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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主持人第三次念到我的名字时,礼堂中央那束追光还停在一把空椅子上。
台上摆着一块金灿灿的奖牌,屏幕上滚动着一行红字:新型耐腐蚀液压阀,首季净利润六百二十万元。
集团高管坐在前排,掌声一阵高过一阵。没人留意,我已经从礼堂侧门走了出去。
那六百二十万元,是我和六名技术骨干拿九十二天熬出来的。
为了改掉阀芯卡滞的问题,我们拆了二十七套样机。最难的半个月,大家轮流睡在四号车间的折叠床上,醒了就接着做实验。
而我口袋里,正装着当天刚发下来的工资条。
实发金额:三千六百元。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把准备了半个月的辞职信交到了人事部。
“沈工,你今天可是表彰大会的主角。”
人事经理梁鹏拿着信,一脸为难,“有什么委屈可以谈,没必要非在这个时候走吧?”
“不是委屈,是不想再耗了。”
我今年四十三岁,在恒岳精工干了二十一年。从技校毕业进厂当钳工,到评上高级工程师,我最好的年纪几乎都留在了这里。
可一份只够交母亲半个月护理费的工资,已经把最后那点情分磨光了。
昨天,竞争对手东辰装备正式给我发来聘用书,年薪九十万元,职位是技术中心副总监。
对方找了我四次,我前三次都拒绝了。
这一次,我签了字。
回到四号车间,我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两本翻卷边的液压手册、一只旧千分尺,还有师父退休前送我的钢笔。
大徒弟高磊站在一旁,眼圈发红。
“师父,你真去东辰?”
“嗯。”
“那我们怎么办?”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望了一眼那些跟着我连熬三个月的年轻人。
“技术是自己的,别把前途全押在谁的一句承诺上。”
高磊还想说话,车间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德海带着一群高管走了进来。
他六十四岁,是恒岳精工的创始人。早年亲自蹲车间、跑市场,脾气出了名的硬。
两个月前,他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一直在南方疗养。这次刚结束康复,又顺路去供应商那里考察,直到今天早晨才回厂。
周德海手里攥着我的辞职信,走到我面前便重重拍在工作台上。
“沈砚川,你给我解释一下。”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新品刚量产,你就投奔东辰。公司培养你二十多年,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几名管理层跟着附和。
“沈工,这个节骨眼离职,确实说不过去。”
“东辰是咱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你带着核心技术过去,影响有多大,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看着周德海花白的头发,原本想忍住。
当年是他批准我一个普通技校生进研发组,我一直记着这份情。所以哪怕心凉透了,我也只想安静地办完交接。
可他当着全车间的人,把我说成了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我刚要开口,门外传来细碎的高跟鞋声。
周德海办公室的新秘书唐婉宁走了进来。
她二十六岁,长发精心卷过,手里提着当季新款的名牌包。走到门口,她先捂住鼻子,皱着眉打量满地油污。
“周董,您心脏才恢复,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待这么久?”
她回头瞥见车间外停着的那辆白色跑车,随手晃了晃车钥匙。
车间主任蒋松立刻笑着迎上去。
“唐秘书,外面那辆车是您的吧?可真漂亮。”
“昨天刚提的,落地六十多万。”
唐婉宁说得轻描淡写,“也没多贵,几个月工资而已。”
蒋松故作惊讶:“您一个月得赚多少,才敢这么花?”
“工资、岗位津贴和接待奖金算下来,上个月七万六。”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跟对客户比跟机器较劲有价值。整天守着几块铁,衣服洗不干净,收入当然也上不去。”
几个年轻技术员的脸色顿时变了。
高磊气得往前迈了一步,被我抬手拦住。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为了节省一只进口密封圈,反复改了八版结构。唐婉宁连一张装配图都分不清正反,拿到的钱却是我的二十多倍。
我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汗浸软的工资条,铺在工作台上。
“周董,你问我为什么走?”
周德海低头看了过去。
我指着那行实发金额,声音越来越重。
“你的秘书一个月七万六。我带着六个人在这里熬了一个季度,做出的产品给公司净赚六百二十万。”
“可我这个总工程师,到手只有三千六。”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如果换成你,你还留不留?”
02
车间里静得只剩下排风机的轰鸣。
周德海拿起工资条,先看实发金额,又看上面的扣款项目。
我的基础工资是两万八千元,安全考核扣了八千,耗材超额扣了九千四,设备损失扣了一万七,最后只剩三千六。
周德海的手指渐渐收紧。
“这份工资是谁核的?”
没人回答。
他抬头看向我,脸色阴沉得吓人。
“年初董事会上,我批的是研发人员普调百分之二十。你除了两万八的底薪,还有项目净利润百分之八的个人奖励。”
“这个项目赚了六百二十万,你应得四十九万六。钱呢?”
我扯了扯嘴角。
“这两个月厂里的事,不是你外甥罗志诚说了算吗?你问他,比问我清楚。”
站在人群后面的罗志诚脸色一变。
他是周德海姐姐的独生子,原本负责后勤。周德海住院后,他被临时任命为常务副总,代管集团日常事务。
上任不到一周,他就推出了一套“精益数字考核”。
研发部被列为重点整顿对象。
第一个月,他说我们试制次数过多,浪费原材料,扣掉大半绩效。第二个月,他又把样机报废算成操作事故,继续罚款。
最困难的时候,我母亲突发脑梗,需要十八万元手术押金。
我拿着项目奖励预支申请去找罗志诚。他靠在新买的按摩椅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听我说明情况。
等我说完,他把申请推了回来。
“项目有没有真正赚到钱,还得财务认定。现在就想拿奖励,太早了。”
我请求他先借支五万元,从后续奖金里扣。
罗志诚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谁家没个急事?每个人都来预支,财务还做不做账?”
那天,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最后,我找亲友借了九万元,又从民间借贷公司借了十万元,才把手术费和前期护理费凑齐。
贷款每个月的利息将近五千元。
不只是我,高磊他们的收入也被扣得只剩四千元上下。
几个骨干先后动过离职的念头。我怕项目中途散架,只能一边安抚,一边拿借来的钱给大家订夜班饭。
我们在车间里省一盒密封胶,行政楼却连续换了两批办公桌。
罗志诚的办公室装了进口影音系统,唐婉宁的接待报销单更是动辄数万元。
听我把这些事说完,周德海缓缓转头。
“志诚,项目奖金为什么没发?”
罗志诚从人群里走出来,勉强挤出一丝笑。
“舅舅,您别听他一面之词。研发项目还在质保期,利润随时可能被售后成本冲掉,我只是暂缓发放。”
“那工资扣款呢?”
“沈砚川弄坏了公司新买的检测设备。九十六万元的进口仪器,送来没多久就不能用了。”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提高了声音。
“按制度,本该让他承担全部责任。我考虑他是老员工,只分期从绩效里扣一点,已经够照顾他了。”
唐婉宁马上接过话。
“周董,那台设备的采购合同还是我送去盖章的,确实是九十六万。”
她指着我说道:“沈工现在要跳槽,故意拿工资说事,不过是想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有两个平时和罗志诚走得近的经理也开口了。
“设备损坏要追责,这是正常制度。”
“技术人员不能仗着有功劳,就不承担损失。”
周德海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我:“砚川,设备是你弄坏的吗?”
“罗副总说的,是那台德国精密流量检测仪吧?”
罗志诚点头:“就是那台。采购资料、付款记录全都有,你别想抵赖。”
我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从夹层里取出一只文件袋。
里面装着四号车间近三年的设备点检表、维修工单和仓库出入记录。
研发人员碰过的每一台设备,都必须留下签字。这个习惯是我师父教我的,我坚持了十几年。
我抽出本季度的设备清单,递到周德海手里。
“四号车间从没收到过德国检测仪。”
“仓库西北角确实有一台流量检测设备,但那是十二年前淘汰的国产机。主板烧毁,电缆也被剪断,报废审批单就在后面。”
我又拿出仓库管理员签字的确认记录。
“这三个月,我们借用的是二号实验室的旧检测台。每天几点借、几点归还,都有记录。”
我看向罗志诚。
“你说花九十六万元买了新设备。那设备现在在哪儿?谁验收的?序列号是什么?”
罗志诚喉结动了两下,没有回答。
“还有。”
我把采购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拿来扣我工资的事故编号,对应的是一台从未入库、也没有固定资产编号的机器。”
“钱付出去了,设备却没来。”
“罗副总,你不该问我怎么弄坏它。你该解释的是,那九十六万元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03
文件散满工作台,纸页在风扇吹来的热风里轻轻翻动。
罗志诚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伸手想拿走那张采购清单,被高磊先一步按住。
“别碰,这是我们留的底单。”
“谁允许你们私存公司资料?”
罗志诚厉声喝道,“沈砚川已经辞职,马上让保安把他和这些东西一起清出去!”
门口几名保安迟疑着没动。
“愣着干什么?”
罗志诚指着我,“他把内部单据交给竞争对手,就是泄露商业机密!谁再帮他,跟他一起开除!”
高磊拎起工作台旁的大扳手,挡在我前面。
其他技术员也围了上来。
“沈工替厂里解决了多少难题,你们说扣就扣,现在还想倒打一耙?”
“今天谁敢抢资料,先把账解释清楚!”
气氛一下绷紧。
保安们知道这群技术员不是闹事的人,谁也不愿意真动手。
罗志诚退到周德海身边。
“舅舅,你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规矩?赶紧报警,把带头的先抓起来!”
周德海没有理他。
他先看了看我满是裂口和油渍的双手,又看向罗志诚脚上那双崭新的定制皮鞋。
过了几秒,他拿起那张工资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把车间门关上。”
车间主任一愣:“周董?”
“我说,关门。”
周德海扫过在场的管理人员,“今天账没查清,谁都不准走。”
唐婉宁悄悄往门边挪了两步,立即被周德海叫住。
“唐秘书,你不是经手过采购合同吗?正好留下来配合。”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罗志诚干笑道:“舅舅,这里乱,咱们回会议室慢慢查。”
“就在这里查。”
周德海拿出手机,找到财务总监冯广义的号码,直接按下免提。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罗志诚的腿明显在发抖。
电话终于接通。
冯广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周董,您回公司了?有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