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人把抵押合同拍在桌上,手指头点了点签字栏:“徐老板,今天不签,明天厂子就归别人了。”
我攥着笔,手心全是汗。铁门外二十几个工人堵着,吴武扯着嗓子喊:“志明,出来给句话!”
手机响了,表姐尖着嗓子叫:“曾明发大财了,那三十万还不去要?窝囊不窝囊!”
笔尖刚要落下,外头传来柴油机的轰鸣。一辆红色大货车怼到厂门口,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弹开,跳下来个黑脸汉子,拎着个蛇皮袋,冲我咧嘴一笑:“志明,还认得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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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晚上,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我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院子里的积水漫过脚脖子。雨点子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曾明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滴水。蹲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敢往里走。
门卫老孙头过来敲我窗户:“徐老板,外头有个人,看着像曾家那小子。”
我撂了烟跑出去,雨幕里头一瞅,不是曾明是谁?
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眼窝发青,蹲在那儿跟个落汤鸡似的。
脚底下踩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开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
“你咋来了?”我把他往屋里拽。
他不动。嘴唇哆嗦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包被雨泡烂的烟,捏了捏,又塞回去。
“志明,我栽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声音都劈了。我拉他进车间,找了条干毛巾扔他脑袋上。他没擦,攥着毛巾,脑袋耷拉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说是跟人合伙做钢材生意,让人下了套。货发走了,钱没收回来,合伙人跑了。
外头欠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三十万。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丈母娘放话让他把债清了再去接人。
“银行那边也催,三天两头打电话。”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志明,我实在没辙了。”
三十万。那会儿我厂里账上总共就四十多万,是攒了大半年准备换设备的钱。
数控车床,旧的那台三天两头趴窝,修一回两千多,修得我肉疼。
我蹲在他对面,半天没说话。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跟谁在外头一下一下地叩门似的。
曾明也不催。
就那么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咔咔响。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就一块儿和泥巴玩,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
小时候他跟人打架,脑袋开了瓢都没哼一声,现在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等会儿。”我站起来。
去财务室开了保险柜,数了三十沓。邓婧那会儿回娘家住两天,要不然这钱我拿不出来。她管账管得紧,每笔支出都要问三遍。
钱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搁到曾明脚底下。他低头看了看,没伸手。
“志明,我写个借条。”
“写个屁。”我踹了他一脚,“一年之内还上就行,利息不要你的。”
他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后来他把塑料袋揣怀里,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我扶了他一把,他攥住我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
“志明,我要是翻不了身,这钱……”
“行了行了,赶紧走。”我把他往外推,“雨小点儿了,再不走我留你过夜啊?你身上这味儿,车间都得馊三天。”
他咧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走出厂门口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钻进雨里。
头两年,曾明还往我旧手机号上发过几条短信。说在南方跑货运,挣得不多,再等等。
我那会儿正好换号码,旧号给了厂里跑业务的刘明。小刘嫌陌生号码天天发短信烦得慌,也没跟我说,直接拉黑了。
后来曾明又托郭红梅捎话。
郭红梅那阵子找曾明借过两万块钱,曾明没借给她,她心里憋着气,压根没把话带给我,还在村里说“曾明那小子早跑没影了,志明那三十万打水漂了”。
我这边等不到消息,心想曾明要是想还钱,总能找到我。
他连个电话都不打,八成是故意躲着。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慢慢凉了,后来干脆不想了。
邓婧是第三年才知道这事的。那天郭红梅来串门,话里话外漏了出来。邓婧当时没吭声,晚上关了门跟我干了一仗,差点把账本撕了。
“三十万!徐志明你行啊!你跟你兄弟过去吧!”
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我去接她,她劈头盖脸骂了我半个钟头。骂完了,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跟着回来了。
路上跟我说:“那钱要是要不回来,你这辈子别想再添一件新衣裳。”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亲戚聚会,这事就成了下酒菜。
大舅喝二两酒就开始:“志明啊,你那三十万,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二姨接话:“曾明那孩子打小就精,你让他坑了。”
郭红梅在旁边添油加醋,把我说成全村头号窝囊废。我闷头吃菜,不搭茬。
心里想的是,曾明小时候偷他爹的酒给我喝,替我挨过他爹一顿揍。就冲这个,三十万我认了。
只是这话,我没法跟人说。说了也没人信。
02
郭红梅的嘴,比村头大喇叭还快。
那天她来厂里串门,说是买点螺丝回去修板凳。转悠了一圈,瞅见账本摊在桌上,随手翻了两页。我也没当回事,她是我表姐,从小一个院长大的。
翻到第三页,她手指头停住了。
“志明,这笔三十万的支出,咋没个名目?”
我正在车床上对刀,头也没抬:“曾明借的。”
“啥时候的事?”
“前年。”
郭红梅手里的螺丝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车床底下去了。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啥。
“三十万?你借给曾明三十万?连个借条都没有?”
我嗯了一声。她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志明,回头上家吃饭啊。”
结果转头就去了隔壁王老三家。当天晚上,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第二天邓婧从娘家回来,进门把包袱往沙发上一摔,脸拉得老长。
“徐志明,你出来。”
我在车间听见了,洗了把手进去。她坐在饭桌前头,手里攥着筷子,攥得指头发白。
“三十万,你背着我借给曾明?”
我知道瞒不住了,拉把椅子坐下:“他遇上难处了。”
“他遇上难处了你跟我商量一声行不行?”邓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是换设备的钱!那台车床你修多少回了?上个月光维修费就花了两千多,你跟我说再凑凑再凑凑,转头三十万借出去连个屁都不放!”
“他说一年还。”
“一年?现在都两年了!钱呢?”
我没话说了。邓婧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抓起茶几上的账本就要撕。我一把攥住她手腕,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账本封皮上。
“徐志明,你行。你跟你兄弟过去吧。”
她回屋收拾了个包袱,出门打了个三轮车走了。我没拦。那会儿说啥都是火上浇油,不如让她回娘家消消气。
过了三天我去接她。
丈母娘开的门,堵在门口不让进,说邓婧不想见我。
我蹲在院墙外头抽了半包烟,邓婧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肿着,手里拎着那个包袱。
“徐志明,你记住了,那钱要是要不回来,你这辈子别想再添一件新衣裳。”
她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跟着我上了三轮车。
路上俩人一句话没说。
到家她进厨房烧了壶水,给我泡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对面喝完了,起身去做饭。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至少表面上翻了。
第三年开春,邓婧干了件我不知道的事。
她跟邻居借了二百块钱路费,坐长途车去了曾明老家。
地址是从郭红梅那儿打听来的,曾明爹妈住在邻县一个镇上。
她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多才回来,进门把鞋一脱,坐沙发上不动了。
我问她咋了,她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徐志明,你那个好兄弟,他爹妈早搬走了。邻居说他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老两口躲出去了,三年没回来过。”
她说完起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饭。我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曾明临走那天晚上说的话。
他说“一年之内准还”,说的时候眼睛没躲。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撒谎的时候有个毛病,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后脑勺。那天晚上他没摸。
可人找不着了,说啥都白搭。
打那以后,邓婧再不提曾明这俩字。但每回过年亲戚聚餐,郭红梅准能把这话题拎出来。
有一回大年初二,一大家子围了两桌,大舅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我肩膀说:“志明啊,你那三十万,够在县城买套房了。”二姨夫接话:“可不是嘛,曾明那小子精着呢,打小就精,专坑老实人。”
郭红梅在旁边嗑着瓜子,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志明打小就实诚,实诚人吃亏啊。”
满桌子人哄笑。
我闷头扒饭,邓婧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抬头看她,她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小声说:“吃你的。”
回去的路上邓婧骂我:“你就窝囊吧,人家当面笑话你,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骑着电动车,后座驮着她,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了半天我说了句:“曾明不是那种人。”
邓婧在后头拍了我后背一巴掌:“那他是哪种人?你倒是把他找出来啊。”
我没找。不是不想,是拉不下脸。我总觉得,他要是想联系我,总能找着。他不想联系,我追着屁股后头要,没意思。
就这么过了十年。
厂里的老客户一个接一个撤单,银行催贷电话一天三遍,工人工资拖了仨月。
邓婧把存折翻出来,就剩八万。
她没哭也没闹,就是坐在床边,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徐志明,当年那三十万要是还在……”
她话没说完,我打断了她:“别说了。”
我心里比她还堵得慌。可这话我没法接。说曾明会还?我自己都不信了。说当初不该借?那是我兄弟,这话我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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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厂子要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开春的时候老客户周老板撤了全年订单,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找到了更便宜的供货商。我撂下电话在车间转了三圈,看见什么烦什么。
吴武跟了我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副厂长,头一个发现不对劲。他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周老板那边我去打听打听。”
打听了三天,回来说周老板搭上了南边一个厂,价格比咱低两成。吴武骂骂咧咧的,说周老板不讲良心,合作七八年了说跑就跑。
我没骂。
做生意就这样,人家要吃饭,你拦不住。
可周老板这一跑,带走了厂里六成订单。
剩下的四成,一家欠款八万,一家欠了十二万,要了三回没要上来。
账上没钱进,工人工资就开始拖。
头一个月,我还能跟工人说“月底准发”。
到了第二个月,老师傅老赵堵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工资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徐老板,我家孙子九月开学,学费还没凑齐呢。”
我从自己卡里转了两万给他,先垫上。老赵拿了钱,嘴张了张,想说啥又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吴武拎了瓶二锅头来找我,俩人蹲在车间门口喝。
他喝到半瓶,舌头大了,开始骂人。
骂周老板不仗义,骂银行落井下石,骂着骂着骂到曾明头上。
“你那个发小呢?啊?三十万借出去十年了,连个屁都不放!志明,我要是你,早他妈杀到他老家去了!”
我闷头喝酒,没接话。
吴武越说越来劲:“你知不知道村里人咋说你?说你徐志明是个窝囊废,让人坑了连个响屁都不敢放。郭红梅逢人就讲,说曾明在外面开大奔住洋楼,你这三十万人家压根没打算还!”
“你听她胡咧咧。”我撂了酒瓶子。
“我胡咧咧?那你自己说,曾明这十年干啥去了?你联系上了吗?”
我没话说了。吴武叹了口气,把酒瓶子往边上一推:“志明,我不是冲你。我是急。厂里二十几号人等着吃饭呢。”
急的不光吴武。
银行那边催了八回了,最后下了通牒,月底不还一百五十万贷款就查封厂子。
我把自家房子抵押了,评估价八十万,缺口还差七十万。
跑亲戚借钱,跑了七家,六家没见着人。
唯一见着的那家,我表舅,听我说完来意,端着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悠悠来了一句:“志明啊,你那发小不是在外头混得不错吗?你先去找他把三十万要回来,不够再说。”
我说找不着人。表舅笑了一下,那笑让我浑身不自在。
“找不着?郭红梅说他前年还回来过一趟,开的大越野,村里人都看见了。你找不着,人家是不想让你找着。”
我出了表舅家门,在路边蹲了半个钟头。烟抽完了,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后来想想又捡起来,扔垃圾桶里了。
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
老太太七十二了,拄着根拐棍,颤颤巍巍来厂里找我。
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存折,还有一沓子现金,看着得有两三万。
“明儿,妈就这些了,你先拿去使。”
我把存折塞回她兜里:“妈,不用,我有办法。”
老太太不信,攥着存折不撒手。
我哄了半天,说银行那边已经谈好了延期,其实压根没谈。
送她上三轮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小时候闯了祸她替我发愁时候一模一样。
“明儿,曾明那孩子……”
“妈,别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让三轮车师傅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旧手机找出来了。
那个号码我用了十几年,后来换号也没扔,一直搁在床头柜抽屉里。
充上电开了机,短信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了一分多钟。
翻到最上头,曾明最后一条短信是九年前的,就五个字:“志明,再等等。”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
写了一条回信:“你他妈到底在哪儿?”删了。
又写:“曾明,我不催你钱,你给个话。”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行字:“我是徐志明,看到回电话。”
发是发出去了,那边没动静。过了半小时,弹回来一条系统提示:发送失败。
号码早停机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坐在地上抽了半包烟。邓婧翻了个身,没睁眼,说了句:“大半夜不睡觉,抽什么抽。”
“睡了睡了。”
第二天吴武来找我,说打听到一个路子,县里农商行有个过桥贷款,利息高点但放款快,问我试不试。
我说试。
他跑了两天,回来脸拉得老长,说人家要抵押物,咱厂里的设备评估价太低,人家看不上。
“那就不行了?”
吴武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半天闷出一句:“志明,要不你去找找曾明?”
“上哪儿找?”
“郭红梅知道。她男人跟曾明表弟是牌友,前年还一块儿喝过酒。”
我愣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04
月底那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银行的人提前三天到了厂里,一个姓孙的经理,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
“徐老板,月底之前要是还不上,我们只能走程序了。法院那边查封令已经批下来了,您别让我们为难。”
他走的时候在厂门口碰见邓婧,还点了点头。
邓婧端着一盆洗菜水,差点泼他脚面上。
等人走了,她把盆往地上一墩:“姓孙的上回来还跟咱称兄道弟的,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没接话。翻开存折看了看,结婚二十二年,攒下的家底儿就剩八万出头。邓婧凑过来瞅了一眼,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又抖开,又叠上。
“行了,这话你说八百遍了。”
“我说八百遍管用吗?管用我天天说。”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气。
我没跟她吵。
这十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厂子红火的时候她跟着忙里忙外,厂子不行了她还得操心。
骂两句就骂两句吧。
中午徐星宇打来电话。这小子在外地一家汽修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六千多,平时不怎么打电话,一打准有事。
“爸,我听说厂里的事了。”
“谁跟你说的?”
“我妈。”
我扭头瞪了邓婧一眼。她端着碗坐门口吃饭,假装没看见。
“你别管,安心上你的班。”
“爸,我辞职回来帮你。”
“你回来干啥?厂子都要让人收走了,你回来跟着喝西北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徐星宇的脾气随他妈,闷起来比谁都闷。
“爸,我攒了四万多,先打给你。”
“不用,你自己留着娶媳妇。”
“爸……”
“我说不用就不用。”我把电话挂了,想了想又拨回去,“星宇,你那份心我领了。厂子的事爸能处理。你好好上班,别让你妈操心。”
挂了电话,邓婧把碗往桌上一搁:“儿子要回来你拦着干啥?”
“他回来能干啥?多一个人发愁。”
“徐志明,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说完起身进了灶房。我听见她在里头擤鼻子,没敢进去。
下午吴武来了,还带了个人,说是县里一个什么商会的秘书长,能帮忙对接资金。
来人坐下喝了杯茶,问东问西,最后说回去研究研究。
吴武送走人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好看。
“咋了?”
“他说咱厂负债率太高,得找个担保人。”
“上哪儿找担保人?”
吴武看了我一眼,没吭声。那眼神我明白,是让我去找曾明。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你要说曾明就甭说了。”
吴武噌地站起来:“徐志明你倔个什么劲儿?厂子都没了你还端着!”
他摔门走了。没过十分钟又回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闷声闷气地撂了一句:“我刚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滚进来坐。”
他进来坐了,俩人抽了一根烟,没再提曾明的事。
晚上我让邓婧先回去,一个人在车间待着。
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都停了,地上落了一层灰。
我在那台旧车床跟前蹲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导轨,上头全是油泥。
这台车床是建厂那年买的二手货,花了四万七。头一回试机的时候,吴武还是个毛头小子,站旁边看,兴奋得直搓手。一眨眼十三年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部旧手机,充上电,翻了翻短信。曾明最后那条“志明,再等等”还在。九年了,我一直没删。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曾明,我是志明。厂子遇到点难处,你要方便就回个话。”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把手机扔抽屉里,锁上了。
拉不下这个脸。人家混得好不好不知道,但十年没联系,我一开口就是借钱,这算什么兄弟?
那晚上我没回家,就在车间办公室的沙发上窝了一宿。
睡到半夜醒了,外头下雨了,雨点子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跟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郭红梅打电话来。
她消息灵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银行要查封厂子,在电话里一惊一乍的:“志明啊,你那厂子真要没了?那我的螺丝钱你可得先给我结了啊,就三百来块钱,别赖账。”
“知道了,下午让你弟来拿。”
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志明,我听说曾明在外头混大了,他那车队光重卡就二十多辆。你要不去找找他?人家随便拔根汗毛就够你使的。”
“我男人知道,他表弟跟曾明车队里一个司机是连襟。你等着,我回去给你要个电话。”
过了俩钟头她打过来,劈头就说:“要着了,曾明手机号,我念你记。”
我找了张纸记下来。郭红梅又絮叨了半天,说什么“你去找他别空手去,买两条好烟”,又说“曾明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哭穷准管用”。
挂了电话我看着纸上那串号码,看了一根烟工夫。最后把纸折起来,夹进驾驶证里,塞兜里了。
还没等我拨,法院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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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法院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陈的法官,一个书记员。孙经理也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钟头。
厂院里站满了人。
二十几个工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靠墙根坐着,谁也不说话。
吴武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嗓子都劈了:“大家别急,徐老板在里头跟人谈着呢,肯定有个说法。”
老赵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也不喝水,就那么攥着。他身后是刚招来不到半年的小年轻,低着头刷手机,脸上木木的。
办公室里头,孙经理把一摞文件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了点签字栏:“徐老板,签了这份抵押合同,厂里的设备归银行处置,债务一笔勾销。不签也行,我们走查封程序,到时候场面不好看。”
陈法官坐在旁边,没催,但也没走。书记员把笔录本翻开,笔帽摘了搁在桌上。
我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那支笔搁了有五分钟了。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外头工人的声音。
老赵咳嗽了一声,隔着门都听得见。
邓婧站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嘴唇抿得发白。她没说话,也没看我,就盯着孙经理手里那摞文件。
手机响了。
郭红梅打来的,声音大得屋里人都听得见:“志明啊!你听说没有?曾明回来了!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他的车在镇上加油站加油!你赶紧去找他啊!你那三十万……”
“表姐,我这儿有事。”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了几秒。孙经理清了清嗓子:“徐老板,您看……”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柴油机的轰鸣。
那声音又粗又沉,跟打闷雷似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窗户玻璃震得嗡嗡响,桌上水杯里的水起了波纹。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大车!大车!往这儿开呢!”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气刹放气的噗嗤声,然后是车门弹开的巨响。
我撂下笔站起来。孙经理也扭头往窗外看。陈法官皱了皱眉,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从窗户望出去,一辆红色大货车横在厂门口,车头怼着铁门,保险杠离门柱子也就一巴掌的距离。
车头大灯没关,两道白光直直地打进院子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身上喷着四个白色大字,我眯眼瞅了瞅,写着“明远物流”。
车门开了,跳下来一个人。
黑。瘦。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底下踩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泥。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脸上褶子比我还深。
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站在车头前头,眯着眼往办公室这边瞅。
院子里二十几号人全看着他,没一个出声的。连吴武都愣了,嘴张着,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那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办公室喊了一声:“志明!”
我腿有点发软。
他又喊了一声,嗓门更大了:“徐志明!出来搭把手!”
我推开办公室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拿手搭了个凉棚才看清他的脸。
曾明。
比十年前老了十岁不止。
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巴上有一道新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子底下。
可他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嘴角往上一咧,眼睛眯成两条缝,跟小时候偷了他爹的酒来找我喝的时候一模一样。
“志明,还认得我不?”
我站在台阶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又笑了,弯腰把蛇皮袋拎起来往台阶上一搁。袋子没扎紧,露出里头一沓一沓的红票子。
满院子人倒吸了一口气。
孙经理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眼镜差点掉地上。陈法官站在门口,看了看曾明,又看了看那个蛇皮袋,把笔录本合上了。
吴武头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握住曾明的手:“曾老板!你可算来了!”
曾明被他晃得直晃荡,笑着抽出手:“你谁啊?”
“我吴武啊!志明厂里的,咱俩十年前喝过一回酒,你忘了?”
曾明拍了下脑门:“哦!吴胖子!你瘦了。”
吴武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邓婧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她手里还攥着那本存折,看了看曾明,又看了看蛇皮袋,嘴唇动了动,转身进了灶房。
老赵从地上站起来,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搁,冲曾明喊了一嗓子:“曾老板,你这钱是来救厂的?”
曾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救厂。”
老赵一屁股又蹲下了,拿袖子抹了把脸。
陈法官走过来,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我是法院的,你们这个债务纠纷……”
“我带了。”曾明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页纸递过去,“这是我名下三辆车的产权证明,做个担保,申请延期半年。手续该怎么办怎么办,我配合。”
陈法官接过文件翻了翻,跟书记员说了句什么。孙经理也凑过来看,金丝眼镜差点怼到纸面上。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曾明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跟陈法官说话,一会儿又去跟孙经理交涉。
他走路有点瘸,左腿好像不太利索,但步子快,跟踩了弹簧似的。
我蹲下来,把蛇皮袋的拉链拉开看了看。钱捆得整整齐齐,银行那种封条还没拆。数了数,五十沓。
曾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在我旁边,递了根烟。
“先给工人发工资。剩下的再说。”
我接过烟,没点,攥在手里。
“你腿咋了?”
“前年冬天跑货,在高速上追了尾,打了三根钢钉。”
“咋不早说。”
“说啥?说我腿折了?你又帮不上忙,瞎操心。”
我扭头看他。他冲我咧嘴笑,眼角褶子里全是灰。
“志明,对不住。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