就都往孙家那边凑。
我也跟着去了,挤在人堆里。
到那一看,孙家门口停着那辆黑轿车,院门大敞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对着老孙头家堂屋供桌上的一尊佛像看。
那佛像我见过,说实话,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瓷像,灰扑扑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平时也没人注意。
老孙头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既不高兴,也不紧张,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孙国栋倒是满脸堆笑,给那个眼镜年轻人让烟,端茶倒水的。
看了一会儿,那个眼镜直起腰,摘下放大镜,说,孙老板,东西我看了,底款是’大明宣德年制’,确实是老东西,有一定的价值。
孙国栋赶紧问,那值多少钱?
眼镜笑了笑,说,这个得看品相,按现在的行情,保守估计,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翻了两翻。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说,十万?
眼镜点点头,说,初步估计,十万以上,如果拍卖的话,可能更高。
我当时就愣住了。
一个破瓷像,能值十万?
这还不算最荒唐的。
最荒唐的是老孙头的反应。
只见他慢悠悠地从屋里拿出一把铁锹,走到院子中间,一锹下去,挖开了一块土。
他蹲下身子,从土坑里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死的小锁。
他找了块石头,几下把锁砸开,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还有两枚银元。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那个眼镜说,同志,你再给看看这个。
眼镜接过去,展开那张纸,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孙头,说,老人家,这……这是地契?
老孙头点了点头,说,是地契,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我家祖上,在县城边上水草最肥美的那块地,有二十亩,一直归我家所有,后来土改了,就没人提了,但地契我一直藏着。
眼镜仔细看了看,说,这……这地契本身不值钱,已经没法律效力了,但作为历史文物,有收藏价值。老人家,您这个,打算卖吗?
老孙头笑了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说,我不卖,我就是想问你一下,这张纸,是真的吧?
眼镜点点头,说,我虽然不专攻这个,但看过不少,这纸质、墨色、印鉴,都不像是新仿的,应该是真的。
老孙头把地契收好,放回铁盒,又把铁盒放回土坑,填上土,踩实了。
然后他转身对着他儿子孙国栋说,听见没?地契是真的。咱家老祖宗,确实在城边上有二十亩好地。
孙国栋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说,爹,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现在那地早就是国家的了,你拿这个有什么用?
老孙头没理他,又对着那个眼镜说,同志,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回县城帮我查查,我们家那二十亩地,现在在谁的名下?
眼镜有些为难,说,老人家,这个难度有点大,年代太久远了,而且地契所有权早就变了。
老孙头说,我知道难度大,我也不想跟谁要地。我就是想知道,我们老孙家老祖宗挣下的那份家业,到底去哪了。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老孙头这话里有话。
果然,没过几天,更大的戏来了。
那个眼镜真的帮他查了。
那二十亩地,就在现在县城开发区最中心的位置,就是规划建那个什么国际商贸城的地方。
地皮现在的使用权,属于县里最大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商。
而那个开发商,据说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
这事儿一传开,村里都沸腾了。
有人眼红,说老孙头要发了,拿着地契去县里闹,怎么也能分一笔钱。
有人摇头,说人家现在都盖楼了,你一张破纸顶什么用,别去惹那麻烦。
老孙头却异常平静。
他每天还是照常拎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喂喂鸡,晚上就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跟没事人一样。
孙国栋倒是坐不住了,趁着回家秋收,又跟他爹吵了起来,说爹,这时候不去让人家补偿咱们一笔,等人家楼盖起来,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老孙头说,那是人家的地,我为什么要人家补偿我?
孙国栋急了,说,那地契上可是写的咱家老祖宗的名!
老孙头说,是你老祖宗的名,但不是你的名,也不是我的名。那地是咱老孙家的不假,可那是老孙家的祖宗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他们种地纳粮,交了一辈子的税,从来没亏欠过谁。现在地没了,那是时代变了,我拿着祖宗的地契去跟现在的人要钱,那就是我去亏欠人家了。
他说完这句话,孙国栋彻底不吭声了。
我们这些外人听着,也觉得老孙头这话说的,有点愣。
你要说他不心疼吧,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家院墙,看见他堂屋里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听他邻居说,老孙头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叹气。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天气越来越冷了。
眼看快过年了,有一天,县城里的那个眼镜突然又来了。
他这次来,没有开那辆黑车,而是骑着一个摩托车,穿的也没那么整齐了,脸上还带了点伤。
他进了老孙头家,关起门,说了大概一个钟头的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是他走的时候,老孙头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孩子,路还长着,别灰心。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那个眼镜,根本不是市里文化公司的。
他就是县城一个收藏爱好者,平时帮人鉴定点老物件,赚点跑腿费。
他是受了孙国栋的委托,专门来演那出戏的。
地契是真的,瓷像也是真的,但价值没那么玄乎。
孙国栋的意思,是先利用这个地契跟他爹说家里祖上还有这么大一笔财富,好哄着他爹把家里的地押出去贷款。
结果他爹反手来了这么一出,非要去查地皮下落,还搞得声势挺大。
孙国栋怕这事儿闹大了收不了场,赶紧托人去找那个房地产开发商疏通关系,想把地契私下卖给他,多少弄点钱。
结果,开发商那边不但不买账,还把他们去牵线的那家公司骂了一顿,说是不是看着他们好欺负,拿张废纸来讹人。
那眼镜也是倒霉,两头跑腿,最后没落着好,还被开发商的人威胁了几句。
他实在没办法,才跑来跟老孙头坦白。
老孙头听完,反而没生气。
他给眼镜倒了一碗热水,问他,饿不饿,让你婶子给你下碗面。
眼镜脸臊得通红,说,孙大爷,我骗了你,我.....
老孙头摆摆手,说,我儿子什么样,我心里清楚。他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瞒不过我。我早就看出来你们是一起的了。
眼镜愣住了,说,您……您早就知道了?
老孙头说,我又不糊涂,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我那天就是看你们表演,我配合一下你们罢了。我就想知道,我儿子能为我这块地,做到什么程度。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睛望向窗外光秃秃的田野。
他说,我七十多了,地种不动了,儿子在城里也不容易。我守着这破院子和几亩地,就是想让他在外头受委屈了,还有个退路。他要是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个名堂来,这地,我早就不打算种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眼镜,说,你跟他说,爹知道他难。爹这地,押了。但不押给他看的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押给咱老孙家一个实实在在的根。
眼镜把这话原原本本带给了孙国栋。
孙国栋当天晚上就开着车回来了,进了院子,看见他爹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老人粗糙的脸,皱纹像一道道沟壑。
他嗓子发紧,叫了声,爹。
老孙头头也没抬,说,回来了。锅里有你爱喝的玉米糊糊。
孙国栋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最后,孙国栋说,爹,我不押地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老孙头说,押,为什么不押?现在政策好了,咱家地里种的粮食,能卖出好价钱。爹老了,但还没老到不能动弹。你去贷你的款,这地里收的粮食,够还利息的。
孙国栋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跪在他爹面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老孙头还是那个样子,用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头,说,大老爷们,哭什么哭,起来吃饭。
那件事之后,村里人都说,老孙头这老头,看着木讷,心里比谁都明白。
春节那几天,村里人都买对联贴大门。
孙国栋也买回来一副,铺开来看,是行楷,写的是:
祖德宗功千载泽,子承孙继万年春。
老孙头看了看,说,字倒是不错,就是太文气了点。
他转身进屋,翻出一张红纸,让孙国栋帮他裁好,自己找了根秃毛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传家无别法,非耕即读;裕后有良图,惟俭与勤。
孙国栋看着他爹那手不算好看的毛笔字,贴在堂屋正中央,比买来的那副瞅着还顺眼。
他说,爹,你这字比我买的好看。
老孙头把笔放下,说,字好不好看不打紧,意思到了就行。
他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片他翻了一辈子的地,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飘着几朵白云,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他对孙国栋说,记住爹一句话,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那张地契,也不是那尊破佛像,更不是那几亩地。最值钱的,是你心里头那块地,你得自己种,不能荒了。
孙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那辆黑色轿车,还有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日子又重新归于平静。
老孙头还是每天早起,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喂喂鸡。
只不过,他儿子孙国栋,现在每次回家,都会先到地里看看他,然后蹲在他旁边,帮他拔几棵草。
爷俩不怎么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影子越拉越长。
我看见老孙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比那十万块的瓷像,比那几十亩的地皮,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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