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京十五日》里有个画面,吴定缘一直记恨到最后:宝船炸了,他从水里捞起一个湿漉漉的人,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拎着就要往应天府衙送。半路上妹妹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应天府也被人端了。他立刻改主意,盘算着把这个"贼"送锦衣卫,好歹能换几个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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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锦衣卫衙门,那人张口喊了一声"郑三保"。旁边的于谦一抬头,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于谦是永乐十九年的进士,殿试上见过太宗皇帝朱棣。眼前这人,跟太宗皇帝长得一模一样。金陵城里,敢直呼"郑三保"其名的,找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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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钱没捞着,人还被关起来了。这是洪熙元年的南京城,太子朱瞻基的宝船在秦淮河畔被当场炸沉,他跳船落水,生死未卜,被一个酗酒的小捕快捞进了官府。吴定缘惹上的事,比他想的大得多。他和老爹吴不平一起查爆炸案,本来以为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查着查着,从现场残渣里翻出了虎硫药,那是宫里才有的火药。
父子俩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准备从官员郭芝闵身上打开缺口,结果人已经死了,线索断在尸体上。还没等他们重新理出头绪,东水关接驾的差事压下来了。吴不平没让儿子去东水关,把他打发去了扇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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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安排让吴定缘捡了一条命,东水关迎驾的官员,事后非死即伤。太子朱瞻基见到郑三保,第一件事就是问郑三保是否安好。于谦回话说,事发时护卫都挡在前面,没受太大冲击,还说这波谲云诡之际,金陵城里朱瞻基唯一能信的就是郑三保。
太子决定回宫,把藏在暗处的黑手引出来。郑三保为了保护他回宫,让朱卜花率勇士营开道,自己和吴定缘坐上了朱瞻基的轿子。吴定缘不情愿。他跟郑三保说,宝船够安稳,最后不还是炸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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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三保告诉他,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就尽忠职守,应天府衙当的就是这份差,只要朱瞻基能回宫,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话没说完,敌人就动手了。朱瞻基要过的桥被炸了,好在轿子里坐的不是朱瞻基。郑三保受了伤,吴定缘差点没命,最后是朱瞻基把他救了下来。
这一炸,让于谦看出了门道。宝船被炸,贼人能推算时间,因为船有航线、有靠岸的点位。可过桥这件事根本没法预测,朱瞻基什么时候上桥、走哪座桥,连自己人都是临时决定的。何况那么多虎硫药,怎么可能一下子全运到桥底下。朱瞻基的判断是:这不是临场安排的刺杀,是提前布好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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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还在城里,朱瞻基让手下抓活口,最后抓到的还是死的。于谦从尸体上查出了线索,凶手跟铁盟有关。朱瞻基脱险之后,跟于谦坐下来商量查案的事,问了一句:吴定缘这人怎么样。于谦的回答很直接,此人口无遮拦,行为放浪,仗着几分小聪明对殿下屡犯不敬,绝不可信,况且人已经跑了。朱瞻基说,吴定缘虽然礼数不周,但救了自己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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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又接了一句,救驾不假,可他挟恩图报,拿殿下的安危谋私利,一个小捕吏办这种大案,有心也无力,不如交给吴定缘他爹、应天府三班总捕头吴不平,金陵城里没他破不了的案子。朱瞻基把这话顶了回去。交给吴不平,等于送进应天府衙门,只会打草惊蛇。
最后是朱瞻基拍的板,让于谦跟吴定缘共同办这个案子,直接跟他禀报。至于吴定缘,朱瞻基的交代是,无非就是爱财,想要什么给他便是。于谦没办法,只好去找吴定缘,还得答应对方开出的条件,只盼着吴定缘能提供有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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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讲究规矩体统的八品小官,一个满身市井气、见钱眼开的应天府捕快,从这一天起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于谦看不上吴定缘身上的那股子气,也信不过他,这很正常。他之所以站在吴定缘面前,不是因为认可,是因为朱瞻基的命令。这里面的门道,值得掰开看。吴不平是应天府三班总捕头,业务能力摆在那儿,金陵城里没他破不了的案子。
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不用。因为应天府衙门盘根错节,爆炸案里用的是宫里的虎硫药,准备查的郭芝闵已经死了,迎驾的官员非死即伤,刺客能在城里埋伏到过桥的那一刻。这一整套动作背后,有人能调动火药、能安插内应、能提前几天甚至更久布置杀局。吴不平要查案,就得走衙门的流程,调衙门的差役,看衙门的卷宗。消息只要过一道衙门的手,对面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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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草惊蛇,说的就是这个。吴定缘不一样。他亲眼看着宝船炸开,他下水捞过人,他在锦衣卫衙门里听过太子亲口说话。这些是活的第一手信息,不是转了几手的案情摘要。他没有体制里的身份和人脉,也就没有体制里的顾虑和牵绊。他在金陵城的市井里长大,知道哪个码头的人嘴松,哪条巷子的人嘴紧,知道一个捕快的身份在哪能吓人,在哪不好使。
朱瞻基要的就是这种人,不按常理出牌,才能在金陵城这潭浑水里摸到真东西。还有一层更实在的。吴定缘爱财。一个爱财的人,条件是能谈的,价码是能给的。朱瞻基那句"想要什么给他便是",听着随意,实际是把这个人放在了可控的位置上。于谦清高,认死理,不贪不占,但于谦不会替太子去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试探。吴定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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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的搭配,本质上是一件事的两面。于谦管底线,吴定缘管突破。一个负责把查出来的东西往正路上归拢,一个负责在正路走不通的地方硬凿出一条缝。放到整部剧的结构里看,这一步的分量更清楚。
原著里,吴定缘是全书的第一视角。他跛一条腿,酗酒,一身市井气,真实身份是靖难忠臣铁铉的遗孤,从小被吴不平收养。他护送太子,出发点不是忠君,是身上压着一笔血仇。剧版保留了他身负血仇的设定,但弱化了他对皇权的憎恨,让他更多服务于保护太子这条主线。朱瞻基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份判断力,剧集开篇的他,熟读典籍,只在奏折里看见天下,甚至痴迷斗蛐蛐,危机来临时第一反应是护住自己的蛐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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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首播这一集里的这场用人争议,是朱瞻基第一次真正做决断。他否掉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稳妥的方案,挑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靠谱的人,还配了一个跟这人最合不来的搭档。十五天,两千两百余里,从南京到北京。
马伯庸这个故事的底子,是《明史》里四十个字的记载:"夏四月,以南京地屡震,命往居守。五月庚辰,仁宗不豫,玺书召还。六月辛丑,还至良乡,受遗诏,入宫发丧。"从这四十个字里,他铺出了近七十万字的故事,戏全在留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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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首播那一幕,于谦站在吴定缘面前的时候,心里的评价是"绝不可信"。他答应吴定缘的条件,只是为了让这个人开口,一个查案搭子,从"绝不可信"开始,要在十五天里走完两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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