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朋友约会接吻后,实在是控制不住了自己,后来就成了我媳妇
我叫沈从周,今年五十一岁,在鲁西南一个小县城里开了半辈子的书店。朋友们都说我这名字起得好,从周,取自“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我爷爷是个念过私塾的人,给我起名的时候,大概就盼着我这辈子跟书打交道。他老人家还真说准了。可他没算到的是,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本书,不是架上卖的任何一本,是一个女人。她叫林秀禾,是我媳妇,跟我过了二十六年,如今在里屋睡着,呼吸匀匀的。年轻人们要是听我讲我跟她的事,都得笑我,说老沈你这故事,搁现在都不叫事儿。可搁我们那个年代,那可是我一辈子豁出去的一次。
我认识秀禾的时候二十三岁,一九九七年。那时候我刚接了我爷爷留下来的旧书铺,在县城老街上,两间门脸,木架子,书不多,一半还是旧书。九十年代末,书店是最不景气的营生之一,录像厅、台球案子、港台磁带,把年轻人的魂儿都勾走了,谁还看书。我守着铺子,一天卖不出十块钱,就靠给人租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挣点糊口钱。我那时候也灰心,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守着故纸堆过下去了。
秀禾是供销社主任家的闺女,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那天来我这儿,是替她爹来找我爷爷裱一幅字。她不知道我爷爷已经过世了。她站在柜台前,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月白色的褂子,问,师傅,请字儿要等多久?我抬头一看,愣了半天,才说,裱字的老师傅,是我的爷爷,他上个月走了。她“呀”了一声,脸一下子红了,连声说对不住。我说不碍事的。她没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从架子上抽下来一本《聊斋志异》,问我,这本,卖吗?我说卖,也可租。她想了想说,租吧,我三天来还。
三天后她来了,还了《聊斋》,又租了《镜花缘》。又是三天,还了《镜花缘》,租了一本《平凡的世界》。我们那个县城,那时候肯正经看这些书的姑娘,不多。她每次来,我们都说不上十句话,可我每次都要提前把她的书翻出来,掸干净,用牛皮纸包好书皮,压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有一天下雨,她来还书,鞋湿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踩脏我的地。我从里屋拿了双我娘做的布鞋让她换上,她说这多不好意思,我说书比地金贵,人也比地金贵,踩坏了地,我再扫,淋着了人,我可没法儿赔。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就笑了。她一笑,眼睛弯弯的,我到今天都记得,我这心里头“咯噔”一声,像是书页里夹了二十三年的那张书签,被谁轻轻抽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熟了。她下了班常来铺子里坐,帮我整理旧书,我教她认版本,什么初版、影印、毛边本,她学得认真,记得比我还牢。她给我讲纺织厂的事,讲她们车间里谁和谁闹别扭,讲她娘腌的糖蒜最地道。我们那时候的处对象,跟现在不一样,连手都没牵过。就是她来了,我倒茶;她走了,我送到老街口,站在那儿看她的背影拐过那个卖甜沫的摊子。回去的路上,她一步三回头地……不是她回头,是我一步三回头地看她走远。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也真好。
处了快一年,我托了我姑去她家提亲。她爹是供销社主任,在县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呢,一个守旧书铺的,爷爷留下的那点家底也看得见底儿。她爹把我叫到家里,没拍桌子也没瞪眼,就是慢条斯理地喝茶,问我,从周啊,你这书铺子,一个月挣多少?我老实说,多的时候百十块,少的时候几十块。他又问,那我闺女跟着你,住哪儿?我说,书铺后头有两间厢房,我拾掇出来,冬天生炉子,夏天铺凉席,委屈是委屈,可我保证……他摆摆手打断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考虑出了岔子。她爹托人给她相了个对象,粮食局的,家里给准备好了三间大瓦房,还有一辆嘉陵摩托。那时候摩托车可是硬通货,一个县城里没几辆。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是腊月里,我正给人打包一批旧书。我手里的麻绳“啪”一声断了,书哗啦散了一地。那天夜里我没睡,在铺子里坐到天亮,看着满架子的书想,沈从周啊沈从周,你这一屋子圣贤书,教你仁义礼智信,教你了没有,什么叫当仁不让?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记得清清楚楚,天上飘着小雪。秀禾来还书,其实书早还完了,她来,就是为了来。那天她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书架中间,低着头不说话。我也低着头不说话。铺子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半晌,她轻轻说,从周,我爹的事儿……你都知道了?我说,知道了。她眼圈一红,说,那你怎么……也不说句话?我心里头那团火,腾一下就起来了。我这人,从小受的是老式教育,讲究个含蓄,讲究个发乎情止乎礼,跟她的这一年间,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就等着明媒正娶那天。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有些话,你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有些人,你一撒手,就是一辈子。
我从柜台里出来,走到她跟前。她抬起头看我,睫毛上还沾着窗缝里飘进来的雪末子。我说,秀禾,粮食局那个,有三间大瓦房,有嘉陵摩托,我呢,我就有一屋子书,两间厢房,还有一颗心。这颗心,从你头一回站在我这个柜台前问裱字的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你要是愿意,我拿它给你当一辈子铺盖,暖你一辈子。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怨你,我明天就托人把你租书欠我的押金退给你,咱俩,就当书页翻过去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她说,沈从周,你个书呆子,我等你这句话,等了整整一年了。
我这个人这一辈子,就冲动过那一回。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躲。我往前凑了凑,她也往前凑了凑,我们的嘴唇就碰上了。就那么一下,很轻,她嘴唇上还有点咸,是眼泪。可就那么一下,我整个人就烧起来了,二十三年攒下的那些含蓄、那些礼数、那些发乎情止乎礼,一瞬间烧了个干干净净。我抱住了她,又亲了第二下,第三下。她起先挣了一下,后来就不挣了,红棉袄的袖子里,她的手反过来攥住了我的胳膊,攥得死紧。窗外的雪还在下,铺子里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音乐。
实在是对不住各位看官,故事讲到这儿,你们可能以为后头有什么香艳的。没有。我这个人,书读得多了,讲究都在骨头里。那天我们就是那样抱了一会儿,亲了一会儿,两个二十郎当岁的人,抱着抱着,都哭了。她哭,是委屈,是她爹逼她,是她的终身大事悬在半空;我哭,是激动,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我这条命,跟另一条命,拴在一起了。分开的时候,她的脸红得跟她的棉袄一个颜色,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从周,过年我家来,我跟我爹说去。我爹要是不答应,我就……她没说完,跺了跺脚,跑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红棉袄在雪地里一闪一闪地远去,心里头又暖又慌,暖的是她这个人,慌的是明天怎么过她爹那一关。
她爹那关,居然是我那架旧书过的。年后她拉着我,第二次登门。她爹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端着茶,不冷不热。我也不卑不亢地坐着,忽然看见堂屋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字是裱过的,可裱工潮了,起了瓦。我说,叔,您这裱工潮了,再挂两年,字心就得裂。他一愣,说你还懂这个?我说,我爷爷传的手艺,我虽然裱得不如他,可看,还看得出来。我给他讲了讲怎么回潮、怎么压平、怎么重新装裱,又说起他那幅字是谁的手笔,这个书家后来如何如何。老头子听着听着,茶碗放下了,人坐直了。那天下午,我们从裱画聊到字帖,从字帖聊到他年轻时候在县剧团抄剧本的日子,从剧本聊到我铺子里还有几本他找了半辈子的旧书。临走,他送到大门口,说,从周,铺子小,不怕。买卖可以做旺,人心旺,才是真的旺。我家里那几箱旧书,回头你给掌掌眼。
一九九八年五一,我跟秀禾结的婚。三间大瓦房没捞着,我那两间厢房,我们一住就是八年。她爹到底没要粮食局那门亲事,他说,骑摩托的,风里来风里去,靠不住;守书的,守得住书就守得住家。这话我一直记着,当作我这辈子的座右铭。婚后日子紧巴,可甜。她下了班回来,帮我看铺子,我教她打算盘、记账,她学得快,后来铺子里的账,全是她管,管了二十多年,一笔没错过。她爱干净,把两间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窗台上养着一盆茉莉,说是书铺子里就该有点香味儿,书香书香,光有书没有香,缺一半。
一九九九年,我们的闺女出生了,取名沈知禾,从她娘的名字里取的“禾”字。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在产房外头,眼泪唰唰地流。护士说,哟,当爹的哭成这样。我说,你不懂,我这是……我也说不清我这是啥。秀禾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还冲我笑,说,瞧你那点儿出息。我说,秀禾,从今往后,我又多了一个人要拿命护着了。她说,那我呢?我说,你是先来的,你是头一份儿。她笑着说去去去,扭过头去,我看见她眼角也湿了。
后来的日子,就跟老街上的青石板一样,一节一节地铺过来。铺子从两间扩到三间,闺女从襁褓里长成了大姑娘。中间也有难的时候,二〇〇三年前后,旧城改造,老街要拆,我的书铺子在拆迁范围里。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守了半辈子的铺子,连着我爷爷的念想、连着我和秀禾定情的那扇窗户,都要没了。是秀禾撑着我。她说,从周,铺子没了可以再开,爹留下的东西,不光是那两间房,是那门手艺、那个规矩、那口气。她拿着拆迁补偿款,在新的商业街上,盘了现在这个门面,比原来还大两间。搬过去那天,她把那盆茉莉摆在新的窗台上,说,从周,咱们的书,接着卖。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场雪。我说,秀禾,我这个人,嘴笨,一辈子没跟你说过一句囫囵的甜话。她说,不用。你那年腊月二十三说的话,够我用一辈子了。
如今闺女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成了家,去年给我们添了个外孙。她几次三番要接我们去省城住,我们没去。她说,爹,你那书铺子,一年挣的钱,不够我一趟来回的油钱,你图啥?我说,闺女,你不懂。你爹这辈子,就守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书,一样是你娘。书是铺子,你娘是家,这两样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省城。秀禾在一旁择着菜,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油嘴滑舌,跟谁学的?可我看见,她嘴角翘着呢。
每天晚上关了铺子,我和秀禾一块儿走回家。老两口了,走一路,说一路,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明儿得进一批字典了,茉莉该换盆了,你血压药吃了没。有时候说着说着,谁都不吭声了,就这么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叠在一起。我常想,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以为,幸福是个多大的事儿,得惊天动地,得要死要活。活到五十多岁才明白,幸福就是,那年腊月二十三,你豁出去说了那句话;就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姑娘,哭着点了头;就是这二十六年,每天早上一睁眼,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就是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你知道,身边这个人,会陪你一路走回去。
有一年冬天,也是腊月里,也下了雪。我跟秀禾关了铺子往家走,走到当年老街口那个位置,甜沫摊子早没了,改成了一排快递柜。她忽然站住了,说,从周,你还记得不,就是这儿。我说,记得。那年你穿着红棉袄,站在这个位置,一步三回头。她说,胡说,明明是你站在这个位置,看着我走的。我说,那可能咱俩都回头了。她仰起脸,雪末子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她说,从周,你那天说,拿你的心给我当一辈子铺盖。我伸出手,替她掸了掸肩上的雪,说,兑现了没?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隔着一层棉袄,我听见她说,我这辈子,睡得都挺踏实。
雪还在下。我这个念了一辈子书的人,想了想肚子里那点墨水,发现没有一句话,比我媳妇这一句,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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