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家回复就一句话:驾驶员体重超过75公斤,座椅异响不在保修范围内。
朱建国站在4S店维修柜台前,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他今年43岁,体重100公斤,杭州的网约车司机,一天有10个小时坐在那张椅子上。
第5趟了。这辆国产车是去年年底买的,头半年开得好好的,过了半年,主驾座椅开始响。从那以后,同一张主驾位,这家店先后给他换了4个座椅。
头一个说是装配问题,重装了一遍,撑了1个来月;第2个换了滑轨,撑了半个多月;第3个连底座都换了,撑了1周;到第4个,店长拍板,整个座椅总成连同皮面一起换新。
新椅子装上去那天,朱建国开出4S店,特意过了两条减速带,车里安安静静的,他以为这事到这儿算完了。
结果没出1个月,“咯吱”声又回到他右耳朵底下。过减速带响,拐弯响,后来平路上也响,像车里有只老鼠在啃铁皮。
朱建国每天7点出车,晚上10点多收车,一天十几个小时钉在这张椅子上。杭州早高峰的马路什么样,他比谁都熟,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走走停停,椅子每响一次,他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他开始不自觉地改开法——过弯打早一点,刹车提前一点,不为省油,就为让那声音少响几回。有回拉了个乘客,坐后排问了一嘴:“师傅,你这车是不是要散架了?”他笑了笑,说座椅有点响,不是车。其实他心里清楚,差不离了。
第5次进店,维修师傅不再说“修修看”了,拧着眉头把问题往上报。厂家的回复打印在一张A4纸上,字不多,句句都在量他的体重:驾驶员体重超过75公斤,长时间驾驶,座椅骨架受力变形,不属于产品本身质量缺陷,不在免费更换范围内。
后面还跟了一条建议:体重控制到150斤以内,再观察一段时间,若仍异响,可另行申请。
朱建国盯着“150斤”看了好一会儿。他十几岁就过了这条线,后来干上网约车,一天到晚坐着,体重跟存钱似的,只进不出。100公斤,200斤,正好比厂家给的那条线多出50斤。
“那我这半年跑了5趟,”他指着工单问接待员,“你们就没一个人看出我多重?”
接待员低着头,拿指头抠工单边角:“哥,这是厂家给的说法,我们也为难。”
朱建国没再为难她。他走到维修车间外头,点了一支烟。每回来店里,半天就没了,半天的流水也搭进去了。他没算过这笔账,不敢算,算了心疼。
可他从来没想过不修——这车是他的饭碗,椅子天天在屁股底下响,他比谁都烦,也比谁都急。
他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年底换这辆车,他跑了好几家店,合资车坐进去都顶头,就这辆国产车座垫宽,他200斤的体格坐进去不缩着,当场就交了定金。
销售还夸了一句,说这车空间大,就是给咱这种大体格的人设计的。没人让他先上秤。用户手册他后来从头翻到尾,也没翻到哪一页写着“驾驶员限重150斤”。
一支烟抽完,他回到柜台,问:“要是早知道超150斤不给保修,你们还卖不卖我这辆车?”
接待员没接话。其实话没说完,朱建国自己也明白了——厂家不会把“这个座位坐不下胖子”写进广告里。他认识的同行,200斤上下的不止一两个。真在卖车前立一杆秤在店门口,这车一年到头能卖出去几辆?
他把厂家回复拍了张照,发到司机的微信群里。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回了一句“真的假的”,有人说“这破车没考虑过我们胖子呗”,再没有人往下接。
后来他碰到一个同行,那人跟他体格差不离,听完这事咧嘴乐了:“那咱俩这种块头,是不是得先减肥再配开车?”两个人笑了一场,笑完谁也没再提。
从店里回来那天晚上,他还是没忍住,拨了厂家客服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听完他说的情况,把A4纸上那几句话原样念了一遍,末了问一句:“先生,还有其他问题吗?”
朱建国说没有,挂了。对方自始至终客客气气,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被一杆看不见的秤,从头到脚称了个遍。
出了4S店,他坐进驾驶座,把那页A4纸叠好,塞进手套箱。车是停着的,那声音自然也没了。他掏出手机,想拍个视频把这事发出去,镜头对着手套箱比划了半天,又放下了。他怕自己拍着拍着,说出不好听的话来。
晚上收车回到家,他把那页纸放到茶几上。老婆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什么车啊,买的时候咋没人让你称一下。”他说:“鬼知道。”老婆又说:“那你减减呗,瘦了对身体也好。”
朱建国没应声。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就算他明天就减到150斤,这椅子已经换了4回,谁说得准第5回还响不响。何况他这体重是几十年饭量一口一口攒出来的,哪是说减就能减的。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半夜下楼,开门坐进车里。座椅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皮革是新的,骨架是新的,可他知道,只要他坐上去开几天,它又会开始响。
厂家的话他翻来覆去想过一遍,也不能说全是歪理——这张椅子确实是被他坐变形的。可他一个靠方向盘吃饭的人,车的每一公里都是收入,总不能为了一个座椅,先把自己饿掉50斤,再开着车去挣钱。
他摸出手机,查了查换一个原厂主驾座椅总成要多少钱。屏幕转了两圈,跳出一个数字。朱建国看着那个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把手机锁了屏。
车库的感应灯早就灭了。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有开走的打算,也没有下车的打算。椅子这会儿一声不响,像在等他想清楚——是先花钱,还是先减肥。
第二天早上7点,朱建国照常出车。第一单从城西拉到萧山机场,上了高架,路况一顺,车里静了片刻,他差点以为那声音自己想通了。结果前面一个坑,轮子颠了一下,右耳朵底下“咯吱”一声,清清楚楚。
朱建国没回头,把着方向盘,继续往机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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