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北京。初冬的寒意还没真正铺开,一则讣告已经在科研圈里传开了——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张劲松,因病医治无效逝世,享年6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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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听到这个名字可能觉得陌生,但你每天吃的豆油、喝的豆浆、甚至猪肉价格的涨跌,都跟这个人毕生较劲的那颗大豆脱不了干系。
一个怀柔少年的种子人生
消息最早是11月19日晚间由澎湃新闻发出的。讣告用词很克制:因病医治无效。没有更多细节,没有煽情的修饰,就像张劲松这人一贯的风格——安安静静做事,不声不响出活儿。
但你仔细看他简历,会发现这人的经历几乎是一代中国科学家的缩影。
1965年10月,张劲松出生在北京怀柔。那是一个典型的郊区农村,离城区远,离土地近。很多年以后他跟植物打了一辈子交道,不知道跟小时候的成长环境有没有关系,但这起点多少带了点命运暗示。
17岁那年,考进了北京大学生物学系。1982年入学,1986年学士,接着硕博连读,1991年博士毕业。那个年代能考上北大生物系的,放今天也是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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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让人佩服的是他后来的选择。
博士毕业后,张劲松进了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当助理研究员。干了三年,1994年去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做博士后。在海外待了三年多,1997年回国。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说一下。90年代中后期,大量优秀科研人才选择留在美国,拿绿卡、进大学、做终身教职,那是一条更聪明的路。但张劲松没走那条路。他回来了,回到中科院,从副研究员一步步做起。
2006年升为研究员,2009年拿到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这在科研圈里是一个极高的认可,意味着你在某个领域已经做到了国内顶尖。
从1997年回国算起,到2026年去世,他在中科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整整待了2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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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年,就干了两件事:研究水稻怎么感知环境信号,研究大豆怎么长得更好、产得更多、品质更优。
听起来朴素得不像话。但就是这种一辈子就干一件事的人,往往才是一个国家科研体系里最稀缺的。
根据公开资料,张劲松主持过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10余项国家级研究任务。在国内外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160余篇,获授权发明专利40余项。
这些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学科领域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成绩单。
但数字背后更重要的,是他到底在研究什么,这些研究为什么重要。
一颗大豆背后的国家焦虑
要理解张劲松的研究为什么重要,得先看一组让人有点坐不住的数据。
2025年,中国大豆进口总量达到了1.1亿吨,对外依存度超过80%。什么概念呢?简单说就是,中国人吃的大豆制品、用的食用油、喂猪喂鸡的饲料,每10份里有8份得靠从国外买。
这其中,巴西一家就供了73%以上,美国大约占15%。两个国家加起来,捏住了中国大豆进口的近九成。
说白了,大豆是中国农业最大的软肋。
不是说咱不种,国产大豆年产量大概2000万吨左右。但中国每年消耗的大豆总量超过1.2亿吨,国产这点够干什么?连个零头都不到。而且国产大豆亩产只有133公斤左右,要是想完全替代进口,算下来得新增7亿亩耕地,这在中国18亿亩耕地红线面前,纯属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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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出路在哪?
一条路是进口多元化,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这几年确实在做,从俄罗斯、阿根廷、乌拉圭都在扩大采购。但量上来说,这些国家加起来也填不满那个缺口。
另一条路,才是根本:提高国产大豆的产量和品质。
而这,恰恰就是张劲松一辈子在干的事。
他的研究组做了一件非常基础但又极其关键的工作,用分子生物学的手段,去找到控制大豆产量和品质的关键基因。
这是什么意思?打个比方,大豆就像一台机器,它长多大、含多少油、蛋白质高不高,都是由内部的基因程序决定的。张劲松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程序里的开关,搞清楚哪个开关管产量、哪个管油脂、哪个管抗旱抗盐。
找到了开关,育种的人才能精准地培育出更好的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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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团队这些年陆续鉴定出了一系列关键的调控基因。比如GmPLATZ,一个控制大豆籽粒大小和重量的基因,敲掉它大豆籽粒就变小变轻,说明这个基因是维持大豆产量的关键因子。
再比如GmJAZ3,一个参与调控大豆籽粒大小和营养成分的基因,能同时影响粒重和蛋白质含量。
还有今年9月刚发表的一项研究,他的团队发现了一个叫GmERFA的基因,管的是大豆种子里油脂积累的刹车。搞清楚这个刹车怎么踩的,就能在育种的时候调节油脂和蛋白质的比例,培育出更符合需求的品种。
这些研究,每一项放到国际学术会议上都拿得出手。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Plant Biotechnology Journal这些顶级期刊上,不是靠关系,是靠硬邦邦的数据和实验。
但张劲松的研究不只局限在大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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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另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是水稻乙烯信号转导。这名字听起来拗口,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水稻是怎么通过内部的化学信号来适应环境的。
水稻大半辈子泡在水里,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长根、什么时候该抽穗、遇到干旱盐碱怎么自救?靠的就是乙烯这个植物激素在体内传递信号。
张劲松的团队筛选出了一系列水稻乙烯反应突变体,他们给这些突变体取了个很接地气的名字,叫毛胡子,英文缩写MHZ,因为这些突变体的根长得乱七八糟,像猫的胡须一样四处乱长。
通过研究这些毛胡子突变体,他们发现了水稻乙烯信号转导中的新组分和新机制,部分成果发表在了Nature Communications上。这些发现意味着,水稻可能比之前认知的要聪明得多,它感知环境的方式比模式植物拟南芥更复杂。
搞清楚这些机制,对未来培育更抗旱、更耐盐碱的水稻品种有直接意义。
张劲松的研究路线非常清晰:从基础科学入手,最终服务于中国的粮食安全。他不是在实验室里做好看的论文玩学术游戏,而是每一步都对准了一个现实问题:中国人的饭碗里,大豆和水稻能不能更争气一点?
一粒种子的分量
张劲松走了。61岁,在中国科学家的序列里,这个年龄走得太早了。
很多科学家六十出头正是出大成果的黄金期。积累了几十年的经验和数据,团队也带出来了,正该是收获的时候。但病没给他这个机会。
这些年,科研圈里类似的消息并不少见。做基础研究的人,常年高强度工作,实验室里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很多人身体早就透支了。但他们的名字,很少出现在热搜上。
张劲松这个名字你可能今天第一次听说。但在大豆研究这个领域,他是绕不过去的一面旗。他的研究组培养了一批博士和博士后,他们中的很多人现在已经是各自方向上的骨干。科学网站上他名下的论文被引用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引用都意味着又有一个研究者在他的工作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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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这行有个残酷的现实:做基础研究的人,往往看不到自己工作最终开花结果的那一天。张劲松鉴定的那些基因,从实验室到真正培育出可以大面积推广的优良品种,中间还有漫长的育种、田间试验、审定过程。这个周期,短则五年,长则十几年。
但这恰恰是基础研究最珍贵的地方。
没有人在地基上写名字,但大楼站得稳不稳,全靠地基打得好不好。张劲松做的,就是给中国大豆种业的大楼打地基。
他挖掘出的那些调控基因,就像是一个个标注清楚的零件图纸。后面的育种家拿着这些图纸,才能更精准地组装出更好的品种。没有图纸,育种就还是在黑暗中摸索,效率低、周期长、风险大。
从更大的视角来看,中国在大豆领域的困局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靠一个人解决。但像张劲松这样的科学家,每一个都是拼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
高盛最近有份报告预测,未来十年中国大豆进口依赖度可能从90%降到30%以下。这个目标听起来很激进,但背后的逻辑很清楚:一靠需求端管理,压缩不必要的消耗;二靠育种突破,提高国产大豆的竞争力。
第二条路,离不开张劲松们的贡献。
他去世前不久,实验室还在正常运转。今年9月,他的团队刚在Plant Biotechnology Journal上发表了关于GmERFA基因的最新研究。12月初,他参与的另一项关于GmMYB331转录因子的研究也在Journal of Integrative Plant Biology上发表了。
也就是说,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这个人还在出成果。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一个研究大豆的科学家去世了,有什么好写的?
那我换个说法。
中国每年花500多亿美元从海外买大豆。这个数字,够建好几条高铁了。而且你买的越多,人家越有定价权。2025年巴西大豆涨价12%,你说不买就能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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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大豆问题的核心:不是买不起,是不能永远受制于人。
而要摆脱这种被动局面,最终还得靠自己的科学家一个基因一个基因地往前拱。张劲松拱了30年。
他的同事、中科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的田志喜团队,也在大豆设计育种方面取得了突破,收集了3000份种质资源,创制了5万份育种材料。这些工作和张劲松的基础研究形成了上下游的呼应。
科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它是一个接力赛。张劲松跑完了他那一棒,把接力棒交出去了。后面的人能不能跑得更快,取决于他们接到的那根棒子上,刻了多少前人的心血。
张劲松,1965年生,2026年逝。北大毕业,留美归国,扎根中科院29年。160篇论文,40项专利,一辈子就跟一粒种子较劲。
他没等到中国大豆彻底翻身的那天,但他留下的每一个基因、每一篇论文,都是后来人脚下的路。
有些人走了,才发现他扛过的东西有多重。
【主要信源】 61岁生物学家张劲松逝世,长期面向国家粮食安全重大需求开展研究,澎湃新闻,2026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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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劲松研究组发现大豆籽粒大小和粒重调控的新通路,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官网,2023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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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劲松团队发现大豆油分刹车基因GmERFA,揭示种子油脂积累调控新机制,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官网,2025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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