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化 太 行 · 太 行 风 物
三晋第一碑
一块无字的巨碑
九米五七的碑体,五篇迟到四百年的题刻,和一个从诗里长出来的名字
从平顺县城往东南,翻山进东寺头乡,到寺头村西,抬头就是一堵绝壁。
绝壁中间,被人生生凿出一个巨大的“门框”,里面立着一块碑。说是碑,其实是从山崖里“长”出来的:背靠崖壁,附崖而凿,山碑一体。通高9.57米,宽4.35米,凸出崖面半米出头,正面面积41.7平方米。
三晋大地上,再找不出第二块这么大的碑。运城司马光祠那通有名的神道碑,9米,比它还矮一截。
它叫“三晋第一碑”,可它身上一个字都没有——准确地说,上半截一个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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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晋第一碑:螭首方额,附崖而凿,山碑一体
01 先说它有多大
这块碑是青石质的摩崖碑,坐北朝南,螭首方额。螭首就是碑头上雕的那几条蟠曲的龙——古代等级的标志,五品以上官员才准用螭首碑。
它的形制跟云冈、龙门那些石窟是一个路数:不是把石头运来立在山上,而是把一座山削出一块碑的样子。碑阴紧贴山体,等于没有背面。上面原本还有木构碑亭,村民说连门楼算到顶有十六米多,如今亭子早没了,只剩碑自己站在那儿。
一组数字
通高 9.57 米(一说 9.59 米)/宽 4.35 米
凸出崖面 0.53 米/立面面积 41.7 平方米
相当于三层楼的高度,山西摩崖碑之最
身份
2007 年列为第四批长治市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碑下,人是要仰头的。仰头看一块空白的石头,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走到一份文件跟前,所有该写字的地方都空着。
02 它不是“字磨没了”,是本来就没写
过去很多介绍都说,这块碑“原刻字迹漫灭无存”。我看了碑面和几篇考据,这个说法其实不准。
现存五篇铭文,全部挤在碑体二分之一线以下,而且排列无序、东一块西一块。二分之一线以上,一直到螭首,干干净净。
这是一条很硬的证据:如果原本刻满字、后来被风雨剥蚀,不可能只蚀上半截、还蚀得那么齐整。字是“没刻”,不是“磨掉”。
所以这块碑的原始状态,是一通“无字碑”。碑首、碑身、碑座,形制一样不缺,唯独没有正文。
为何立碑不刻字?说法有三:一是立碑的人还没等到该写的内容;二是政局一变,写不得了;三是这碑本来就是个“姿态”,刻不刻字无所谓。武则天乾陵那块无字碑,争了一千年也没争清;这一块,比它还大。
我的看法是:不管原因为何,这块碑的第一作者不是某位官员,是“沉默”本身。它先立了两三百年,才等来第一个在它身上写字的人。
03 第一个留言的人,是从济南来的
碑上最早的一篇,落款是北宋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题字的人叫朱进忠,济南人。
他在这篇题记里留下几句很生动的话:因为“尉事”被派到这里——尉事是管一方治安的差事,说明他是带着公务来的;来了以后,“命义僧踏曲径观大石”,让庙里的僧人带路,走小路去看这块“大石”;看完“迟留累刻”,在这儿待了很久很久。
一个外省来的小官吏,听说山里有一块大石头,专程绕路去看,看完舍不得走。这一幕,跟今天游客在山脚下举着手机拍“三晋第一碑”那块牌子,其实是一回事。
还有个细节很有意思:他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写的。古人写字,从上往下、从右往左,他偏偏反着来。
这一笔“不守规矩”,反倒露了底:这说明北宋那会儿,碑上真的没有字可依,他才敢随便找个地方、顺自己顺手的方向往上写。后来的人挤在下面写,也是这个道理——上半截是“禁区”,谁都不敢动。
04 平叛将军来了,一来写两篇
第二、第三篇,是同一个人写的:陈大纲,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
这个人是带着刀气来的。他是平定陈卿起义的官员,山西按察使分巡冀南道,打赢了仗,回程路上停在这块巨碑前,写了两篇。
他在碑上复盘了这场仗,写得很实在:“陈卿造反,累岁靡宁。两败官兵,人心悚惧。”又写义军怎么打:“火牛火箭,用效田单之能;神弓神枪,每窥诸葛之巧。况建望楼于四角,威乃彰闻;又鸣更鼓于中央。”
打完怎么写结局:“陈卿委命而来,我师全胜而返。”最后一句是动机:“欲纪岁功,敢勒丰碑。”
“敢勒丰碑”四个字,是这块碑命运的转折。从这一刻起,它从“一块大石头”,变成了“丰碑”。
更关键的是另一篇。他在碑上提出:平定之后,为防再生乱,应当“创立县治,设立四个巡检司”。这个设想经兵科给事中夏言上奏,嘉靖皇帝准了。
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朝廷割潞城16里、壶关10里、黎城5里,共31里,在青羊山下设了一个新县——平顺。同时升潞州为潞安府,增设长治县。虹梯关、玉峡关两个关隘,也是这一轮设起来的。
所以这块碑不只是“记功碑”。它是一份写在悬崖上的“善后方案”,平顺这个县,某种程度上就是从这块碑上“办”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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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龙垴山崖上的巨碑,山下是白栏杆与标识牌
05 “三晋第一碑”这名字,是从一句诗里捡来的
这个说法,是我读完材料之后最想告诉大家的。
第四、第五篇铭文,是嘉靖九年、庚寅年,即1530年,由平顺知县高崇武写的。他是井陉人,平顺设县第二年就到任了。
他在碑上题了一首诗,其中两句是:
登临愈望工愈巧,
三晋属中第一碑。
注意,这是一句诗,不是一道命名。后面的人图省事,直接把诗里的“三晋属中第一碑”掐下来当名字用了。
所以我们今天喊的“三晋第一碑”,作者其实是一位知县的诗兴。它从来没被官方正式命名为“三晋第一碑”,明代以前的志书里,压根没有这块碑的名字。
另外还有一种解释:这名字是因为它个子大,三晋之内碑体第一。两种说法,其实可以并存——知县写诗的时候,赞的也正是它的“工巧”与“大”。
我更愿意这么理解:一个地方的名胜,往往不是朝廷册封的,是某个人站在那儿,看呆了,写下一句话,然后这句话就长在了石头上。
06 那它到底什么年代?三说
这是最有意思、也最没结论的一节。我把三说都摆出来。
一说:秦汉以上。 依据是民国版《平顺县志·金石考》里的一段记载:邑人石璜陪同县长郝效儒来看碑,认定“确知其非秦汉以下之物也”。这是本地士绅的判断,靠的是“花样古”的直觉。
二说:北朝。 依据更硬:螭首碑这种形制,大约出现在汉晋之后的南北朝,之前没有。加上碑北面山上有北魏摩崖造像三龛,山下有妙轮寺遗址,寺头村“先有寺头,后有潞州”的老话也指向一座很早的寺院。形制对得上年代,这一说最稳。
三说:唐代。 这是一家之言。长治有位研究者提出:唐玄宗李隆基年轻时在潞州做别驾两年多,登基后又三次回潞州;壶关人苗晋卿早年就是他的人,当过向导。螭首雕法与乾陵无字碑有相通之处,规制又敢比乾陵更大,所以他推测这块碑是开元年间为李家王朝雕的,后来安史之乱起,字就没刻上去。
这一说我保留意见,但它把“为什么是无字碑”讲圆了,值得记一笔。
我自己的倾向:形制断在南北朝到唐之间,具体哪一年,恐怕再也断不出来了。这不妨碍它好看,也不妨碍它重要。
07 为什么我劝你专门去一趟
第一,它是“山碑一体”。碑见得多了,都是从别处运来石头立的;这一块是从山里凿出来的,你看到的不是“碑在山上”,是“山成了碑”。
第二,它把三个时代挤在一块石头上。北宋一个小官吏的好奇,明代一个将军的战功,明代一个知县的诗兴,全在下半截。你站在碑前读的不是一篇铭文,是三个人的三种心情。
第三,周边有配套。寺头村北有北魏多宝塔,汉白玉雕,三层八面,塔身刻着释迦牟尼游四门的故事;附近还有妙轮寺舍利塔,五代的;碑北面的山崖上有北魏摩崖造像。
路况不差,从东寺头乡过去,车能开到山脚,走上去几分钟。不用爬山,不用买票,就是仰头看一块巨大的空白。
看完我最大的感慨是:我们总以为历史是靠文字传下来的。可这块碑告诉我们,有时候一块石头的“不写”,比写了什么更能说明问题。
08 写在最后
这些年我在太行山里跑,见过很多碑。多数碑是一段话的载体,读完就完了。
三晋第一碑不是。它是一块“留白”,留了两三百年,才被后人一层一层填上。填的人各怀心事:有人好奇,有人邀功,有人题诗。
而它原本想说的那句话,到今天还空着。这大概就是它比所有写满字的碑都耐看的原因。
一块碑最了不起的地方,未必是刻了什么,而是它敢空着。
九米多高的空白,站在底下的人,各自往里填自己的那个年代。
山水当路,人心当镜
实地走,逐条看
尺寸、形制、铭文篇数与书写方向、
“三晋属中第一碑”诗句及高崇武题刻,
据《长治日报·探秘三晋第一碑》一文;
“非秦汉以下之物”及石璜、郝效儒考察,
据民国版《平顺县志·金石考》转述;
陈卿起义经过、嘉靖八年设平顺县、
割里数与虹梯关玉峡关,据长治市政府与
平顺县政府公开史料,另参《虹梯关铭》碑辨疑一文;
唐代说系一家之言,文中已注明;
凡转述古人语句,均按碑文原意摘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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