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立足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对部分细节、对话做文学化加工处理。
2026年6月,一个鹤岗人早上六点开车出门,两个多小时后进了依兰县城。五国头城景区里立着一组石像,徽宗坐着,钦宗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游人,望向更北的地方。园区2003年动工,2004年6月对游客开放,赶上阴天,石阶上的潮气半天不散。再往前八百多年,这里叫胡里改路,是金人给赵佶选定的落脚地。金人掳走了他全家,杀他易如反掌,却让他在这座北方小城又活了好几年,还添了一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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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是青灰色的,衣褶刻得板正,坐的那个袍角压在石座上,站的那个两手垂在身侧,指节都雕出来了。坐着的是父亲,站着的是长子。父子俩一坐一站,位置定得很死,跟八百多年前上路时的次序一样。石座底下没有碑文,只有一块木牌,写着「五国头城」四个字。
景区里除了石像,还有几间复原的土屋,屋前立着说明牌。牌子上写二帝在此「坐井观天」,字是后来刻的,笔画很新。游客走到这儿,多半会停下来读一遍,读完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牌子。
「坐井观天」这四个字,依兰当地人人都会讲,讲的是二帝刚被押来时的光景,也是这座小城最愿意拿出来说的一段旧事。街上跑车的司机能给你指路,景区门口卖票的也能顺口讲两句。至于当年住的地方到底在哪儿,说法不一。
依兰县志里写着,二帝起初被关在地窨子里,门一合上,里头黑得像井底。人缩在土壁之间,抬头只有一小块天。地窨子是往下挖的,顶上留口,进出得低头,土壁没抹灰,手一碰就掉渣。冬天靠一床薄被,夏天靠一把扇子,日子不是按天算,是按月算。所谓「坐井」,说的未必是真有一口井,说的是那种抬头看不见路的处境。
游客站在这组石像前,多半会冒出同一个念头:金人对赵家恨得咬牙,连宗室带宫眷一锅端,为什么独独留下赵佶这条命?有游客会跟同伴念叨,这皇帝当到这份上,活着还不如死了。话说得轻巧,可真到了那一步,活不活得下去,由不得自己选。
答案其实不绕:赵佶活着,比死了值钱。
他是戳南宋脸面的一块招牌,是拴住赵构的一根绳子,也是谈判桌上随时能拿出来使的筹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解气是一时的;留着他,能一茬一茬地用下去。金人算的是一笔长账。
留他一命,比一刀杀了更划算
1127年,汴京城门失守。三月底、四月初,赵佶和赵桓先后被押出城,一路往北。城破那几天,宫里乱成一团,宫门被撞开,库房被搬空,宗室被点名往外押。赵佶写字的那只手,那几天大概也拿不稳笔。
押解的路上,车队走得不快。宗室里的女眷坐在车上,男丁跟在车边,金兵前后押着。到了宿头,人挤在院子里,点一遍名,少一个都不行。
到了金人地界,太庙里摆开献俘的场面。天会六年八月,仪式行完,赵佶得了个封号叫「昏德公」,赵桓叫「重昏侯」。封号写在文书上,可念出来的时候,就是当众打脸。仪式完了,人还得接着往北走,住处没定,走到哪儿算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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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德」是骂他糊涂、没德行;「重昏」是说糊涂上头再叠一层糊涂。两个封号挨着排下来,父子俩谁也跑不掉。
一个做过天子的人,被人一口一个「昏德公」地叫着,亡国那笔旧账就等于被当众翻出来重念一遍。这样的日子能拖上好些年,每逢朝会、每逢颁赏,名字都要被人从纸上念出来。念的人不抬眼,听的人也不抬眼。
一刀下去,人没了,痛也就断了。留着慢慢磨,磨的是活人的脸面,磨给南边看,也磨给北边那些刚归附的人看。
南边的情况,金人看得清楚。1127年,赵构在应天府登基,可他的父亲和兄长还攥在别人手里。新朝廷的旗号刚打出去,国书上就少了三分底气。
父兄一天不死,赵构要战要和,都得多绕几道弯。主战的说该迎回二帝,主和的说别把话说死,朝堂上吵成一锅粥。说到底是在算一笔账:迎回二帝,现任皇帝往哪儿摆?这话没人敢挑明,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金人想加码,不必动刀兵,提一句「二帝」就够了。使臣往南边一坐,话头往这儿一引,南宋的谈判班子就得先商量三天,商量完了还是那句老话:再议。
把二帝送回去,等于给南宋递过去一面旗;把人杀了,又等于自己把牌扔了。两样都不划算。
金人挑的是最省事的一条:往北挪,挪到眼皮子底下看着。路远一点,消息慢一点,人跑不掉,牌也丢不了。
赵佶父子先是被挪到韩州,离开了燕京。南宋建炎四年,也就是1130年,又押到金国胡里改路,就是今天的依兰五国城。从汴京到燕京,再到韩州、五国城,这条路走了三年多。赵佶从四十出头走到四十七八,赵桓从二十多岁走到三十出头,年纪在涨,身份在掉。
五国城在牡丹江边,冬天江面冻得能走人,春天开江,水声半宿不停。城不大,城墙是土的,几处豁口用柴捆堵着。金人把赵佶安置在这儿,图的是偏远,也是安稳。
到了这座小城,赵佶身边还跟着一群妃嫔。人数不算多,名分却排得清楚,谁是什么位号,谁跟着走哪一段路,文书上都记着。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话,史书不记。她们在这座小城里,既是赵佶的家人,也是金人账本上的一行。
围绕这些女人,一份署名金人的记录里留下了一串数字。数字不多,读起来却扎眼。
《宋俘记》写着,宋徽宗「入国后,又生六子八女」。
同一本书还写:「别有子女五人,具六年春生,非昏德胤。」
五国城里添了十四个孩子
按这书里的算法,赵佶到金国以后添了14个孩子,另外还有5个生在天会六年春天,跟他没有血缘。14加5,一共19个,可名单上留下名字的,只有三个。
能叫出名字的只有三个。极,五年四月生,生母是小王婕妤,生在赶路途中。柱,八年四月二十七日生,生母阎婉容。檀,九年五月二十二日生,生母郑媚娘。剩下的,书里写「余失考」。
赵极出生的时候,赵家被押出汴京不过几个月。孩子生在车上,还是生在驿站里,书里没写,只留了个日子。名字叫「极」,不知是谁起的。
那5个孩子,书里也留了线头。到了燕山以后,新王婕妤、小王婕妤、周春桃、狄金奴、邵元奴被归到昏德公名下。新王、周、狄、邵四个人,天会六年春天各生了一个孩子,后来都跟着到了五国城。
这几个女子此前在哪?书里交代,这批有封号的宫人先被送进青城寨,随后又随行进了刘家寺寨,五起北行。两处都是金军的营寨,不是安置俘虏的院子。营寨里住的是什么人,管的是什么规矩,书里写得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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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里的日子,书里只留下几个字。几个女子从汴京被押到燕山,一路上换了几个地方,最后归到昏德公名下。中间的细节,写书的人没兴趣,读的人也只能猜。
从天会六年春天往前推十个月左右,正是她们被关在金营里的那段日子。时间这么一对,事情的轮廓就出来了。
孩子的父亲是谁,书里一个字没写。可几个时间点一对,事情就摆在那儿了。写书的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打算写。
金人把这段写得这么直白,本身就是态度:赵家的脸面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被掳女子遭的罪,一句带过。写的人不觉得这是丑事,倒像是账目上的一笔进项。
问题跟着来了:这本账,本身靠得住吗?一本替胜利者记账的书,写什么、不写什么,都有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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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这笔账的书,来历有问题
《宋俘记》收在《靖康稗史》里头。这套书一共七种,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个时候凑齐的。有的记行程,有的记人,有的记数目,编者把它们串在一起,起了个总名。
清末,谢家福头一个发现这套书。光绪十八年,也就是1892年,他把抄录本送给了藏书家丁丙。书在私家手里转了几道,才慢慢露面。
这套书在清末露面之前,藏在谁家、走过哪些手,今天说不清楚。谢家福得到的是一份抄本,抄本之前还有没有别的本子,也没人见过。
民国二十八年,也就是1939年,这套书被编进《己卯丛编》。再往后,中华书局出了崔文印的笺证本。今天做研究的人引《靖康稗史》,用的多半是这个本子。
学者杨君在《黑龙江史志》2023年第1期上发表文章,认为这部书是清末文人编出来的伪书。文章不长,落点很硬。发表以后,学界没有一边倒地赞成,也没有一边倒地反对。用这套书的人还在用,可引用的时候,多半会加一句「相传」或者「据载」。
他指出的证据之一,是书里唯一算得上真史料的《行程录》,抄自《三朝北盟会编》袁祖安本。抄来的东西放在前头,后面的部分就值得掂量。
日本关西大学的毛利英介也推测它是伪书。两位学者隔着一片海,看法凑到了一处。
质疑的理由摆得出好几条。书里冒出了一些当时还不存在的称谓和译名;书里写的北狩路线,跟靖康末年的实际地理位置也对不上。年代、地名、官称,样样都能挑出毛病。
同一套书里的《呻吟语》,写到天会六年春天那几次生产,用的词是「太上生子」「太上生女」。措辞很平,像是在记一桩寻常事。
笺证本把《呻吟语》这几条跟「六年春生」对在了一起。
可两边记的生母名单,并不完全一样。
所以,14个孩子、5个非亲生这串数字,眼下只能算一部来历存疑的野史里的说法。它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掺了后人的手笔,眼下没人能拍板。
《宋史》和《金史》里,都没有这笔账。正史不记,不等于事情没发生,可也不等于书上写的就是实情。
野史有野史的用处。正史不记的边角,野史有时候能补上一块。可补上的这块,得先验一验成色。验不出来,就只能存疑。
倒是《金史》里另外几行字,把金人为什么不杀他,补得更完整。那几行字记的不是他的家务事,记的是他的死。
人死了,账还没算完
1135年正月,俘虏赵佶的金太宗死了,金熙宗接位。金太宗完颜晟在位十三年,灭辽、灭北宋,都是他在位时的事。他死的时候,赵佶已经在五国城住了八年。接位的熙宗,是太祖的孙子。新皇帝上手,旧账得重新盘一遍。
三个月后,《熙宗纪》里写下一行:「丙寅,昏德公赵佶薨,遣使致祭及赙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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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记他死在五国城,终年五十四岁。这是虚岁,按周岁算,52岁。
敌国派使者来祭,还送了办丧事的钱,礼数做得周正。一个被掳的亡国之君,死后能得这一份体面,原因不在他身上,在他身后那面还没倒的旗。
人死了,金人的账还没算完。
1141年,金熙宗改封。海滨王耶律延禧改封豫王,昏德公赵佶改封天水郡王,重昏侯赵桓改封天水郡公。封号从「昏德」换到「天水」,字面好看了,人还是攥在手里。改封的时间点,卡在和议前后,金人把封号往上提一格,南宋那边谈起来也顺口些。
赵桓还上书讨要本品俸禄,金廷下诏接济。做过皇帝的人,为了几石米几匹绢写奏章,这份奏章还得递到灭他国的人案头。
同年九月,金廷又下诏,给天水郡王的儿子、侄子、女婿,还有天水郡公的儿子发俸给。
赵佶留在北方的儿女,就这样进了金人的供养名单,跟他们的父亲一样,也成了筹码的一部分。养着他们花不了几个钱,用处却一直在。
1142年,和议落定。金人把宋帝的母亲韦氏、前妻邢氏,还有天水郡王并妻郑氏的灵柩送回江南。活人回去几个,棺材回去几口,都写在条款里。
南宋为这一趟,付出的是称臣、纳贡。灵柩南归的体面,是用国格换的。
就在前一年腊月,岳飞在临安遇害。
赵桓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
宋人记载,完颜宗弼临死前交代过:万一宋军势头太盛,就把赵桓扶到汴京去,用哥哥牵制弟弟。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俘虏,到这时候还有用。
赵桓1156年死在金国。
死讯直到1161年才传到临安。中间隔了五年,这五年里,南宋的朝堂上没人知道那位「天水郡公」还在不在。
所谓「留着不杀」,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一个人什么时候封王、什么时候领俸禄、尸骨什么时候回家,全由别人说了算。连死讯什么时候公布,都轮不到自己。
元朝宰相脱脱评赵佶:「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八个字,把他的书画和治国分得清清楚楚。修《宋史》的人写到这一句,笔底下没留情面。
2025年初,浙江省博物馆展出了他的《闰中秋月诗帖》。纸上是瘦金体,笔画细,收尾带钩,看的人围在玻璃柜前,拍照的多,读字的少。
那幅字作于大观四年,也就是1110年,他那年29岁。写这幅字的时候,他登基已经十年,离汴京失守还有十七年。十七年,够一个人把一手好字写坏一个国家的名声。
他的字画一路传到今天。
可他在位二十多年,换了几个年号,修过园子,起过花石纲,也签过城下之盟。等到金兵南下,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成了账。字写得越好,这层对比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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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的字帖比,周春桃、狄金奴、邵元奴这些名字,连一行生平都没留下。她们在文书上只是「某氏」,在《宋俘记》里只是「各生子女一」的那几个人。
《宋俘记》到底是真是伪,学界还会接着争。
可靖康之后,成千上万的宫眷宗室被押着往北走,很多人再也没能回来。路上冻死的、病死的、被折磨死的,史书上不会一个一个记。五国城的石像底下,游人来了又走。有人拍照,有人念牌子上的字,有人站着发一会儿呆。八百多年前的事,落到今天,就是几块石头和几行说明。
一个人的死活、封号、俸禄、灵柩,全在别人的算盘上。这不是赵佶一个人的处境,是靖康之后一大批人的处境。只不过他的名字大,账记得清楚。
这一点,没有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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