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成都蒙阳市场的灯还亮着大半。
我蹲在自家摊位的水泥台子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看着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二荆条。红绿相间,尖尖上还挂着水珠,品相是真好,但要价也真狠。成都人炒回锅肉离不开二荆条,可二荆条涨不涨,从来不由我说了算。
隔壁摊位的老周甩过来一句:“二荆条今天拿货多钱?”
“三块八。”
老周嘶了一声,没接话。三块八是个尴尬的数字,往上走,买菜的阿姨们会撇嘴,往下走,我连油钱都赚不回来。成都人买菜从来不问行情,只问一句“咋个又涨了嘛”,然后扭头就走。
你喊不住她,也留不住她,只能看着她背影拐进隔壁摊,翻拣那些品相略差的菜,像捡了个便宜。
早上五点,市场里的人慢慢多起来。说是多,跟往年比还是差远了。我在蔬菜批发行当干了十一年,眼看着这条街从摩肩接踵变成现在稀稀拉拉的样子。以前这时候,拉货的三轮车能把路堵死,现在能并排开两辆还富余。
有人说是社区团购抢了生意,有人说是超市直采断了路,也有老摊位干脆不干了,把位置租给更年轻的人,自己去跑网约车。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活法。
我走不了,这个摊位是我老丈人传下来的,我老丈人干了半辈子,把手艺和客户都交给了我。我不能说扔就扔。
“西兰花涨了。”送货的小伙子把一筐西兰花卸在台子边,顺嘴说了句,“地头价上去了。”
我扒拉了两下,花球紧实,颜色鲜亮,确实是好东西。问了下价格,比昨天涨了两毛。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少拿点货。西兰花这东西,放不住,隔天就发黄,卖不出去只能烂在自己手里。
天刚擦亮的时候,老周喊我过去看老周的黄瓜。
泡沫箱码了两层,箱盖掀开,里面的黄瓜顶花带刺,翠绿笔直,看着就招人稀罕。老周的手指在黄瓜上点了点:“产地涨了,今天这箱黄瓜得涨点儿。”
我蹲下来翻了翻货:“涨多少?”
“一件涨十块。”
我算了算,一件货二十斤,涨十块就是每斤涨五毛。这个幅度不算小,可看着货的质量,倒也不算离谱。我正要应下来,手机响了。
是我老婆。
“你今天早点回来,儿子班主任打电话了。”她的声音有点急,“说儿子上午没去上课。”
我手里攥着黄瓜,动作一顿。
“我儿子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老师说早上没来,联系不上,电话关机。”
“那你不去学校看看?”
“我去哪儿找我儿子?我连我儿子班上同学家长的电话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乱,嘴上还是说:“我一会儿打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老周问:“出啥事了?”
“没啥,孩子那边有点事。”我把黄瓜装回泡沫箱,“你这一件给我留一箱吧,我先去转一圈,一会儿回来拿。”
我骑着三轮车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心思却不在菜上。儿子今年初二,成绩一直中不溜,平常虽说不上多爱学习,但从来没逃过课。我儿子这一下突然没去学校,让我心里直发毛。
等我转了一圈再回摊位,手机上多了三条消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说人找到了,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躲着,情绪不太对。班主任问我知道不知道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家里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生意不好。生意不好这件事,算事吗?对我来说是大事,可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我儿子该操心的是作业和考试,不是我儿子爹今天卖出去几箱菜。
但我心里清楚,我儿子不可能不知道。
前些天我老婆跟我儿子提过一嘴,说家里钱紧,让我儿子这段时间别乱花钱。那天晚上吃饭,我儿子碗里的肉明显少了,我让我儿子多吃点,我儿子说不饿,把肉夹回我老婆碗里了。
我以为那只是我儿子懂事。现在想想,十四岁孩子的沉默,有时候比啥都沉。
我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地上踩灭,给老婆回了电话,让她先去学校把孩子接回家,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放下电话,老周把黄瓜给我搬过来了。一件二十斤,泡沫箱上套着编织袋,压得严严实实。
“产地那边说是降温了,大棚里的黄瓜出得少了,这两天还得涨。”老周说,“你拿的这批是今早最新鲜的,今天卖肯定没问题。”
我付了钱,把黄瓜码在车斗里。正巧旁边有人来问西兰花价,我随口报了价,对方皱了下眉,说再转转。我目送对方走远,把西兰花的价签在心里又往下调了两毛。
中午的太阳晒得菜叶子发蔫。市场里人更少了,几个摊位直接拉下了遮阳网,人缩在角落里打盹。黄瓜摆了一上午,只卖出去三箱,还有两箱半在车上躺着。新鲜劲儿过去了,再好的顶花带刺,过了晌午也就是个萝卜价。
我坐在台子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儿子班主任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难道跟老师说,家里最近生意不行,我天天凌晨四点到市场,晚上八九点才回去,跟孩子几乎说不上几句话?还是说,孩子他妈在超市上早晚班,两口子一星期见不了几面,饭桌上一家人凑齐的时候屈指可数?
这些话说出来,听着像抱怨,可这就是我的日子。
下午三点多,我把黄瓜的价又调了一次,从涨十块降回原价。老周看见了,过来拍拍我肩膀,没说话。
老周懂。这一行没有不跌的价,也没有不降价的人。最开始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家货好就该卖个好价钱,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哪有啥该不该,只有卖不卖得出去。
四点半,我把剩下的一箱半黄瓜便宜处理给了一个开小饭馆的老客户,然后骑上三轮车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婆在厨房里忙活,儿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站在我儿子门口看了我儿子一眼,我儿子感觉到了,抬起头看我,又低下头去。
吃饭时,我把黄瓜的事说了。
“黄瓜涨了。”我说。
老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哦。”
“我拿了两件,下午三块五处理了一件半。”
“亏了多少?”
“一件货亏个二三十块吧,没细算。”
老婆没说话。我儿子也没吭声,低着头扒饭,碗里堆的菜比平时多,是我老婆给我儿子夹的。
吃完饭,我把碗收了,儿子站起来说去做作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我说:“爸,我今天没去上课,是因为……”我儿子顿了顿,“因为我同桌问我,为啥我天天中午就吃一个饼。”
我没接话。
“我说我在减肥。”
我儿子推门进屋,门关上了。
我老婆在厨房里停下手里的活计,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我没看我老婆,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剩菜,什么都没说。
夜里十一点多,我睡不着,到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语音:“明天还是这个市场的,我那个位置旁边来个新摊子,卖预制菜的,听说要上一批货。”
我没回。
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时间倒是不早。今天市场里人少,菜价没大动,二荆条涨了两毛,螺丝椒稳了,鲜红圆红还在掉。西兰花涨了两毛,送货的小伙子说起西兰花的时候,我还嫌贵。
现在想想,这当爹的,跟菜市场里那些菜贩子有啥区别,都在这尘世里,拿命换一点薄利,拿薄利养一家人。
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该给我儿子找件厚外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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