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〇六年冬天,吴国联合唐、蔡的军队打进楚国,一路追到郢都城下,楚昭王弃城往西走。逃到成臼渡口,掌管渡船的蓝尹亹先把自家妻儿送过河,船上没有给国君留一个舱位。再往西,昭王在云梦泽边遇上盗贼,一支戈横着扫过来,王孙由于扑上去用背挡住,血流到脚跟,昭王才脱身。这座都城做了近两百年国都,从没被人从外面攻破过。
郢都陷落之后,楚国大夫申包胥站在秦国宫庭的墙根下,哭了七天七夜,一勺水都不喝。他用这七天,换回五百乘战车。这两组数字,一个写在《左传·定公四年》,一个写在《左传·定公五年》,中间隔着一个年头。郢都陷落时他是楚国大夫,秦军出发时他还是那个站在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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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包胥和伍子胥是旧交。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哥哥伍尚被楚平王冤杀,他出逃那天对申包胥说,我必覆楚。申包胥回他,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这两句话,《史记·伍子胥列传》写作我必覆楚、我必存之,《左传》写作我必复楚国、我必能兴之,措辞不同,赌的东西一样:一个要拆掉这个国家,一个要把它扶起来。
十六年后,伍子胥带着吴军回到郢都,找不到楚昭王,就掘开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申包胥派人去见他,说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你当年北面事君,如今僇辱死人,天道何在。伍子胥回了一句: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两个人此时都已不年轻,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
申包胥没有留在郢都等死。他往西北走,绕开吴军控制的汉水沿线,翻山进秦岭。郢都到秦都雍城,上千里山路。《战国策·楚策》写这一段只用八个字:赢粮潜行,上峥山,逾深溪。后面还有六个字:蹠穿膝暴。脚掌磨穿了,膝盖露着肉,走到秦宫门口时,人已经不像人。山道上没有驿站,也没有向导。
到了秦国,他先遇上的不是秦哀公的脸,是一句场面话。秦伯使人辞焉,说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翻成白话就是,我知道了,您先去馆舍歇着,我们商量商量再答复。这是标准的拖延,拖到使臣自己走人。秦哀公不是不想救,是不想为楚国跟吴国翻脸。
申包胥的回话很短: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下臣何敢即安。国君流落在草野,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做臣子的哪敢安歇。说完他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被《左传》记了两千多年,五个字:立,依于庭墙而哭。雍城的宫墙是夯土打的,墙面粗,靠上去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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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个立字。他不是跪在殿上求,不是伏地叩头,是站着,靠着宫庭的院墙。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白天哭,夜里也哭,七天里一勺水、一口饭都没进。七天七夜这个说法,是把日夜不绝声和七日两句合出来的。一个成年人不进水,撑不了几天,他靠的是一步不退。
第八天,秦哀公出来了。他没有说出兵,他赋了一首诗。《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全诗三章,后两章是偕作、偕行。春秋的外交场合,赋诗就是表态,诗念完,承诺就成立,不必签什么文书,也不必盖章。
申包胥听完,九顿首而坐。九个头磕在地上,然后才坐下。后人算过,这篇《无衣》三章,每章三顿首,合起来正好九次。磕完,秦师乃出,四个字写在《左传》里。一场哭了七天的求援,到这里才办成。秦军出动的日子,离郢都陷落已经过了几个月。
出多少兵,《左传》和《战国策》给了两个数。《左传》说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战国策》说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同一件事,一个五百乘,一个一千乘。按战国兵书一乘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的算法,五百乘约三万七千五百人,一千乘就是七万五。数字翻了一倍,故事的重量也跟着翻了一倍。战车是四匹马拉的,车上站三个人,车后跟着七十二个徒步的兵。
公元前五〇五年,秦军到了。子蒲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吾未知吴道。我不懂吴国人怎么打仗。他让楚军先上,自己从稷地侧击,在沂地大败夫概。吴军又在军祥吃了一次败仗。唐国被灭,因为唐是吴国的盟友,跟着吴军打过楚。楚国的地盘,是靠灭掉倒向吴国的唐国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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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赢了几仗,真正让吴国撤兵的却不是秦军。这年九月,夫概跑回吴国,自立为王,跟哥哥阖闾打了一仗,输了,逃到楚国,被封在堂谿。越国听说吴国国内空虚,也出兵攻吴。阖闾在前线打仗,后院起火,只能回师。吴军退走时带走的是抢来的财物,留下的是打烂的郢都。
撤兵之前还有一场争论。吴军驻在麇地,楚将子期要放火烧,子西拦住他,说父兄的尸骨就暴露在那里,还没收殓,怎么还能再烧。子期说,国都亡了,死者若有知,也会来享用旧的祭祀,还怕烧吗。火烧了,又打,吴军败。这一把火烧掉的是楚国人自己的房子。子期的算盘很直白:房子可以再盖,仗必须打赢。
这年冬天,楚昭王回到郢都。论功行赏,名单上有九个人: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斗怀当初参与过弑君的谋划,昭王说大德灭小怨,一起赏。九个人里,有替国君挡过戈的,有跟着跑了几百里路的,也有曾经想杀他的。
赏到申包胥,他推了。原话是: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其又为诸。我为国君办事,不为自身,国君已经安定了,我还求什么。况且我一向责备子旗那种人,难道要学他。说完逃赏,走了。楚昭王没有再追,史书也没有再交代他的结局。
子旗就是蔓成然,楚国有名的大夫。当年他帮楚平王夺位,功劳很大,后来骄纵不法,被平王杀掉,家族也受了牵连。申包胥这句话不是客套,是政治判断:功劳太大又受赏太重的人,在楚国活不长。他哭秦庭时把命押了出去,领赏时把命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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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楚世家》记这件事,只用了一句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后面就是包胥立于秦庭,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司马迁把《左传》的依于庭墙改成立于秦庭,把七日改成七日七夜。一处改动,把一个靠着墙的疲惫中年人,改成了一个站在庭中央的符号。
申包胥真正留下来的,不是忠这个字。是一套可以照着做的办法:先判断谁能救,再找到让对方下台阶的说法,最后把自己的命押上去,把犹豫变成决定。哭只是最后一道手续,前面几步,一步都不能少。这套办法在春秋管用,在后来的朝代也管用。
如果那年秦哀公始终不肯赋那首《无衣》,申包胥会不会真的哭死在那面墙下,楚国的史书又会不会把这场哭写成另一个样子。
参考文献: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81 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59 刘向集录《战国策》,中华书局,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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