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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我推开家门时,厨房的灯还亮着。
周砚川没有睡,反而端着一杯热牛奶迎过来,顺手接走了我的电脑包。
“地库那个项目定下来了?”
我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
结婚四年,他从不主动问我的工作。用他的话说,建筑设计图像迷宫,他听十分钟就头疼。
更何况,他每天十一点前一定睡觉,从不会等我到这个时间。
“甲方又改了两处,明早还得开会。”我接过杯子,“你有事想说?”
周砚川眼神微闪,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牛奶里放了半勺蜂蜜,甜度恰好是我喜欢的。可他越周到,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知微,有件事,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
他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来回摩挲,像是在斟酌一个极难开口的决定。
“你还记得苏曼吧?”
我当然记得。
周砚川的大学初恋,两人谈了五年。后来苏曼去国外读书,提出分手,他消沉了整整一年。
我们初次正式约会时,他喝醉后拉着我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苏曼。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没能彻底放下过去,还反过来安慰他,谁年轻时没有遗憾。
现在想来,有些遗憾不是伤疤,而是藏在暗处的火种。
“记得。”我垂眼吹了吹牛奶,“她怎么了?”
“不是她,是她妈妈。”
周砚川语速突然加快。
“罗阿姨前段时间做了手术,最近恢复得不太好。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苏曼又忙着给公司谈融资,我想把罗阿姨接到咱们家住一阵。”
我没说话。
客厅里的挂钟走得清晰,一声接着一声。
周砚川等了片刻,主动补充:“不会太久,最多半个月。等她身体稳定了,就找个合适的护工。”
“苏曼忙到连亲妈都顾不上?”
“那个项目关系到她公司的生死,她确实走不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苏曼忙事业值得所有人体谅,而我的工作室、时间和生活都可以随时让路。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你已经跟罗阿姨说好了?”
“我只说回来跟你商量。”
周砚川看着我,神情温柔,答案却藏在他躲闪的目光里。
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备注为“M计划”的人发来一条消息。
“她点头了吗?”
周砚川立刻将手机翻扣过去,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公司群里的事。”他解释。
“嗯。”
我静静看了他三十秒,随后点头。
“接来吧。”
他怔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松弛下来。
“我就知道你最体谅人。”
周砚川俯身在我脸侧亲了一下,喜悦几乎压不住。
“老婆,你真好。”
我抬手碰了碰被他亲过的位置,只觉得那里发冷。
“我去洗澡,明早还有会。”
回到卧室,我反锁了门,打开电脑登录家庭账户。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账面余额比我上次核对时少了四十六万八千元。
我继续往前翻,发现过去半年里共有七笔异常转账。每笔的备注都是家庭支出,可收款人和用途全被隐去。
七笔钱加起来,一百二十六万八千元。
其中四十六万八千元流向一个私人账户,剩下八十万元,进了一家名叫启辰资本的公司。
那正是苏曼任职的地方。
两周前,我还接到过一家银行的核验电话,询问我是否同意以婚前公寓为周砚川的贷款提供担保。
当时我以为银行打错了,回答不同意后,也只是多留了个心眼。
如今所有细碎的异常,忽然有了同一个指向。
我把流水下载保存,又将关键页面录屏,随后拨通程澜的电话。
她是律师,也是我从大学起就认识的朋友。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沈大设计师,你最好真有急事。”
“前几天我让你留意的贷款申请,继续查。”我压低声音,“另外帮我核实苏曼、罗美琴,还有启辰资本。”
程澜瞬间清醒。
“周砚川有动作了?”
“他要把苏曼的母亲接到家里住。”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他还不知道我发现了转账。”
“先别质问他,也不要在任何文件上签字。把银行流水和你收到的核验短信都发给我。”
我把材料传过去,程澜又叮嘱道:“你家里那台旧平板不是和他的车机、邮箱同步吗?先保全数据,别擅自删除。”
我转头看向床头柜。
周砚川总说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因此家里的电子设备都登录着共同云端。
可他大概忘了,秘密一旦同步,就会留下痕迹。
我打开旧平板,将云端邮件、行车记录和共享文件逐一备份。
凌晨三点,我在家庭财务文件夹里找到一张手术结算单。
罗美琴的手术自费部分只有八万六千元。
而周砚川转给她的,是四十六万八千元。
我没有再往下查。
天亮之前,我需要保持清醒。
第二天早上,周砚川比平时早起半小时。
他换上新买的浅灰衬衫,喷了古龙水,还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两遍头发。
“明天上午我去接罗阿姨。”他系着领带说,“你有时间的话,把工作室腾一腾。”
我端着咖啡,抬眼看他。
“为什么是工作室?”
“那间房朝南,采光最好,老人养病不就得多晒太阳吗?”
周砚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里只是堆放杂物的空房。
我的工作室有十六平方米,整面落地窗朝南。里面放着我这些年所有的设计手稿、竞赛模型和专业资料。
“我的东西怎么办?”
“先放储藏间,半个月而已。”
他停顿一下,又笑着哄我。
“等罗阿姨走了,我帮你搬回来。”
去年冬天,母亲病重来临江复查,也曾在我们家住过二十天。
周砚川嫌老人起夜影响休息,坚持让母亲住朝北的小次卧。
那间房湿冷,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母亲住到第六天便开始咳嗽,后来宁肯提前回老家,也不愿让我为难。
她去世前还拉着我的手说,砚川工作压力大,年轻夫妻别因为她吵架。
如今想起那些话,我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好。”我放下杯子,“我会收拾。”
周砚川眉眼舒展,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拉开冰箱,语气如常。
“牛奶没了,晚上回来记得买。”
他没有察觉异常,答应一声便出了门。
房门合上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随后,我走进工作室,将里面每个角落拍照存档。
母亲曾坐过的藤椅还放在窗边。那天阳光很好,她摸着扶手上的木纹,笑着说要是住在这间房,连药都能少吃两顿。
我当时只顾着安慰她,却没有替她争一次。
这件事后来成了我最深的遗憾。
九点多,程澜发来视频通话。
“资料查到了不少。”她脸色很沉,“先说罗美琴。她术后三个月复查指标正常,日常活动完全没有问题。”
程澜发给我几张公开社交平台的截图。
罗美琴上周还在高尔夫练习场打球,前天去做了全套美容护理。她穿着高跟鞋参加下午茶,精神好得看不出半点需要卧床静养的样子。
“医疗票据是周砚川自己上传到共享财务文件夹的,合法来源没有问题。”
程澜继续说:“四十六万八千元里,只有八万六能与医疗支出对应。剩下的钱,一部分买了珠宝,一部分支付了会所年费。”
“苏曼呢?”
“她三年前回国,现在是启辰资本的项目负责人。公司从去年起就现金流紧张,几笔投资存在虚假宣传,已经被合作方起诉。”
程澜把另一份资料传给我。
“周砚川转过去的八十万元,名义是项目认购款。但认购协议里用了你的电子签名,还把你的婚前公寓列为补充担保。”
我看着文件末尾那个酷似我笔迹的签名,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上个月你到我办公室签过委托书,我已经让鉴定人员比对过,两者运笔习惯完全不同。”
程澜停了一下。
“还有更糟的。你们结婚后一年半,周砚川在滨江买过一套公寓,总价三百三十八万。”
“房产登记在他名下,首付款有一百零六万来自婚内收入。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是苏曼。”
我望着屏幕,一时没有说话。
那一年,周砚川告诉我,他投资股票亏了一大笔钱,希望我们暂时减少开销。
我退掉了准备已久的冰岛旅行,接连三个月吃住都在项目现场,只为了多拿一笔奖金填补家用。
原来所谓亏损,只是为另一个女人准备了家。
程澜问:“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他们过来之前,你带齐材料来我家。”
“只让我去?”
“再帮我请一位能见证电子数据保全的人。”
我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母亲坐过的藤椅上,明亮得让人眼睛发酸。
“还有,我要重新布置一下家。”
中午,快递陆续送到。
一张进口床垫,两万六千元。
真丝床品九千多元,空气净化器一万四千元,营养品、护肤品和香薰摆满了半个客厅。
最后一个纸盒里,是一件酒红色的女士睡袍,尺码明显不属于罗美琴。
我给周砚川打电话。
“你给罗阿姨买的东西到了,里面怎么有件年轻款的睡袍?”
电话那边停顿了片刻。
“那是给苏曼准备的。”
他很快解释:“罗阿姨住过来后,苏曼肯定要经常探望。她公司离咱们家不远,万一工作太晚,也能留下陪她妈妈。”
“所以,你准备让初恋住进我们家?”
“什么初恋不初恋的,都过去多少年了。”
周砚川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她只是偶尔照顾母亲。知微,你都已经答应了,别又因为一件睡袍闹情绪。”
我看着盒子里的睡袍,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是小事。”
周砚川软下声音:“我就知道你不会多想。”
通话结束,我把睡袍挂进工作室的衣柜,随后联系了乔雯。
乔雯是我合作多年的室内设计师,有一支专门处理紧急项目的施工团队。
听完我的要求,她沉默半晌。
“你确定要在自己家里做这些?”
“确定。”
“那行,明早七点我带人过去。”
当天晚上,周砚川回家得很晚。
他心情不错,吃饭时甚至主动给我夹了两次菜。
临睡前,他试探着问:“明早你跟我一起去接罗阿姨吗?”
“项目现场要验收地基,我六点就得走。”
他背对着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去就行。”
我没有纠正他。
不是一个人。
苏曼一定会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穿上工作服出门。
电梯里碰见住在楼下的吴姐,她笑着问我,周末怎么还要上班。
我说项目赶进度,简单寒暄两句便走出小区。
十分钟后,我从车库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折返。
乔雯已经带着团队在货梯口等我。
我们用了三个多小时,将工作室和客厅重新布置。
墙上的婚纱照全部取下,换成我的获奖作品和项目照片。
主卧换上密码锁,周砚川的个人物品按清单装箱,整整齐齐堆在玄关旁。
工作室里的新床垫没有拆。
最好的位置摆上母亲的遗像,旁边放着她生前最喜欢的白色栀子花。
那张藤椅也被移到阳光下。
周砚川为罗美琴买的床品、护肤品和营养品一件不少,全摆在遗像前。
酒红色睡袍则挂在房门正中,下面放着一张打印好的消费记录。
客厅电视连接了电脑,备份好的证据按时间顺序排成播放列表。
乔雯看完最终效果,长长吐了口气。
“你这不是改造,是给一段婚姻办葬礼。”
“它早就死了。”我说,“我只是今天才下葬。”
十点四十分,程澜带着电子数据存证机构的陈老师赶到。
他们检查了原始设备、云端记录和文件生成时间,完成取证和封存。
程澜又拿出一份离婚协议。
“能谈就谈,谈不了直接起诉。房产和账户都已经申请财产保全,最快今天下午有结果。”
“伪造签名的贷款呢?”
“银行已经中止流程。你那套婚前公寓没有完成抵押登记,谁都动不了。”
我点点头。
十一点零八分,门卫发来消息。
“沈女士,周先生带着两位女士上楼,是否放行?”
我回复:“让他们上来。”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
程澜坐在沙发上,陈老师打开记录设备。电视屏幕停留在一段行车视频的起始画面。
门外很快传来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钥匙转动,房门被推开。
周砚川最先走进来,手里拖着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
看清客厅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罗美琴站在他身后,穿着剪裁精致的羊绒大衣,脸色红润,脚上是一双细跟短靴。
她哪里像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最后出现的是苏曼。
她戴着墨镜,身上背着价格不菲的手袋。看到沙发上的程澜和陈老师,她摘下墨镜,脚步猛地顿住。
“回来了?”
我端起茶杯,平静地望着三个人。
行李箱从周砚川手里滑落,重重撞在门框上。
他的目光从被替换的照片、门边的纸箱,一路移到敞开的工作室。
母亲的遗像沐在阳光里,神情安静温和。
“罗阿姨,房间给您准备好了。”
我朝工作室做了个手势。
“这是我母亲以前最想住、却没能住上的房间。如今您要来养病,我先请她回来晒晒太阳。”
罗美琴脸色骤变。
苏曼率先开口:“沈知微,你弄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我母亲当年生着病,也只配住朝北的次卧。”
我看向周砚川。
“罗阿姨身体这么好,却值得我腾出工作室,换两万多的床垫,还连她女儿的睡袍都准备齐全。”
“同样是母亲,待遇差得太远,我心里过不去。”
周砚川喉结动了动。
“知微,你听我解释。”
“先别急。”
我朝程澜点头。
电视开始播放第一段视频。
画面来自周砚川汽车的云端行车记录。
三个月前,他开车到启辰资本楼下。苏曼上车后,两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车内坐了将近半小时。
视频里,周砚川握住苏曼的手。
她哭着问:“如果当年我没走,我们是不是早就结婚了?”
周砚川沉默许久,回答:“我一直没忘记你。”
客厅里没人说话。
苏曼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第二段视频是在医院停车场。
罗美琴复查结束后先行离开,苏曼靠进周砚川怀里,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那一天,他对我说公司临时开会,没办法陪我去看母亲生前最后一次参与设计的纪念展。
第三组资料,是滨江公寓的房产信息、购房流水和出入记录。
“云栖公馆二栋一千六百零八室,总价三百三十八万。”
我念出房号。
“婚后购买,首付款大部分来自共同财产。苏曼已经在那里住了十一个月。”
周砚川张了张嘴:“那套房是投资……”
“投资给她住?”
我切换到物业登记表。
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周砚川,关系是配偶。
苏曼终于沉不住气。
“物业随便登记的,不能代表什么。”
“当然不能。”
我看向程澜。
她把审计报告放到茶几上。
“能代表问题的是这份流水。”
“过去半年,周砚川从夫妻共同账户转走一百二十六万八千元。其中四十六万八千元转给罗女士,八十万元投入苏曼负责的项目。”
“罗女士手术实际自费八万六千元。其余三十八万二千元,用于珠宝、会所、美容和高尔夫课程。”
罗美琴脸颊抽动了一下。
“那是砚川孝敬我的钱。夫妻结婚了,他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用共同财产给婚外关系对象的母亲购买奢侈品,不叫正常孝敬。”
程澜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而且八十万元的项目协议里,沈知微的签名是伪造的。补充担保材料还试图处置她的婚前房产。”
罗美琴厉声道:“你们私下调查别人,这是违法!”
陈老师合上存证文件,淡淡开口:“这些材料来源于夫妻共同账户、共享设备以及沈女士本人收到的银行核验信息。我们只对证据生成方式和原始载体进行保全。”
“至于是否违法,可以交给法院判断。”
周砚川膝盖一软,竟直接跪了下来。
“知微,是我糊涂。”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
“启辰的项目马上就能盈利,苏曼说只差最后一笔钱。我想着赚回来以后,再把钱放回账户。”
“那套公寓呢?”
“她刚回国没有地方住,我只是暂时让她住。”
“车里的话、医院的拥抱,也是暂时?”
周砚川脸色惨白。
“我和她确实做了越界的事,可我没想离婚。我真正想过日子的人一直是你。”
我忍不住笑了。
直到此刻,他还以为一句“没想离婚”,就能证明他对婚姻留有善意。
程澜点开最后一段录音。
那是行车记录仪在五天前自动上传的内容。
苏曼坐在副驾驶,问周砚川什么时候跟我摊牌。
周砚川回答:“等你妈住进去,知微会慢慢习惯你们的存在。她这个人要面子,也心软,不会当着老人闹。”
苏曼又问:“那离婚呢?”
他沉默片刻。
“等项目回款,我把财产安排好就提。”
录音结束,周砚川的身体彻底垮下去。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房子、隐瞒的公寓、被转走的共同财产,全都依法处理。伪造签名产生的债务,由责任人承担。”
“签了,大家省时间。”
周砚川伸手想碰我,被我退后一步避开。
“知微,我承认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要回来,我马上让她们走。”
苏曼猛地转头。
“周砚川,你说什么?”
他不敢看她,只死死盯着我。
“我爱的人是你。苏曼只是我一时糊涂,我可以断干净。”
几分钟前,他还在录音里计划如何让我接受她们。
如今证据摆上桌,他又能毫不犹豫地把苏曼推开。
这不是爱,是哪边还有利益,他就扑向哪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我母亲来住的时候,你嫌她做饭有味道,嫌她早起走路有声音。她去世后,你连葬礼都提前离场,说公司有客户等着。”
“可罗阿姨做个小手术,你给她转四十多万,准备最好的房间,恨不得把家里所有人都换成她喜欢的样子。”
“周砚川,我不是输给了你的初恋。”
我点了点那份伪造的担保书。
“我是今天才看清,我嫁的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罗美琴忽然笑了。
她缓慢走进客厅,把行李箱扶正,神情里竟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沈知微,你以为你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