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香火呛得人眼睛疼。
我堵在院门口,手指头快戳到表妹鼻子上。
院子里还有没散的亲戚,齐刷刷扭过头来。
表妹蹲在地上捡纸钱,听我把话吼完,慢慢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哭也没嚷,就那么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当场愣在那儿,后脊梁一阵发麻。
院子里安安静静,谁也没接话。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
01
表妹赵思彤给我打电话那天,省城刚下过一场雨,天灰得跟水泥地一个色。我在公司对着一堆报销单头昏脑涨,手机震了三回我才接。
“姐,爸查出来了,你回来一趟吧。”
她语气不对。
平时这丫头跟我说话没大没小,那天嗓子发紧,尾音往下掉。
我问什么病,她不说,就催我赶紧回来。
我挂了电话跟主管请假,主管翻着排班表咂嘴,说雨晴你试用期才第三个月,这么请假不太好看。
我说我舅病了,不好看就不好看吧。
从省城到县城大巴三个钟头,我靠窗坐了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上个月跟舅舅通电话他还好好的,说厂里退管会组织体检,他嫌麻烦不想去。
我当时还劝他,查查放心。
难道查出事了?
到县医院天快擦黑。
病房在四楼走廊尽头,六人间,靠窗那张床。
舅舅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脸颊凹进去两块,颧骨顶起皮来。
我喊了一声舅,他睁开眼,眼珠子转了半天才认出我,咧嘴想笑,嘴角只扯动了一下。
“雨晴来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嗓子眼儿里塞了砂纸。
舅妈从床头柜边站起来,手里攥着个搪瓷缸,里头是凉了的小米粥。
她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走到走廊。
消毒水味儿混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腻歪歪地往鼻子里钻。
“胰腺癌,晚期。”舅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墙上的消防栓,“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后背贴着墙往下出溜,差点坐地上。
舅妈拉了我一把,手上全是茧子,剌得我手腕生疼。
我缓了缓问怎么治,她抿着嘴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我跟你妹商量了,不化疗了,接回家养着。”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你舅自己也不愿意治。”舅妈声音低下去,“说化疗遭罪,钱花了人还留不住。”
我当时就火了。“舅妈,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县医院不行咱去省城,我打听打听。钱的事你们别愁,我手里有。”
舅妈不吭声,低着头搓搪瓷缸上的漆皮。
她这个人就这样,一遇到事就闷着,你问十句她答不出一句整话。
我越看她这样越来气,嗓门不觉着就大了。
“我舅才五十七,你跟我妹说不治就不治了?你们问过我妈没有?”
舅妈抬起眼看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正好护士推车过来换药,把我们挤到一边。
我回病房看舅舅,他已经又睡着了,呼吸浅得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头卡上写着诊断,一串专业名词我也看不懂,但“胰腺恶性肿瘤”几个字还是认得。
那一晚我没走。
舅妈说思彤在家熬药,晚上她守着。
我说我守,你回去歇着。
舅妈犹豫了半天,把搪瓷缸留下走了。
病房熄灯之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隔壁床的老头哼哼唧唧喊疼,护士来打了一针才消停。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舅舅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青筋鼓着,指头上全是修车留下的老茧和黑印子,洗都洗不掉。
我小时候这只手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
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舅舅隔三差五往我家送钱送米。
我考上大专那年学费不够,他二话不说把刚发的年终奖全塞给我妈。
我妈不要,他扔下就走。
现在这只手搁在床沿上,我轻轻碰了一下,凉的。我掏出手机给表妹发消息,问她明天来不来医院,我想跟她聊聊。消息发出去一晚上没回。
第二天上午表妹才露面。
她瘦了一圈,眼圈发青,头发胡乱扎了个揪。
进门也没跟我打招呼,先去看她爸,试了试额头温度,又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
动作挺熟练,一看就是伺候了一阵子。
我把她拽到走廊里。“思彤,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想的?舅妈说不化疗,你的意思呢?”
表妹把手抽回去,靠着墙看我,眼神跟平时完全两样,冷冰冰的。“姐,你一年回来几趟?”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别过头去,“你平时打电话倒是勤快,问这问那,可真到事儿上了,你在哪儿呢?爸住院一周了,你今天才到。”
这话扎人。
我想说我得上班,我试用期还没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跟她掰扯这个没劲。
我压着火说:“现在不是追究谁回来早晚的时候。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治?”
“爸自己不愿意。”表妹说,“查出来那天晚上他就把我和妈叫到跟前,说不化疗,不插管,回家养着。他说得清清楚楚。”
“他才五十七!他说不治就不治了?你们当女儿当老婆的不劝劝?”
表妹猛地转过脸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劝?妈哭了一宿,我跪在床边求他,他把我骂了一顿。爸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认准的事,谁劝得动?”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舅舅那脾气确实犟,当年修车厂改制,领导让他提前退养他不干,硬是耗到最后一批。可这是命啊,命也能犟?
“去省城。”我说,“我打听过了,省肿瘤医院有临床试验项目,符合条件能减免不少费用。我去借钱,我同事答应借我两万。”
表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能说。“姐,你别折腾了。爸说了,他不想死在医院里。”
“谁说要让他死在医院里了?治病!”
“胰腺癌晚期治不好。”表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哭腔,“你当我不想让他治?我上网查了一宿,这个病到晚期,化疗平均多活几个月,还得看人扛不扛得住。爸那个身子骨,化疗下去可能走得更快。”
我不信。
我总觉得她们在找借口。
不就是怕花钱吗?
舅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出头,舅舅退休金三千不到,表妹在药店上班工资也不高,家里存款估计就几万块。
可我没说要她们出钱啊。
那天中午我在病房里跟舅舅提去省城的事,他本来半睡半醒,听完我的话突然睁开眼,嗓门不大但咬字特别清楚:“不去。别折腾。”
三个字,跟钉子似的钉在地上。
我急了:“舅,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你刚换工作,哪来的钱。”舅舅别过脸去,“回去吧,好好上班。舅没事。”
我站在床边,手攥着挎包带子,指甲都快掐进皮子里了。
表妹进来换药,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肩膀蹭了我一下,也没说话。
我待着实在憋屈,跟舅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回省城的大巴上我给舅舅发了条消息,说下周再来看他。
他没回。
表妹也没回。
02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给舅舅打电话。
有时候他接,有时候舅妈接。
舅舅说话越来越短,从“舅没事”到“好了别来了”就用了不到十天。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
问他吃饭怎么样,他说凑合。
问他表妹和舅妈对他好不好,他就不吭声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
舅妈那个人闷葫芦一个,表妹脾气冲,舅舅在中间夹着,谁知道她们到底怎么照顾的。
我在网上搜胰腺癌的资料,越搜越心凉。
有人说化疗副作用大,有人说靶向药一个月好几万,也有说中医保守治疗能带瘤生存好几年。
我把这些帖子截图发给表妹,她隔了一天才回,就一个字:嗯。
我托老家的邻居刘姨隔三差五去家里看看。
刘姨跟我妈是老姐妹,住舅舅家隔壁小区,嘴快心热。
她去看了一回给我打电话,说舅舅瘦得脱了相,舅妈天天熬中药,满屋子苦味儿。
我问请没请护工,刘姨说没见着,就舅妈和表妹倒班守着。
“思彤那丫头把工作辞了。”刘姨压低声音,“我听药店的人说的,请了长假,不知道还回不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妹在药店干了三年多,刚升了店长助理,说辞就辞了?
那家里收入不就断了一大块?
我赶紧给表妹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给舅买营养品”。
她收了,回了个“收到了姐”,连个谢字都没多打。
我琢磨着光打电话不是办法,得回去一趟。
可新公司那边实在不好开口,上回请两天假主管已经甩脸子了,说我试用期表现不错但出勤率得注意。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工资加之前攒的凑了两万,又跟同事借了一万,准备带回去让舅妈请个专业护工。
回去之前我没打招呼,周六一早坐头班车到的县城。
到舅舅家楼下才七点半,老小区楼道里一股隔夜饭菜的味儿。
敲门敲了半天舅妈才来开,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样子刚起。
“雨晴?你咋来了?”她堵在门口没让开。
“我来看我舅。”我侧身挤进去,屋里一股中药渣子混着尿骚的味儿,闷得人喘不上气。
舅舅躺在客厅临时搭的单人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冲着墙。
我喊他,他慢慢翻过身来,我差点没认出来。
颧骨凸着,眼窝陷进去,嘴唇上全是干皮。
两个月前在医院还能自己坐起来的人,现在翻个身都费劲。
“舅,我带了钱,咱请个护工,别让舅妈和表妹这么熬了。”我把两万块现金搁在床头柜上。
舅舅盯着那摞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颤巍巍地把钱推回来。“拿回去,交房租。”
“舅!”
“听话。”他闭上眼,“舅没事。你回去。”
舅妈在旁边端着药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我冲着舅妈:“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舅瘦成这样,你们就天天给他喝中药?为什么不去医院?”
舅妈被我嚷得往后退了一步,碗里的药洒出来溅在手背上。“你舅他不去……”
“他不去你们就不送?他一个病人知道什么!”
表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头发散着,脸没洗,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我。“姐,你嚷什么?大清早的。”
“我嚷?赵思彤你摸摸良心,你爸病成这样你辞了工作在家守着,守出什么来了?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你们就这么伺候的?”
表妹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三两步走过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
“徐雨晴你再说一遍?我辞了工作天天端屎端尿伺候爸,你一个月回来一趟,来了就指手画脚,你凭什么?”
舅妈赶紧过来拉架,表妹一甩胳膊把她妈推了个趔趄。舅舅在床上喊了一声:“行了!”
那一声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舅舅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直打颤。
他看看我又看看表妹,喘了几口气才说话:“思彤,别跟你姐吵。”又转向我,“雨晴,你回去吧。舅自己的病自己清楚,你别怪你舅妈和你妹。”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我说:“舅,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让我走我就走。可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舅舅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表妹冷笑了一声,回里屋摔上门。舅妈蹲在地上捡洒了的药渣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待不下去了。拎着包出门的时候,舅舅在身后说:“雨晴,把桌上的钱拿走。”
我没拿。那两万块留在床头柜上,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下楼的时候听见舅妈在屋里哭,声音闷闷的,跟捂着嘴似的。
大巴上表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爸让你最近别来了。他说你工作要紧,别老请假。”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知道了”。
回省城之后我跟丢了魂似的。
白天上班出错,把两个客户的账记串了,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敲打了一顿。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舅舅打电话他越来越敷衍,有时候干脆不接。
舅妈接起来就说“挺好的,别惦记”,然后找借口挂掉。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
舅舅当年拿我当亲闺女疼,现在他病了,我连到底怎么回事都弄不明白。
可我又能怎么办?
辞职回去守着?
我手头这点存款连三个月房贷都撑不过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可它确确实实冒出来了。
![]()
03
四个月说长不长。
我中间又回去过一趟,是国庆节放假。
待了两天,舅舅精神头还行,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我跟表妹之间别别扭扭的,她话不多,但也没再赶我。
舅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进去帮忙择菜,她犹豫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雨晴,你别怪思彤。她心里也苦。”
我没接话,把豆角筋撕得啪啪响。
那两天我注意到几个事。
舅舅枕头底下压着个布包,我收拾床铺的时候碰着了,硬邦邦的,舅妈赶紧过来接过去放回原位,说是止疼药。
再就是舅舅疼起来的时候不让送医院,表妹就给他揉后背,一揉一两个钟头,手都酸得抬不起来。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表妹趴在舅舅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块热毛巾。
可这些都没让我往深了想。我心里那根刺还扎着,凭什么不治?凭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舅舅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初。
表妹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说不成句,我听了半天才拼出一句“爸没了”。
我请了假往回赶,到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
院子里摆着花圈,舅舅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是前年办退休手续时照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跪在灵前磕了头,舅妈过来拉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表妹在一边烧纸钱,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黑眼圈重得吓人。
守灵那天来了不少亲戚。舅舅的同事、老邻居、修车厂的老伙计。有几个人在角落里嘀咕,声音不大,可灵堂就那么大,字字句句往耳朵里钻。
“胰腺癌,听说没化疗?直接回家了?”
“啧,去大医院说不定还能多撑两年。老赵才五十七,可惜了。”
“可不是嘛。家里舍不得花钱呗,化疗一次好几千,他们那个条件……”
我攥着孝布的手直抖。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坐在灵前抹泪,听见这些话拽了拽我袖子,意思让我别吱声。我忍了又忍,没当场发作。
出殡那天忙乱得很。
等从坟地回来,亲戚们吃了豆腐饭陆续散了,院子里就剩几个近亲在收拾东西。
表妹蹲在地上把没烧完的纸钱归拢到一块儿,我站在院门口,越想越觉得这四个月憋的气没处撒。
我走过去,手指头快戳到她鼻尖上了。
“赵思彤,你给我说清楚。四个月,你们一次化疗没做,一趟大医院没去,就这么把人耗没了。舅妈糊涂你也糊涂?那是你亲爹!”
院子里还有没走的亲戚,齐刷刷扭过头来。
表妹蹲在地上没动,等我把话吼完了,她慢慢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脸上没哭也没嚷,就那么看着我。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