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贺涵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搁,后腰硌着硬板椅背,硌得慌。
走廊尽头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拐进了一间病房。
他攥着兜里那张银行卡,卡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护士从治疗室探出头喊他名字,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躺下之前,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没未接来电。挺好。
针头刚拿出来,护士推门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张打印纸:“您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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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诊断书是上周五拿到的。
于军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手指点了点肝部那片阴影,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尽快住院。
贺涵问了一句“还有多久”,于军顿了顿,说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左右。
贺涵点点头,把片子从灯箱上摘下来,装回牛皮纸袋里,说了句“知道了”,起身往外走。
于军在后面追了两步,说贺师傅,您这个情况得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贺涵摆摆手,没回头。
出了医院大门,他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天阴着,风里夹着雨星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诊断书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回家路上买了半斤卤牛肉、一瓶二锅头。到家把牛肉切了,酒倒上,电视开着,没看。喝了二两,剩下的倒进水池。他给律师曹林打电话。
曹林是他二十年前跑建材生意时认识的,那会儿曹林刚拿执照,头一个案子就是帮贺涵追一笔三角债。
后来处成了朋友,隔三差五喝顿酒。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老曹,我贺涵。”
“哟,稀客。哪儿喝?”
“不喝。有事,明天你办公室说。”
曹林愣了两秒:“你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贺涵把房产证、存折、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拍在曹林办公桌上。
两套房,一套在城东老小区,七十来平,一套在城南,九十来平。
存款连理财带定期,一百三十多万。
曹林翻了翻,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都转给唐晶和贺宏图。”
曹林手里的笔停了。
他跟贺涵认识二十年,唐晶这个名字听贺涵提过不超三次。
每次都是喝多了之后,舌头大了,含含糊糊嘟囔一句“我对不起人家”,然后倒头就睡。
“你儿子那份,走正常继承就行。唐晶那份,我想现在就转,不等到我走之后。”
“什么叫你走之后?”曹林把笔搁下,“贺涵,你把话说清楚。”
贺涵从包里摸出诊断书,往桌上一拍。
曹林看完,半天没吭声。
他把诊断书折好递回去,又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贺涵说给我也来一根。
曹林递过去,两人对着抽完,屋里跟起了大雾似的。
“你想好了?”曹林问。
“想了三年了。”
“三年?”曹林把烟掐了,“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三年前查出来肝上有东西,良性的。今年复查,变了。”
曹林骂了一句粗话,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烟散了大半。
他坐回椅子,抽出一沓空白委托书,说:“行,你既然想好了,我办。但有一件事,我嘴欠也得说,你得把病情告诉唐晶。”
贺涵把烟屁股摁进茶缸:“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你把房子存款全给人,然后一声不吭等死,这叫什么事?”
“老曹。”
“你别叫我。”
“我欠她的。”
曹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委托书往他面前推:“签字吧。别的我不问了,问也白问。”
02
贺涵和唐晶是八三年结的婚。
那会儿两人都在市机械厂,贺涵在销售科跑外勤,唐晶在子弟小学教语文。
厂里分了一间宿舍,十二平米,放张双人床、一个立柜、一张书桌,转个身都费劲。
唐晶在窗户上贴了剪纸,红双喜,贴了三年,边角卷起来了也舍不得撕。
贺宏图是八五年生的。
生那天贺涵在郑州出差,接到厂里电报,连夜坐硬座往回赶,到家孩子已经落地两天了。
唐晶给他开的门,脸白得像纸,头发汗湿了贴在脑门上,见了他第一句话是“你儿子饿了,去买奶粉”。
贺涵放下包就往供销社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唐晶脑门上亲了一口。
唐晶推他:“滚,一嘴烟味。”
日子紧巴,但过得下去。变故出在贺宏图三岁那年。
厂里新来了个女会计,姓卢,二十出头,中专毕业,嘴甜手勤。
那会儿厂里搞承包核算,销售科和财务科天天碰头,贺涵跟卢会计出过几趟差,最长一趟在石家庄待了六天。
回来之后厂里就起了闲话,说看见两人在火车站搂着腰,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卢会计脖子上戴了条什么链子都描述出来了。
话传到唐晶耳朵里时已经过了一遍油,变成“贺涵跟小卢在石家庄住一个屋”。
唐晶没哭没闹,把贺宏图往娘家一送,回来就跟贺涵提离婚。
贺涵说没那回事,唐晶说那你解释解释石家庄怎么回事。
贺涵说石家庄就是跑业务,财务跟着去核账,六天跑了四个县,每天累得跟孙子似的,哪有闲心扯淡。
唐晶说那卢会计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谁买的。
贺涵说人家自己买的,我哪知道。
唐晶笑了一声,说贺涵你当我是傻子。
后来贺涵才知道,那条链子是卢会计对象给买的。
卢会计那年年底就调走了,跟对象结了婚,去了南方。
可这话没人跟唐晶说,唐晶也没再问。
离婚手续办得飞快,贺涵净身出户,宿舍留给唐晶和儿子,自己搬进厂里单身宿舍,跟两个小伙子挤上下铺。
离完婚第三个月,贺涵辞了厂里的活,跟着一个温州老板南下跑建材。从业务员干起,五年后自己单干,挣了钱,在城东买了第一套房。
这期间他托人给唐晶送过三回钱。
头一回是九零年春节,托的是厂里老妇联主任,包了五百块钱红纸包着,说给孩子的压岁钱。
第二天红纸包原样退回来,一分没动。
第二回是贺宏图考上高中那年,他打听到唐晶娘家地址,直接汇了两千块。
汇款单附言写了“给宏图交学费”,半个月后汇款退回,附言栏多了三个字:“用不着。”
第三回他没再托人。
他去银行开了个户,办了张卡,每个月五号往里存钱,从八百涨到一千五,后来又涨到三千。
卡寄到唐晶单位,收件人写的是贺宏图的名字。
那会儿贺宏图已经上初中了,信封里附了张纸条,就一句话:给你上学用的,别告诉你妈。
贺宏图没告诉他妈。
卡收在铅笔盒夹层里,一直收到高中毕业。
上大学那年他去银行查了余额,够交两年学费。
他取了第一年的钱,剩下的没动,卡塞回铅笔盒,锁进了自己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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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林办事利索。
三天后,房产过户手续全部走完,存款划到了唐晶名下新开的账户里,密码设的是贺宏图生日。
贺涵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搁,揉了揉手腕。
“这就完了?”
曹林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完了。你要不要我通知唐晶?”
“不用。我给她留了封信。”
“信里写什么了?”
“存折密码、房子过户的事,再就是让她别找我。”
曹林嘴张了张,到底没忍住:“贺涵,你他妈这辈子就这点出息?当面说清楚能死?”
“能。”贺涵把帆布包拉链拉上,“说了就死不了了,得被她骂死。”
从律所出来,贺涵在路边买了份煎饼果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他给贺宏图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乱糟糟的,听着像在仓库里。
“爸。”
“嗯。忙呢?”
“开会呢,有事?”
“没什么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你呢?身体咋样?”
“好着呢。”贺涵咽了口唾沫,“那个,宏图,爸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多回去看看你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贺宏图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说这干什么?你喝酒了?”
“没喝。就随口一说。”
“行了行了,我开会呢,回头再说。”电话挂了。
贺涵盯着手机屏看了会儿,揣回兜里。煎饼果子还剩半拉,他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牙口不行了,嚼半天咽不下去。
第二天萧寿昌来了。
萧寿昌是他发小,住前街,退休前在街道办管了二十年民政。
他拎了一兜子苹果,进门看见贺涵在收拾屋子,茶几上摆着存折本、房产证复印件,还有几张写废了的信纸。
萧寿昌把苹果往桌上一墩:“老贺,你搞什么名堂?”
贺涵没瞒他,把诊断书和过户文件都拿给他看了。
萧寿昌看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起来的时候眼眶发红:“你糊涂!这么大的事不跟唐晶说,不跟宏图说,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最后那副德行。”
“你放屁!你以为你一个人躲医院去死,她就不难过了?她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你让她后半辈子怎么过?”
贺涵不说话了。萧寿昌在屋里转了两圈,说:“你不打这个电话,我打。”
“你打也没用,她不会来。”
“她来不来是她的事,你告不告诉是你的事。”
两人僵在那儿,最后贺涵说:“行,你给我三天,三天后我自己打。”
萧寿昌半信半疑地走了。
贺涵当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两套换洗内衣、一件毛衣、牙刷、刮胡刀、存折卡、身份证。
第二天一早,他给萧寿昌发了条短信:别找我,让我清静清静。
然后关了机,打车去了医院。
04
医院是老医院,肝病科在六楼。
贺涵挂了号,跟于军说想住院。
于军翻了翻他之前的检查报告,说早该住了,你这都拖了快两个月了。
贺涵说家里事多,安排好了才来的。
于军给他开了住院单,转头叫来护士宋欣雅。
宋欣雅二十来岁,圆脸,走路带风,说话跟蹦豆子似的。
她领着贺涵去病房,路上问了一串问题:家属联系方式填谁的?
既往病史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吃饭忌不忌口?
贺涵一一答了,说到家属联系方式时顿了顿,说填我自己的手机号就行,家里没人。
宋欣雅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刷刷填了。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贺涵选了中间那张。
他把帆布包往床头柜里一塞,外套搭在床尾,坐床上发了会儿呆。
隔壁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黄疸重得眼珠子都黄了,正跟他媳妇视频,手机那头传来小孙子喊爷爷的声音。
贺涵把脸别过去,盯着墙上的氧气接口看。
宋欣雅过来给他扎留置针,问他:“贺师傅,您家属真不来啊?住院好多手续得家属签字呢。”
“我自己签。”
“那吃饭呢?我们食堂订餐得提前一天,今天您赶不上了。”
“门口买点就行。”
宋欣雅扎完针,调了调滴速,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您要有事就按铃,我就在护士站。”
贺涵点点头。
下午于军来查房,拿着新拍的片子跟他交代病情。
肝癌中晚期,有腹水,门静脉有癌栓。
于军说现在上靶向药还来得及,配合免疫治疗,控制个一年半载有希望。
贺涵说先打点营养针吧,别的再说。
于军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在病历上记了一笔。
傍晚宋欣雅来送口服药,贺涵问她:“小宋,我要是就打个营养针,不折腾别的,能住多久住多久,行不行?”
宋欣雅把药递给他:“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医院赶人似的。”
“我不是那意思。”
“那您什么意思?”
贺涵没接话。宋欣雅也没追问,转身走了。过了两分钟她又折回来,手里多拎了一壶热水:“食堂没饭了,我那儿有方便面,给您泡一碗?”
贺涵愣了下,说不用,不饿。宋欣雅把热水放床头柜上:“那您喝水。饿了下楼右转有家面馆,老板娘人好,说我们科室的能便宜两块。”
贺涵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想起唐晶年轻时候也这样,走路带风,嘴上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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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宋欣雅推着治疗车进来,准备给贺涵打营养针。贺涵躺平了,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胳膊,瘦得皮包骨,青筋一根根凸着。
宋欣雅拿酒精棉球给他消毒,凉丝丝的。
贺涵别过脸,盯着窗外那棵老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他心里盘算着,打完这瓶,下午去找于军签个字,放弃靶向治疗,就做姑息支持。
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曹林那边文件齐了,给唐晶的信压在枕头底下,等自己走了让宋欣雅帮忙寄出去。
针头刚拿出来,治疗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护士长刘姐手里扬着一张打印纸,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小宋!这床家属电话打到我那儿去了,说是病人老伴,已经在路上了,四十分钟到!让病人等着别动!”
宋欣雅手一抖,针头差点戳自己指头上。她回头看贺涵,贺涵整个人僵在床上,脸刷地白了。
“贺师傅,您老伴要来?”
贺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您听见没?四十分钟就到,您先把针打上,别耽误治疗。”
贺涵从床上坐起来,手撑着床沿,指头攥得发白。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萧寿昌,肯定是萧寿昌。
那个老东西,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他卖了。
他想骂人,嗓子眼却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唐晶来了会说什么?
会骂他,肯定会骂他。
骂他自作主张,骂他瞒天过海,骂他死到临头还折腾人。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胸口发闷。
宋欣雅看他脸色不对,把针头放下了:“您没事吧?要不要躺下?”
“小宋。”贺涵声音有点哑,“你帮我打个电话,跟那人说,别来了。”
“那哪行啊!人都出发了。”
“你就说我转院了。”
宋欣雅把治疗盘往车上一搁,抱着胳膊看他:“贺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别嫌我多嘴。昨天您让我填家属联系方式,我就觉得不对劲。您这病不是小病,身边没个人哪行?现在人来了,您往外推,这算怎么回事?”
贺涵不吭声。
隔壁床那个黄疸病人也搭腔:“老哥,听人劝,吃饱饭。我头回来住院也是一个人,我老伴知道了追过来把我骂得跟孙子似的。骂归骂,饭有人送,衣服有人洗,比啥都强。”
贺涵闷声说了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贺涵没解释。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背上的留置针贴膜被蹭得翘了边。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唐晶拿那种眼神看他,冷冷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三十多年了,他连做梦都梦见唐晶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那条该死的金链子,问他“贺涵你当我是傻子”。
每次梦到这儿就醒了,枕头湿一片。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贺涵就那么坐着,宋欣雅给他把针打上了,他也没看,眼睛盯着病房门口。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急,碎,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哒咔哒,越来越近。贺涵的背绷直了。
门被推开。
唐晶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手里攥着一个买菜用的布兜子,兜口还沾着片烂菜叶子。
她比贺涵记忆里矮了,瘦了,颧骨高出来,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可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跟锥子似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
唐晶开口了,嗓门一点没减:“贺涵,你行啊你。”
06
贺涵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唐晶把布兜子往陪护椅上一掼,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她比他记忆中矮了大半个头,可站在床前那股气势,压得他下意识往枕头里缩了缩。
“萧寿昌给我打电话,我还当他喝多了胡咧咧。结果一打听,你真把房子存款全过户了?你问过我吗你就过户?”
“我……”
“你什么你?当年离婚你招呼不打一个就搬走,现在要死了你又招呼不打一个就跑医院来。贺涵,你这辈子是不是觉得替别人做主特过瘾?”
贺涵低声说了句:“没想让你知道。”
“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多了!三十多年了,你每个月往宏图卡上打钱,你当他没跟我说?他高一那年把卡摔我面前,说‘我爸给的,我没花’。你猜我怎么着?我让他把卡收好,该花就花。你猜他花没花?一分没花!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死犟!”
贺涵眼皮跳了一下。这事他不知道。
唐晶从布兜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盒豆浆,往床头柜上一墩:“萧寿昌说你还没吃早饭。吃。吃完再说。”
贺涵看着那两个包子,是茴香馅的,他以前最爱吃这个。
唐晶还记着。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发得软,馅调得香,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咽下去,把那股劲儿压住了。
“谁让你来的,你回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回去。我这儿不用你管。”
唐晶一屁股在陪护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我菜都买了,排骨也剁了,搁冰箱里了。我回去干吗?给谁做饭?你儿子一个星期来蹭一顿,剩下六天我一个人对着电视吃。我乐意在这儿待着,你管得着吗?”
贺涵噎住了。隔壁床那大哥憋不住笑了一声,被他媳妇瞪了一眼,赶紧假装咳嗽。
下午于军来查房,看见唐晶坐在床边削苹果,愣了一下。
唐晶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我是他老伴。
于军看了贺涵一眼,贺涵别着脸没吭声。
于军把病情详细说了一遍,唐晶听得认真,还掏出个小本子记。
记完了问于军,靶向药什么时候能上,医保报多少,副作用大不大。
于军一一答了,走之前冲贺涵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老伴比你明白事”。
唐晶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搁碗里,往贺涵面前一推。贺涵说牙不行,啃不动。唐晶骂了一句“事儿真多”,拿过一块用勺子刮成泥,又推回去。
傍晚贺宏图来了。
是被唐晶电话叫来的,进门时脸拉得老长,站在床尾不往前凑。
唐晶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你爸又不传染。
贺宏图嘟囔了一句“我站这儿就行”。
贺涵看着儿子,四十岁的人了,鬓角也有白头发了,长得像唐晶,眼睛像,嘴型也像。
“宏图。”
“嗯。”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唐晶在旁边哼了一声。贺宏图改口:“我妈打电话说你在医院,我就来看看。”
贺涵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父子俩沉默了半分钟,贺宏图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搁床头柜上:“单位发的超市卡,你拿着买点水果。”
说完转身就走。
唐晶追到走廊上,贺涵听见她在外面压着嗓子骂:“你就不能多待两分钟?”贺宏图的声音传回来:“我请假来的,仓库那边一堆事呢。”脚步声远了。
唐晶回来坐下,脸色不太好看。贺涵说:“你骂他干什么。”
“我骂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他也是我儿子。”
“现在知道是你儿子了?”
贺涵闭上嘴。唐晶把苹果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自己拿了个包子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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