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递铺,大约十里一铺,铺里养着三五个铺兵,专门跑文书。步递日行二百里,马递三百里,急脚递四百里,金字牌急件五百里。一件递角从江宁送到临安,中间要换二十几铺,每一铺都得在铺历上记下收到的时辰和发走的时辰。铺与铺之间不认人,只认那两个时辰。文书在谁手里多压一刻,铺历上就多一道墨杠。
铺历是一根绳子。文书丢了、误了,官府不问你是谁,先把沿途的铺历调来,一铺一铺倒着查,看哪个时辰断了。断在谁手上,谁就得说清楚那半个时辰去了哪儿。说不清,就是罪。宋朝的县尉带着弓手查这种事,查到最后,往往是一双磨破的草鞋和一句对不上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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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刑统》沿的是唐律的条文:驿使稽程,一日杖八十,二日加一等,罪止徒二年。军务要速的加三等,误了事的流配。这条律写在纸上,落到铺兵身上,一天的路程就是八十板子,两天一百六十,第三天就该上枷了。板子是实打实打在腿上的,打完还得自己爬回铺里去,第二天照旧背着递角上路。
丢公文比误期更重。宋朝断这类案子,先杖一百,再在脸上刺字,押去远恶州军编管。一百板子打完,人往往站不住,刺字还得刺,刺完上路,走的是几千里。到了配所,脸上那行字就是他的籍贯,走到哪儿都写着从哪儿来、犯了什么事。
刺字这件事,对铺兵不算新鲜。宋代募兵,入营就要在脸上或手臂上刺字,写明隶属哪一军哪一指挥,防的是逃亡。铺兵多由厢军拨充,脸上本来就有字。犯了事再刺一次,是往同一张脸上再加一笔,墨迹压着墨迹,一辈子洗不掉,死后入土,骨头烂了字还在。宋人判案,认得就是这行字。
铺兵不是官,是役。家在铺旁,白天走递,闲时种几亩薄田,口粮按月从县里领,荒年折成钱,钱又常常拖着。一件递角误了时辰,罚的是他;路上遇雨淋湿了封皮,罚的也是他。铺里那口锅,煮的是他自己家的米,来回路过的急脚递,也顺手在他这儿讨一碗水。
走递的苦处,律条上不写。湘赣的山路,夏天暴雨,冬天冻雨,草鞋三天磨穿一双;夜里赶路要打火把,火把灭了就摸黑走。山里还有虎。宋人笔记里记过铺兵被虎所伤,递角丢在路边,第二天才被下一铺的人捡到,捡到的人先看封皮,后看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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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的那一刻,下一铺的铺兵就知道自己也得跟着倒霉。文书上有封记,封记破了要验,验出缺页要报。报上去,一路倒查,谁都跑不掉。铺与铺之间,靠这根绳子拴在一起,谁也躲不开谁。一条递路几百里,出了事,几百里上的人都得把那天做过的事重说一遍,说不清的先关起来再说。
逃是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坏的一条。宋对铺兵逃亡另立专条,抓回来加重断罪,家里的丁口还要被点去充役。跑出去的人,多半在山里替人佃田,改名换姓,一辈子不敢回籍,连父母的坟都不敢上去。铺籍是世袭的,父亲逃了,儿子照旧顶上,顶不住再逃。逃走的人没有名字,留下的名册上,那个格子里永远写着缺。
明朝换了一套办法,路子更狠。全国驿站一千多处,驿卒不由朝廷发工钱,由附近的民户按丁粮佥派,轮到谁家,谁家出人出马,叫当差。驿站的马也由民户自备,养马的叫马头,一当就是一辈子。佥派的名册写在县里的黄册边上,改不了,逃不掉,父子相承。
马头的账,一算就明白。一匹驿马值十几两银子,好马二十两;马头一年的工食银只有几两,还得自己贴草料。马跑死了、累瘦了、被过路官员骑伤了,都要马头自己买补。补不上,就卖田;田卖完了,就带着一家老小逃。逃了,原籍的里长还得替他赔,一村人跟着遭殃。
明代驿路上就有一种怪现象:马越用越瘦,人越当越穷。过路官员要快,驿卒不敢慢;快一天,马多喘一口气;慢一天,勘合上记一笔,驿丞要挨参。夹在中间的,是那个牵着马、自己贴草料的人。他盼着马别死,也盼着今天别来大官。马死了,他赔;官大了,他的马跑得更快。
律条管的是官。《大明律》规定,驿使稽程一日杖八十,二日加一等;军务要速而稽违的加三等,因而失误军机的斩。这些板子和刀,落在有品级的驿丞、州县官身上。真正掏钱赔马的,是律条上一个字都没提的马头。律文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马价,马价却在每一户马头的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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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与役,是两层皮。律管官,役管民;官犯了事有赎、有降、有调,民犯了事只有赔、只有卖田、只有逃。同一条驿路,上头跑的是公文,底下垫的是家产,中间隔着的是一张写着品级的告身。宋的铺兵和明的马头,隔着一个朝代,站在同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的都是那匹跑不动的马。
驿站的窟窿,还从另一头漏。官员用驿要凭勘合、火牌,勘合上写明人数、马数、路程;实际用起来,随行的人总比勘合上多,多出来的马由驿里出。多出来的账,最后摊进驿传银,摊到全县的田亩上,种田的人替过路的人付马钱。勘合是一张纸,纸上的数目从来管不住路上的人。
嘉靖以后,驿传银被编进一条鞭,跟田赋一起折银征收。名义上是把差役折成钱,省了佥派的麻烦;实际是驿站的开销从此固定,马价涨了、草料涨了,银额不动,缺口还是马头自己填。折色这两个字,在两淮是盐,在驿路上是马,在官俸里是米,落到最后都是同一个人的家底。
崇祯二年,朝廷下令裁驿,省下的驿银充作军饷。全国裁掉的驿卒数以万计,其中一个是陕西米脂的驿卒李自成。他丢了饭碗,此后的故事史书写得很热闹,驿路上少了一个牵马的人,多了一个后来打进北京的人。裁驿省下的银子,没能填上辽东的窟窿,倒是把几十万人的活路一起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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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宋朝那个丢了递角的铺兵。一百板子打完,他还得活着走到配所,路上的口粮没人管。一张脸上有两次刺的字,一次是入伍,一次是犯罪,隔着的不过是几里山路和半个时辰的雨。他这一辈子最远的一趟差,是被人押着走的。
驿递这套东西,从来不是靠道德撑着的,靠的是把责任压到最没有退路的那个人身上。宋压给铺兵,明压给马头,压法不同,被压的是同一种人:家里有几亩田,田里有一个等他回去的娘,娘不知道他脸上有几行字。
如果在那个雨夜,你是那个摸黑赶路的铺兵,前面还有八里,怀里那角文书已经湿了边,你会拆开封皮烘干,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跑?
参考文献: 窦仪《宋刑统》,中华书局,1984 沈家本《沈寄簃先生遗书》,中国书店,1990 张廷玉等《明史》,中华书局,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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