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关于国产光刻机,你大概听过两句相反的话。一句是"关键零部件国产化率突破90%",另一句是"先进制程光刻设备自给率不足1%"。听着像自相矛盾,其实两个数字都对——它们数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本文按两条线拆:先把机器本身拆开,看光从哪来、图怎么印;再把产业链拆开,看上游卖什么、中游造什么、下游买什么。最后用三本账,说清楚国产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涉及企业进展多来自公开报道与企业自述,部分数据存在口径分歧、已在文中逐处标明,不构成投资建议。
【一、先拆机器:光从哪来,图怎么印】
光刻机干的活,说白了就是"用光当笔,把电路图缩印到晶圆上"。晶圆先旋涂一层光刻胶,光透过带有电路的掩模版照下来,被照到的胶发生化学变化,显影后留下图形,再交给刻蚀、沉积、离子注入去接着加工。一片先进芯片要反复做几十次上百次这样的循环。
这台"照相机"的分辨率,被一个公式锁死:R = k₁·λ / NA。 λ 是光源波长,NA 是投影物镜的数值孔径,k₁ 是与工艺、照明方式有关的系数。想让线宽更小,只有两条路:把波长做短,或者把孔径做大。整部光刻机的演进史,就是绕着这两个变量打转。
沿着光路走一遍,机器可以拆成五个核心系统。
第一,光源系统。 从汞灯的 g 线 436nm、i 线 365nm,到准分子激光的 KrF 248nm、ArF 193nm,再到 EUV 的 13.5nm,波长一路缩短。DUV 用氩氟准分子激光出 193nm 深紫外光,难点在能量稳定、线宽和重复频率;EUV 则完全换了一套物理——用高功率激光每秒轰击数万颗锡液滴,打成等离子体,辐射出 13.5nm 极紫外光。
第二,照明系统。 它不是简单把掩模照亮,而是一套复杂的非成像光学系统:扩束、光瞳整形、光场匀化、可变狭缝、能量探测、偏振照明。不同图形要用不同照明模式(环形、偶极、四极),照明均匀性不到位,晶圆各处的曝光剂量就不一致,良率直接掉。
第三,投影物镜系统。 掩模上的图形通常比晶圆实际尺寸大四倍,物镜要把这个 4:1 的图像缩小并把像差压到极限。主流 DUV 物镜由二三十片超纯熔石英镜片组成;EUV 因为极紫外光被几乎所有材料吸收,只能用多层钼/硅反射镜做全反射系统,而且整个光路必须放在真空里。
第四,工件台系统。 包括掩模台和硅片台,扫描时两者要严格同步运动。所谓"双工件台",是一个台在曝光位曝光、另一个台在测量位做对准和形貌测量,然后高速交换,把原本串行的等待时间挤出来。这是整机产能的关键,也是机电一体难度最高的部件:要在高速高加速度下做到纳米级定位、毫秒级建立时间。
第五,浸没系统。 只用于浸没式 DUV:在最后一片物镜和硅片之间填一层超纯水(折射率约 1.44),把等效波长压到约 134nm,数值孔径从 0.93 提到 1.35。代价是污染控制难到极致——任何一颗微气泡、一点残留,都会在晶圆上变成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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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对准系统、量测系统、环境控制与整机软件:温度要稳到 ±0.01℃ 量级,隔振要做到低频,软件要把测量、补偿、调度全串起来。一台 EUV 光刻机有超过十万个零件,是全球光学、精密机械、材料、测控能力的极限集成。
【二、再拆产业链:谁卖零件,谁造机器,谁买机器】
把这台机器拆开之后,产业链就自然浮出来了。
上游,卖的是"极限零件"和"关键耗材"。 核心子系统包括光源(科益虹源做 DUV 准分子激光,福晶科技供非线性光学晶体,全球光源长期由 Cymer、Gigaphoton 主导)、光学系统(国望光学、茂莱光学、奥普光电,全球高端由蔡司独大)、双工件台(华卓精科)、浸没系统(启尔机电)。再往下一层是材料和配套:高纯石英、氟化钙晶体、真空腔体与管路(新莱应材、富创精密)、温控(同飞股份)、特种气体(华特气体、金宏气体)。还有一类不算机器零件、却每台机器都要持续消耗的东西——光刻胶和掩膜版。
中游,是整机集成。 全球是 ASML、佳能、尼康三家;高端 EUV 是 ASML 独家。国内前道整机的核心载体是上海微电子(SMEE),后道先进封装设备已分拆为芯上微装。另一条线是深圳新凯来体系与上海国资支持的宇量昇,被外界视为 EUV 与浸没式 DUV 的另一组"赛马"队伍。
下游,是买机器的晶圆厂和封测厂。 分三层:一层是先进逻辑与存储(中芯国际、华虹、长鑫存储、长江存储),对套刻精度和产能要求最苛刻;一层是成熟制程与特色工艺(功率器件、MCU、电源管理、车规芯片、MEMS、LED),这是国产设备现阶段的主战场;还有一层是先进封装(2.5D/3D、RDL、TSV)和科研研发,国产设备的参与度反而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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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价值量分布,能更清楚钱在哪:以浸没式 DUV 为参考,光源约占整机价值 15%–20%,照明加投影物镜约 24%–30%,双工件台约 10%–15%,浸没系统约 8%。剩下的是对准量测、控制软件、整机结构。上游零部件合计拿走整机成本的七成左右——所谓"卡脖子",卡的绝大多数其实是这张零件表。
【三、三道最硬的坎:光源、物镜、双工件台】
把价值量最高的三块单独拎出来,才看得懂为什么这件事难。
光源:EUV 的"心脏",效率极低。 整机层面,从墙上插座的电到可用的 EUV 光,整体效率只有约 1% 量级;商用 EUV 要求光源功率达到数百瓦、长期稳定运行,锡滴每秒喷射数万次,每一次都要被激光精准击中。国内公开报道的进展分了几条路:哈工大的放电等离子体路线、上海光机所林楠团队的固体激光驱动 LPP 实验平台(《中国激光》2025 年第 6 期封面成果,1 微米固体激光到 13.5nm 极紫外光的转换效率达 3.42%——注意这是激光到 EUV 的转换效率,不是整机电光效率,两个概念别混用),以及朗道燧岩 2026 年展示的 LPP 光源样机(企业口径为 EUV 输出大于 15W、连续运行超过 100 小时、核心部件国产化率约 90%;这是光源样机,不是整机,且为企业自述、未经第三方现场验证,团队自认距量产还有 3–5 年)。样机出光是真突破,但从 15W 到商用数百瓦,中间还隔着功率、稳定性和寿命三座山。
投影物镜:精度单位是"皮米"。 EUV 反射镜要求在直径约 1.2 米的尺度上表面粗糙度不超过 20pm(皮米,万亿分之一米),多层膜反射率要做到极高。这种镜片长期只有蔡司能稳定交付。国内公开信息中,国望光学的浸没式投影物镜已有 NA 0.93、面形 PV 小于 8nm 的口径,茂莱光学在 DUV 物镜与超精密光学元件上也有布局——单件指标追上,和整镜系统级交付,是两件事。
双工件台:要在高速运动中"稳如桌面"。 它要在极高速度与加速度下实现纳米级定位、毫秒级建立时间,还要数千小时无故障运行,全球份额长期集中在 ASML 等少数厂商手中。华卓精科是国内这条线的主要玩家,已实现双工件台出货与小批量应用;至于具体定位精度和市占率,公开信息存在多个互相冲突的版本,本文不取单一数字。差距不在"能不能动到这个精度",而在"能不能每天、每台、连续几年都动到这个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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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本账:把"国产化率"拆开算】
现在回到开头那两个打架的数字。国产化之所以容易吵起来,是因为大家把三本账混在一起算了。
第一本,整机账——能不能造出来。 上海微电子的干式 DUV 已有实打实的量产基础:SSC800 用 KrF(248nm)光源、面向 110nm 及以上,SSB800 用 i 线(365nm)、面向 280nm 及以上,两款都是干式机型,不是浸没式;2026 年进博会上两台机器以剖视模型公开展示,按企业披露口径,关键零部件国产化率超过 90%、累计支持产线流片超 1000 万片、设备有效运行率超 92%(均为 SMEE 自述数据)。这几款中低端机型,才是国产光刻机目前最扎实的地基。
至于 28nm 浸没式机型 SSA800,网传的"已批量交付""量产良率 90%–95%"之类说法,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有媒体逐条核查后指出:光刻机作为设备,本来就没有"量产良率"这个指标;所谓"产业峰会官宣量产"查无主办方与时间地点;2026 年 SEMICON China 展会上,SMEE 展台并未展出该样机;晶圆厂人士则称其仍在验证机构测试,尚未进入任何商业化晶圆厂。相比这些传闻,套刻精度约 2.3–2.5nm、每小时约 150 片这类参数更具体,但同样缺乏权威第三方验证。读者看到"国产 28nm 量产"时,最好先问一句:谁说的、哪一批、在哪条线。
第二本,部件账——造得多好、多稳。 这正是"90%"和"个位数"同时成立的地方:按关键零部件的品类和件数算,国产化率可以超过 90%;但按价值和性能算,有行业研究给出的激光器国产化率约 18.6%、双工件台约 12.3%、浸液系统约 9.7%、高端投影物镜与 EUV 相关部件不足 3%——这组数字为机构测算、缺乏独立交叉验证,仅作量级参考。90% 回答"能不能攒出来",个位数回答"最值钱的那几件是不是自己做、做得够不够好"。 两个数字并不冲突,只是分母不一样。
第三本,材料账——机器之外的持续消耗。 光刻胶在半导体材料里价值占比只有约 5%,却是壁垒最高的一类。2025 年全球市场由日系主导,东京应化、JSR、信越合计约占六成;国产化率按代际分层:g/i 线约 10%–30%,KrF 多为个位数,ArF 约 1%–2%,EUV 基本为零。掩膜版类似,整体国产化率约 10%,高端仅约 3%。近期出现一些积极信号:有报道称晶圆厂对国产光刻胶的验证周期从 1–2 年缩短到 6–12 个月,鼎龙、彤程、南大光电等企业披露了订单或营收进展。但"给测试机会"到"长期稳定供货",中间还有很长的产线验证。
【五、EUV 是另一道题:点亮、出片、量产是三回事】
聊国产光刻机,绕不开 EUV。这里最容易被一句话带节奏,所以要把三个词分开:点亮(出了 13.5nm 的光)、出片(能曝光出满足要求的图形)、量产(产能、良率、可靠性达到晶圆厂商业标准)。
据路透社 2025 年 12 月的调查报道,中国在深圳的高安保实验室建成了 EUV 原型机,2025 年初完成并能产生极紫外光,但尚未产出可用芯片;报道称内部目标为 2028 年出芯片,多位知情人士认为 2030 年更现实。这条消息未获中国官方或国家重大专项主体证实,属于媒体报道口径,需谨慎看待。
技术上,国内并行推进三条光源路线:对标 ASML 的激光等离子体(LPP)、放电等离子体(DPP/LDP),以及清华大学唐传祥团队的稳态微聚束(SSMB)——后者 2021 年已在《自然》发表原理验证,思路是用加速器产生高平均功率 EUV,理论上可同时供给多台曝光机,被称作"光刻工厂",但工程规模和束线传输都是全新难题。
参照系也别忽略:1997 年英特尔牵头成立 EUV 联盟,ASML 是唯一加入的光刻设备商,直到 2010 年代后期才真正量产出货,前后近 20 年——路透社在 2025 年的报道里也用"近 20 年"来描述这段历程。这背后是蔡司的光学、Cymer 的光源,以及台积电、英特尔、三星的联合投资。EUV 从来不是一台机器,是一整套工业生态。(关于总投入,媒体常见"约 90 亿美元"的说法,与 ASML 官网口径并不一致,此处只作量级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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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盯节点,别盯口号】
所以,那两个数字可以为真:90% 是关键零部件按品类计的账,1% 是先进制程设备自给率的账,中间隔着一整套产业链的工程化距离。
判断国产光刻机走到哪一步,与其追每一条"突破"消息,不如盯四个能验证的节点:一是 28nm 浸没式机型能否真正进入商业化晶圆厂、并连续稳定运行满一年,而不是停留在验证线或传闻里;二是 光源功率、双工件台精度与无故障时间这些单件指标,能否从"样机值"变成"批量一致性";三是 高端光刻胶、掩膜版能否从"给测试机会"走到"长期稳定供货";四是 EUV 能否从点亮走到出片——那才是真正该庆祝的那一天。
先进制程决定天花板,成熟制程决定地基。国产光刻机眼下最值得肯定的,恰恰是地基那一层:90nm 已经在批量出货,28nm 正在过产线这道关。 至于天花板,急不来,但也别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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