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殇帝延平元年,公元一百零六年,朝廷给百官重定了一版月俸细账:秩六百石的官,每月发钱三千五百、米二十一斛。这份账目靠《后汉书·百官志》的注文留下来,注里引的是晋人荀绰《晋百官表注》的旧录。东汉一个中等县的县令,秩级正好卡在六百石这一档,管着几千上万户人家,也管着这一份钱米。账面上是朝廷养官,实际是朝廷把一座县衙的开销,压进了这一份钱米里。
六百石不是每月六百石粮。这三个字是秩级的名号,用来排朝会班位、定印绶的颜色,跟实际到手的东西差着一大截。真正进家门的是三千五百钱和二十一斛米,一半给钱、一半给谷,东汉人把这叫半钱半谷。名号写在诏书上,钱米才写进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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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钱半谷不是恩典,是国库里现钱不够。东汉开国后,谷粟、布帛、铜钱三样并行,市面上的钱一年紧过一年。光武帝建武十六年才重铸五铢钱,此前十几年,民间干脆拿谷子和布帛当钱使。官府收上来的多是谷帛,发俸时便只能一半给谷,另一半折成钱抵。边郡发的又是另一套,居延出土的汉代简牍里,戍吏领俸常写作几匹帛、几石谷,钱反而少见,帛能裁衣、能当钱,比一串铜钱实在。
折的那个价,才是要命的地方。谷折钱用的是官府的估值,不看市面上的行价。丰年米贱,官估跟着往下压,官员领到的钱就少一截;荒年米贵,官估往往还挂在旧年的数上,官员照样吃亏。一支笔定折价,官员的饭碗就跟着这支笔上下。
米价这一头,波动得厉害。正常年景,东汉一石米百余钱,赶上水旱兵乱,石米能涨到几百钱。县令的俸米按官估折成钱,官估用的是多年不变的中平价;市价翻了三倍,官估还趴着不动。俸禄的购买力,就这样被年景一点点啃掉。
一个县令要养的人不止自己一家。汉制,县里的掾史、令史、狱吏由县令自行辟除,佐吏的口粮常从县廷经费里出;过境官员的迎送、上计时的车马、衙署的修缮,也都压在这笔钱米上。账面上写的是给一个人的俸,摊开来是一摊人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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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县的编制也不小。大县设丞一人、尉二人,下面还有功曹、户曹、仓曹、狱掾,加上斗食、佐史,领官府口粮的有几十号人。这些人不是朝廷的命官,却是朝廷的税吏和捕快。六百石这一份俸,实际撑起的是一整个衙门。
更别扭的是县令和县长的分界。汉制,万户以上的县置令,秩千石至六百石;万户以下置长,秩四百石至三百石。同一个地方,人口涨过一万户,主官的名号从长变令,秩级跟着跳一档;户口流亡掉下去,还得退回去。官帽子的大小,就挂在一张户口簿上。
户口簿上的数字还能被人动手脚。每年秋冬,县里把计簿报到郡,郡再派丞或掾史送进京师,正月朝贺时呈给司徒、司空。计簿上要写户口、垦田、钱谷出入、盗贼多少四项,多报一户、多报一顷,考课就好看一分;少报一桩盗案,考课就轻一分。
上计是县令三年里最要紧的一趟差。计簿要用墨线界栏、拿算筹核过,随行的还有当地的土产和簿册副本。进了京师,先到郡邸投刺,再候公车署安排。一趟跑下来,盘缠往往抵得上半年俸钱,这笔钱朝廷不管,得自己掏。计簿送进尚书台,若有数目对不上,还要发回郡里重造,来回又是一两个月。
考课分殿最,最者迁官,殿者免黜。规矩写在纸上,落到人身上就变了形。郡守的品题、权门的请托、名士的清议,哪一样都比计簿上的几户人口管用。桓帝以后,察举成了门生故吏的私相授受,六百石的县令熬到头发白,也未必摸得到二千石的印。
阳嘉元年,公元一百三十二年,尚书令左雄上奏整顿选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先试家法,再课笺奏,县令以上必须任满一年才得被举荐。这道新规堵住了少年郎靠门第取巧的路,也给熬资历的县令留了一道缝。缝很窄,年年有人往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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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石跳到二千石,是东汉县令最好的出路。郡守秩二千石,掌一郡的兵马钱谷,月俸比县令高出一大截;从县令直接拜郡守,等于连跨三级。这条路不靠门第,靠三桩硬事:垦田增、户口滋、狱讼息。三样凑齐,才有资格被举为尤异。举主拿到的赏赐是加秩、赐帛,县令拿到的是一纸迁书,中间没有考试,全凭上司一句话。
灵帝光和元年,公元一百七十八年,朝廷在西园开了个卖官的铺子:二千石的官标价二千万钱,四百石的官标价四百万钱。按月俸折算,一个郡守得不吃不喝攒上一百多年,才够买自己那把椅子。俸禄的账和官价的账摆在一起,谁都看得出做官的本钱在哪里。
三样里最难得的是狱讼息。县廷的牢房关的不只是盗贼,还有拖欠租赋的贫户、逃避徭役的流民。判得重,县里少一桩案,多一个怨;判得轻,郡里的考课簿上就多一笔狱讼不息。县令坐在堂上,手里那支朱笔,一头连着乌纱,一头连着人命。
折色的逻辑,后来的朝代一路照抄。曹魏发俸,谷、帛、钱三样各占一份;西晋按官品占田荫客,用土地的收益补俸;北魏太和八年,公元四百八十四年,才第一次正式班行百官俸禄,钱从户增帛三匹、粟二石九斗里出。每一回改制,都是在朝廷的现钱和官员的肚皮之间找平衡。
唐人的办法是给田。京官按品级授职田,一品十二顷,九品二顷,租给佃户收租,再配上月俸和俸料。田在城外,收成看天,账却按定额算,遇上旱涝,职田的租子收不上来,官员还得照旧过日子。田给了,现钱的缺口并没有补上。到了东汉末年,连那半钱半谷也保不住,桓帝、灵帝两朝屡次下诏减百官俸,一遇天灾军费,先动的就是官俸这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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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把折色走到了尽头。洪武年间官俸给米,后来改折宝钞,钞一贯抵米一石;宝钞越印越多,到成化年间,一贯钞已经换不到几文铜钱。官俸的名义还在,实际的分量空了大半。同一套折价的手法,东汉用过一次,明朝又用了一次,隔着一千多年,路数几乎一样。
从延平这版账目到明的折钞,官员的俸禄始终在同一个圈里打转:朝廷用名号定尊卑,用折价省钱,用考课拴人心。六百石是给读书人看的,三千五百钱和二十一斛米是给肚子看的。两本账之间的差额,最后都落在县令治下那几万户人家身上,摊进田赋、算进徭役,一年一年往下传。
如果让你穿越回去当一任东汉县令,账面六百石、到手半钱半谷,你会在计簿上多写几户,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个殿字领下来?
参考文献: 范晔《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 魏收《魏书》,中华书局,1974 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中华书局,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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