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涛的厂房被贴封条那天,我站在人群后头。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法警从大门里搬出最后一台设备,有人喊了一声“谢哥”,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灰。
就是那张脸,三年前举着酒杯冲我说,跟着谢哥投,稳赚。
那顿饭六个人,如今倒了五个。
我把手机摸出来,理财群里还在蹦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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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秋天那顿饭,是胡秀丽张罗的。
胡秀丽是傅荣的老婆,四十六岁,跳广场舞跳出了个姐妹,姓林,叫林诗雯。
说是某理财公司的业务员,手里有内部渠道,年化三十个点,五十万起投。
胡秀丽觉得这是好事,先跟傅荣说了。
傅荣做餐饮连锁,脑子活,但钱都在账上转,一时拿不出现金。
胡秀丽就说,那就组个局,把谢海涛他们都叫上。
谢海涛在圈里是大哥,做建材起家,铺面三个,仓库两个,说话有分量。
他说行,那就聚聚。
地点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包间不小,圆桌能坐十个人。
我到的时候,谢海涛、傅荣、黄海生、孙世、罗志伟、徐良都已经在座了。
黄海生是做外贸的,五十五岁,头发梳得溜光,说话带着点南方腔。
孙世做物流,人老实,话不多,坐在角落里剥花生。
罗志伟做装修,爱热闹,跟谁都能聊。
徐良五金批发,看着最稳,靠在椅背上翻手机。
加上我,七个老板,就我一个女的。
林诗雯是最后到的。
三十五岁,穿一身浅灰西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进门先道歉,说路上堵。
胡秀丽把她引到谢海涛旁边坐下,说这就是谢哥,咱们圈里的大哥。
林诗雯笑了笑,说谢哥好,久仰。
菜上来了,酒也开了。
谢海涛举杯,大家碰了一个。
喝到第二杯,林诗雯从包里拿出几份资料,彩页的,封面印着某基金的名字,底下是收益率曲线,一路往上,漂亮得很。
她给每人发了一份,说这是个内部项目,不对外公开,公司背景深厚,资金投向是新能源和海外基建,回报稳定。
傅荣第一个接过来看,手指顺着收益率那一栏往下滑。
黄海生拿远了看,眯着眼。
孙世没怎么翻,放在桌上拿茶杯压着。
罗志伟翻了翻,问了一句“保本吗”。
林诗雯说,罗总放心,有兜底的,合同里写清楚。
徐良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没吭声。
我也拿了一份。
三十个点,说不动心是假的。
我开服装批发,一年到头压货、催款、跟档口老板扯皮,净利润能落十个点就不错了。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钱不凑手就不踏实。
当时我刚进了一大批冬装,账上活钱不到二十万,投不了。
我问了一句,最少多少。
林诗雯说五十万起,上不封顶。
谢海涛这时候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了看左右,说,谢哥先来。
林诗雯说,谢哥痛快。
谢海涛拿手机当场转了账,两百万。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一响,桌上安静了一瞬,接着傅荣带头鼓掌,气氛就起来了。
黄海生问了一些细节,关于资金托管、离岸架构,林诗雯答得利索。
黄海生点了点头,说回头让财务对接。
孙世问了句能不能短期,林诗雯说最短三个月,孙世没再问。
罗志伟说回去跟老婆商量商量。
徐良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散场的时候落在最后,跟我并排走。
他问了我一句,元香,你那服装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压货。
他说,哦。
然后就没下文了。
饭局结束,谢海涛在门口跟大家一一握手。到我这儿,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元香,你就是胆子小。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时候我心里确实有点后悔。
三十个点啊。
回家跟老公提了一嘴,他说,那种东西你也信?
我说人家谢海涛都投了。
他说,人家是人家。
后来我一忙就把这事放下了。
现在想想,幸亏当时穷。
02
饭局之后,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傅荣最上心。
他做餐饮十几年,账算得清,专门去理财公司考察了两趟,回来说公司装修气派,员工穿制服,墙上挂着各种证书,看着正规。
他拿计算器算了三遍,按五百万本金投进去,一年就是一百五十万收益,顶上他两家店的利润。
他觉得这账划算,动了。
但他不是谢海涛那种拍脑袋的人。
他先投了五十万试水,三个月后连本带息拿回来五十四万多,一分不差。
这一下他放心了,把额度加到了三百万。
胡秀丽也跟着高兴,在广场舞姐妹里说了几嘴,好几个姐妹托她问林诗雯还能不能进。
黄海生投钱的理由跟别人不一样。他做外贸二十多年,跟境外客户打交道多,一听林诗雯说“海外信托架构”
“离岸托管”,就觉得这路子对。
他英文好,看了合同里的英文条款,觉得没问题,把海外的资金转回来一部分,投了八百万。
他跟老婆说,这叫资产全球化配置,懂吗。
老婆不懂,但看他笃定,就没拦。
孙世是最急的。
他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催着买房,首付还差一百多万。
孙世跑物流,一车货赚个辛苦钱,攒够首付不知道猴年马月。
林诗雯说三个月回本,他就把给儿子准备的婚房首付八十万全投了进去,想着翻一倍就能凑上。
罗志伟是被架上去的。
他妹夫先投了,天天在家族群里晒收益截图,今天三千明天五千的。
邓惠萍看着眼热,天天在罗志伟耳朵边念叨,你妹夫都赚了你还不跟上。
罗志伟抹不开面子,投了五十万,后来妹夫说多投多赚,他又拉着两个亲戚凑了八十万追加进去。
亲戚的钱,他说一年准还。
徐良是最晚的。
他来来回回考察了三个月,中间还请林诗雯吃过一次饭,问了很多尖锐的问题。
林诗雯说,徐总您是行家,您比他们都懂。
徐良后来跟我说,他算过,这盘子只要撑过一年,他赚一笔就跑,绝对不恋战。
他瞒着老婆曹敏静,把家里存款八十万全砸了进去。
我一次都没投。
每次林诗雯在微信上给我发资料,我都说再看看。
手上的钱确实不凑手,今天进货明天结款,现金流一直紧巴巴的。
中间有一次,货款回了差不多六十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那阵子网上老曝P2P暴雷的新闻,我心里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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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20年到2022年初,是六位老板最风光的时候。
谢海涛换了车,黑色的奔驰,停在建材市场门口特别扎眼。
他请客吃饭的档次也上去了,以前人均一两百,后来直接去五星酒店。
有回我跟他碰面,他说元香你那服装生意别做了,跟我投点,比你压货强百倍。
我说我再看看。
他说你看什么看,我一个月利息比你半年赚得多。
傅荣在市中心开了家新店,上下两层,装修花了上百万。
开张那天我去道贺,他站在门口,红光满面,说元香,幸亏当初下了决心。
胡秀丽戴了条金项链,在店里招呼客人,那架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黄海生给儿子在国外的公寓换了套大的,说是儿子在那边谈女朋友了,不能住得太寒碜。他自己也换了辆进口车,做外贸的圈子里,排面很重要。
孙世换了SUV,旧面包车折价卖了。
他老婆马淑敏有次在菜市场碰见我,说老孙最近在跟人做大项目,让我有空劝劝他,别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
我问什么项目,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赚钱了。
罗志伟租了新办公室,装修得挺气派,还招了两个文员。他妹夫跟着赚了钱,在家族群里越发活跃,逢人就夸罗志伟有眼光。
徐良给曹敏静买了辆宝马。
曹敏静开着新车去接孩子放学,被邻居围观,她说是老徐这两年生意好。
徐良表面还是那副稳重样子,五金店照常开门,只是店里的伙计从三个减到了一个,他解释说“优化”。
那段时间我老公开始念叨了。
有回晚上吃饭,他把筷子一放,说你看人家老谢,换车换房,你倒好,守着个破批发部,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几个钱。
我说那东西有风险。
他说,屁风险,人家都投两年了。
我没接话,心里也犯嘀咕,是不是自己真的太保守了。
饭局上大家说话口气越来越大。
有回谢海涛做东,说准备再追加五百万。
萧永贞也在场,他是谢海涛多年的生意伙伴,做钢材的,一直没投。
他放下酒杯说,海涛,够了吧,见好就收。
谢海涛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什么见好就收,这才哪到哪。
萧永贞说,我算了算,年化三十个点,这资金成本高得离谱,不正常。
谢海涛把杯子一墩,说你不懂就别瞎说。
萧永贞站起来走了,从那以后跟谢海涛疏远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吭声。萧永贞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04
2022年春天,裂缝来了。
先是群里有人抱怨提现到账慢,以前当天到,后来变成三天,再后来变成一周。
有个投了小两百万的老板在群里骂,林诗雯出来解释,说是系统升级,银行通道维护,让大家别慌。
谢海涛在饭局上当场提了一笔钱给大家看,到账是慢了点,但确实到了。
他说,看到了吧,稳着呢。
满桌人都松了口气。
傅荣说,我就说嘛,正规平台。
我没在那顿饭上。
后来听孙世说的。
孙世说那天谢海涛提了三十万,手机银行显示到账,大家都放心了。
我问他投了多少,他支吾了一下,说没多少。
但有些事悄悄在变。
徐良那阵子不怎么在饭局上露面了,有次散场他落在最后,问了我一句,元香,你那服装生意现在行情怎么样。
我说还是那样,压货。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当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往深了想。
马淑敏私下找过我一次。
那天她在菜市场门口等我,拉我到一边,说元香,你认识人多,帮我打听打听,那个理财公司到底靠不靠谱。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老孙最近睡不好,半夜老起来看手机,她问又不肯说。
我说我其实也不太懂,让她多问问老孙,实在不行去公司看看。
她哦了一声,拎着菜走了。
傅荣往理财公司跑得更勤了。
有回我在商场碰见他,他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再等等”,“肯定能好”。
挂了电话看见我,脸上立刻堆笑,说元香逛街呢。
我说是啊。
他点点头匆匆走了,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那段时间林诗雯给我发消息的频率反而低了。
以前一周两三条,后来半个月才发一条,都是问“周姐最近手头宽裕吗”。
我说不宽裕。
她不追问,只发个微笑表情。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她自己可能也撑不住了。
2022年9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刷手机,理财群里突然安静了。
平时天天有人晒收益,那天一条消息没有。
我翻到最上面,发现管理员把群公告改了四个字:系统维护。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太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孙世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说元香,出事了,提现提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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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赶到理财公司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写字楼在市中心,十八层,整层都是他们的。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全是人,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在砸玻璃门。
玻璃门里头,办公桌还在,电脑还在,就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谢海涛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手机,一遍遍拨林诗雯的号码。
拨一遍,听筒里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还是一样的声音。
他拨了十几遍,最后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咯咯响。
傅荣蹲在地上翻合同,一页一页翻,翻得哗哗响。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合同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又捡起来,抖着手继续翻。
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黄海生靠着墙,闭着眼,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边一直没人接。
他睁开眼,跟旁边的人说,我认识上面的人,我打电话问问。
他拨了几个号码,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世蹲在角落里,一遍遍刷新手机银行。页面一直转圈,转完还是那个数字,一分钱没变。他蹲在那,肩膀一抽一抽的。
罗志伟在给妹夫打电话。
通了,那边骂声传出来,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罗志伟把手机拿远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电话挂了,整个人靠在墙上,慢慢往下滑。
徐良没跟他们站一起。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那天下午,写字楼物业的人来清场,说这层楼已经退租了,所有东西都要搬走。
谢海涛拦住他们,说不能搬,这都是证据。
物业说我们不管,你们找警察去。
后来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让回去等消息。
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七个人站在街边,谁也没说话。
谢海涛的奔驰就停在路边,车门上被人用钥匙划了长长一道,他没注意。
傅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大家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回家把银行卡余额翻出来看了好几遍。
二十多万,不多,但是自己的,安安稳稳在里头躺着。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脑子里一遍遍过那顿饭的画面,谢海涛举着酒杯说跟着哥投,林诗雯发资料时利索的样子,徐良最后看我那一眼。
第二天我再去那栋写字楼,楼下贴了张告示,说该楼层已停业整顿。
告示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来打听消息的人,有个女的在哭,说她投了两百万,是卖了房子投的。
我没敢多听,转身走了。
06
从九月到十月,六个人都在扑火。
谢海涛牵头建了个维权群,把投过钱的人都拉进去,两百多号人。
他在群里说,大家别慌,我们统一口径,一起报案,一起请律师。
傅荣在群里附议,说他认识一个律师,专门打金融官司的,可以先问问。
结果律师费凑了三万,傅荣垫了一万五。
律师接了案子,跑了两趟,回来说这公司注册地在境外,实际控制人早就跑了,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群里炸了锅,有人骂律师骗钱,有人骂谢海涛当初拉人。
谢海涛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沙哑,说你们骂我可以,但当初谁也没逼谁。
这条语音之后,群里安静了一阵。
黄海生说他在省里认识人,能打通关系。
傅荣信了,又凑了两万给他当疏通费。
过了几天黄海生回话说,那人收了钱,事情办不了,钱也退不回来。
傅荣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他妈也骗我,把手机摔了。
后来黄海生托人把钱要回来一万,剩下一万他自己垫上了,这事才算完。
孙世隔三差五往那栋写字楼跑。
有天他回来说,十八楼有人在上班,灯亮着,里面有人走动,说不定还在运营。
大家跟着他去看了一趟,确实有人。
谢海涛说那咱们再等等,没准真能回款。
后来物业保安悄悄跟我们说,那里头的人是骗子雇来的,每天发两百块钱工资,专门做戏给上门的人看。
孙世蹲在路边,半天没起来。
罗志伟的日子最不好过。
妹夫在家族群里骂他,说他是骗子,把亲戚的钱拿去打水漂。
罗志伟退了群,把手机号也换了。
他家门口天天有人蹲着堵他,他后来搬去了外地一个亲戚那,躲着不敢回来。
邓惠萍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电话也不接。
徐良是六个人里最沉默的。
他不去维权群,不参加集体行动,只是隔几天给“我”打个电话,问“有消息吗”。
我说没有。
他就哦一声,挂了。
有回我问他在哪,他说在店里,顾生意。
我说你还好吧。
他说,还行,比他们强点。
十月底,谢海涛的供应商开始堵他的厂门。
以前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关系,一个接一个打来电话要账。
谢海涛先还了几个小的,大的还不上。
他把车卖了,把仓库里最后一批货低价清了,还是填不满。
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元香,你手上有没有闲钱,我周转一下,一个星期就还。
我说海涛哥,我这点钱你根本看不上。
他说,看不上是看不上,但我现在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挂电话之前他说,当初真该听你的。
我说当初我也差点就投了。
他没接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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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2023年春天开始,六个人陆续撑不住了。
谢海涛的厂房最先被封。
那是我在里说的那个场面。
法警进门清设备,供应商堵在门口举条幅,谢海涛蹲在台阶上抱着头,脸上全是灰。
袁卉那天没来。
后来才知道,她半个月前就搬去了女儿家,临走留了张纸条,说“我受够了”。
谢海涛把老家那块宅基地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二十万,把供应商的钱还上大半。
最后一算,口袋里剩了不到五百块钱。
他在城郊租了间民房,月租三百,我去看过一次,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瓶二锅头。
傅荣的店开始了关张潮。
八家店,一家接一家。
最后一家店关门那天,供货商和员工堵在门口,四十多号人。
傅荣从后门溜出来,给胡秀丽打电话,说别回家,先回娘家。
胡秀丽没听,去店里帮忙收拾,被人堵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
后来胡秀丽去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
傅荣一夜之间白了头,五十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岁。
他开始在菜市场摆摊卖卤味,是从一个老师傅那学的手艺。
有回我去买菜碰见他,他正给客人切猪耳朵,头也没抬。
我站了一会,没打招呼,走了。
黄海生把公司注销了。
办公室的沙发、桌子、空调,能搬的都搬回了家。
他儿子黄俊美从国外退学回来,在一家餐馆端盘子,一个月四千五。
黄海生去小区应聘门卫,物业嫌他岁数大,他找人说情才上了岗,一个月两千二。
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他儿子找个好点的工作。
我说我问问。
他说,元香,我当初真傻。
我说,你不是傻,你是太信自己。
他没说话,挂了。
孙世的婚房首付没了之后,他不甘心。
他听人说数字货币能翻本,把手里最后凑的十几万全投进去。
三天,归零。
他没敢告诉马淑敏,是马淑敏自己发现银行短信才炸的。
她气得住了院,血压下不来。
孙世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夜。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催款单,是信用卡欠的。
她没哭,也没骂,就是躺着看天花板。
孙世后来去跑了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
他把我微信备注改成了“别聊钱”,我知道后,心里不是滋味。
罗志伟在外地躲了三个月,后来还是回来了。
他妹夫找上门,堵在小区门口骂了一下午,最后是罗志伟的老母亲下楼把人劝走的,老太太八十了,气得浑身发抖。
罗志伟重操旧业接装修零活,自己一个人刮腻子、贴瓷砖。
邓惠萍回了娘家,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偶尔在朋友圈发个干活的小视频,配一句“生活还得继续”,底下没人点赞。
徐良是最后一个崩的。
他的“政府基金”被查出来所有文件都是伪造的,连公章都是假的。
曹敏静发现家里存款只剩一万多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没上班,也没跟徐良说话,就是做饭、洗衣服、擦地。
徐良把车卖了,每天骑电动车接送老婆上下班,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理谁。
有回下雨,我在路口看见他们,曹敏静坐在后座上打着伞,伞歪着,两个人都淋湿了。
徐良的五金店还开着,只是后面的隔间多了张折叠床,他晚上就睡那。
林诗雯是彻底没了影。
她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语音,只有几秒钟。
我点开听过,背景里是火车站广播的声音,她说了半句“周姐我对不住”,后面就断了。
这条语音我一直留着,没删。
08
2023年秋天,我去医院看马淑敏。
她的血压降下来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
病房里三张床,她靠窗。
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元香来了。
我把水果放床头柜上,她看了眼,说别花钱了。
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睡不着。顿了一下,又说,老孙昨天来了,在走廊坐了两个钟头,没进来。我说他怎么不进来。她说,他不敢。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我出去倒水,在走廊碰见孙世。
他坐在长椅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以前那件夹克现在宽出一大截。
他看见我,抬头,叫了声元香来了。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他也没再说话,就那样坐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响。
过了一会,病房里隔壁床的家属出来打水,问了一句,那个男的是不是搞理财被骗的那个。
孙世听见了,站起来把烟塞回兜里,往楼梯间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有点驼,两个肩膀往里扣着,手插在裤兜里。
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
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没带伞,就站在雨棚底下等。
雨棚底下还有两个人,一看就是夫妻,男的在刷手机,女的问,咱们那二十万还有戏吗。
男的没吭声,把手机翻了个面。
我站了一会,打车回了家。
路上司机在听广播,广播里在讲一个非法集资案,主犯判了十二年。
司机骂了一句活该。
我看着窗外,雨把玻璃糊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到家第二天,我翻手机相册,还留着2019年那次饭局的合影。
七个人围桌坐着,谢海涛举着酒杯站在中间,脸红扑扑的,傅荣笑着比了个大拇指,黄海生端着茶杯,孙世埋头剥花生,罗志伟在跟徐良说什么,我坐在最边上,笑得有点拘谨。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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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2024年元旦刚过,徐良给我打电话。
他开口就说,元香,借我五万。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那个基金的事有眉目了,有个律师说能追回来一部分,但要先交律师费。
我问他哪找的律师。
他说是网上看到的,说是专门做这类案子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徐良,你确定靠谱吗。
他顿了一下,说,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我说你先别急着交钱,等我帮你问问。
他说不用了,挂了。
过了几天我给他打回去,问他律师费交了没。
他说交了。
我问多少。
他说五万。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借的。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听人说,那个所谓的律师就是个骗子,专门骗暴雷的受害者,收了钱就拉黑。
徐良的五万打了水漂,他没再提这件事,我也没问。
那阵子谢海涛也接到过类似的电话。
有个自称能追回资金的人联系他,说先交两万五的启动费。
谢海涛这次没上当,直接说我没钱,你爱找谁找谁。
挂了电话他把那个人拉黑了。
傅荣在超市门口看见一个发理财传单的年轻人,站着看了半天,年轻人递过来一张,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叠好放进口袋,什么也没说走了。
黄海生开始去公园下棋,跟一帮老头下,不谈钱,只谈棋。
有人问他以前做什么的,他说退休了。
孙世把骗子的头像截图设成了手机屏保,每天看几遍。
马淑敏问他干什么,他说,提醒自己。
罗志伟在外地干活的时候,碰见以前一起投过资的人,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走各的。
徐良的五金店生意淡了,他在店门口贴了张纸,写着“清仓甩卖”,字是用记号笔写的,歪歪扭扭。
那条林诗雯的语音,我又听了一遍。
这回听清了,除了“周姐我对不住”,后面还有半句,被广播声盖住了,像是说“我也是被人害的”。
我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
10
2024年春节前,老公跟我说,他有个朋友介绍了个项目,说是养老产业,稳赚不赔,收益比银行高。他看着我,等我表态。
我没跟他吵。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那张2019年的合影,又往下翻,翻到谢海涛蹲在厂房门口的照片,是那天我在人群后头拍的。
再往下翻,傅荣关张的店门口堆着杂物。
再往下翻,孙世在医院走廊里的背影。
他一张张看,翻到最后一张,是我在菜市场拍的傅荣的卤味摊,他低着头切肉,额前的白发被风吹起来。
他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我,说那算了。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来,谁家在放春晚的重播,电视里吵吵闹闹的。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楼下王婶路过,仰头看见我,喊了一声,元香,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她问,你们家那位那个理财投了没。
我说没投。
她说,那就好,我们家那个侄子投了,赔光了,年都没过好。
说完她走了。
我回屋把手机里那个理财群的残余记录翻了翻,群早就散了,聊天记录还留着。
从最开始的收益截图、红包,到后来的骂架、质问、一个个头像变灰。
我翻到最底下,是林诗雯失联前发的那条语音。
我把手指放上去,停了一会,又挪开了。
没点。
后来陆续听到那六个人的消息。
谢海涛在城郊一个工地给人管材料,一个月四千五,包住不包吃。
傅荣的卤味摊生意还行,一天能卖两三百,胡秀丽下班回来帮他收摊。
黄海生还在小区当门卫,他儿子换了个餐馆,升了领班。
孙世跑网约车,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中间在马路边上吃盒饭。
罗志伟还在接装修零活,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人黑了不少。
徐良的五金店还开着,曹敏静下了班过来帮他看店,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每天还是一起回家。
那张合影里,六个人围着桌子笑。谢海涛的酒杯举得最高,脸上的得意从照片里都能看出来。三年前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后面会是这样的收场。
我把照片存进了相册最底层,关掉屏幕。
外面鞭炮声停了,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
老公在沙发上睡着了,鼾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我坐在那,有点困,但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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