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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细胞的生产线,可以做什么(瞰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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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以恒

体外合成生物学技术原理示意图。 体外合成生物中试实验场景。 以上图片均为中国科学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提供

新一轮科技革命浪潮中,生物制造正成为产业变革的重要赛道。传统的生物制造,依靠微生物的胞内代谢完成生物转化;体外合成生物学则另辟蹊径:把酶提取到细胞外,组装成多酶分子机器,在细胞外搭建生产线。

“搬”出细胞的生产线,可以做什么?能否实现能耗更低、排放更少的绿色生产?本期“瞰前沿”,我们邀请低碳合成工程生物学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张以恒,介绍体外合成生物学如何为推动实现“双碳”目标提供新选项。

——编 者

衣物面料、塑料瓶,甚至汽车里的燃料,一定要炼化石油才能生产吗?是否存在更低碳、更温和的制造方式?

生物制造打开了新的想象空间。

酿酒、制醋、发面,依靠微生物细胞完成化学转化。如今一条新的生物制造路线正在兴起:把细胞里负责催化的重要元件——酶,提取到体外,将多个酶(元件)重新组装成多酶分子机器,按照人工反应路径高效完成合成任务。这就是体外合成生物学。从全球首个万吨级的肌醇工厂,到“秸秆制粮”和“淀粉储氢”加速落地,基于体外合成生物学的一系列技术正把实验室的创造力,转化为产线上的生产力,并驶入更广阔的产业蓝海。

为什么要把细胞里的酶“请”出来?

19世纪60年代,法国科学家路易·巴斯德利用鹅颈瓶实验,推翻了自然发生说,即生命不会从腐肉、脏水中凭空产生,食品发酵与食物变质都源于微生物的繁殖。人们这才看清,酿酒、制醋、发面的本质是让活微生物完成复杂化学转化,微生物发酵也由此成为传统食品加工与工业生物制造的基石。

发面要几个小时,酿酒要几个星期,制醋要几个月……如果把细胞里的“生物催化剂”直接“请”出来,效率是否可以提高?

答案是肯定的。体外合成生物学的做法很直接:先提取来自不同细胞工厂(如微生物、动物、植物等)的催化元件酶,再在体外重新组装成人工设计的多酶分子机器,这相当于在细胞外建一条按需设计的流水生产线。没有细胞的生存、繁殖与调控,“多酶分子机器”只做一件事——高效、高速且精准地完成生物合成。

过去几十年,得益于极端微生物的发现与快速基因测序技术,耐受极端条件的酶有了新来源;酶固定化技术让酶在体外工作条件下长时间保持催化活性;现代工业酶技术的发展,让我们有能力借助常用的细胞工厂,低成本生产各种重组酶……这些进展意味着我们可以像搭积木一样,把不同来源的多个酶按化学反应顺序组装起来,形成多酶分子机器,实现细胞工厂难以实现的化学反应,比如二氧化碳人工合成淀粉。

这项技术最直观的变化,是反应条件的改变。传统化工靠高温高压,能耗高、排放高;微生物发酵要求特殊的无菌生物反应器,产品得率低于理论值。多酶分子机器能够在常温(或较高温度)、常压、水相中进行,不需要严格的无菌条件,可大幅降低能源消耗,减少碳排放。除此之外,它还有其他优点:产物得率更高,相同体积内生物催化剂(酶)量更大,反应速度更快,产品浓度更高,提纯成本更低……

以植物“胰岛素”海藻糖-6-磷酸合成为例,我们构建出三酶分子机器,实现了海藻糖-6-磷酸的高效、低成本、规模化制备。值得关注的是,生产速度比微生物发酵高100倍以上。固定化多酶分子机器还能够实现连续化生产,其制造强度是微生物发酵的1000倍以上。

体内路线(细胞工厂)和体外路线(多酶分子机器)不是对立关系。细胞工厂非常适合制造复杂分子,多酶分子机器更可控、更灵活,研发周期更短,更适合碳水化合物异构、糖磷酸化合物合成、多糖合成以及电氢糖二次能源循环等。而多酶分子机器所需的低成本酶元件,恰恰依赖细胞工厂的生产,两条路线各有适用场景,共同构成了生物制造的完整工具箱。

走出细胞、走上产线,体外生物转化如何打开新可能?

体外合成生物学从实验室走到产业端,就是体外生物转化。当多酶分子机器走上真正的产线,它能做什么?

在工业制造领域,体外生物转化在打开新的可能。维生素B8(肌醇)以前完全依赖玉米提取,现在通过多酶分子机器将淀粉转化为肌醇。相比传统植物提取路线,新技术能耗降低90%,磷污染减少95%,生产成本降低50%—75%。四川一家年产万吨肌醇的工厂,是首个体外合成生物学的产业化案例,生物制造替代植物提取已成为该行业的共识。

医疗健康领域同样如此。体外生物转化可以快速搭建多酶反应体系,省去工程菌构建和发酵培养的长周期,缩短药物研发和生产时间,也降低了药物的生产成本。比如,无细胞蛋白合成能快速合成多种蛋白质,已成为药用蛋白快速筛选的常用手段之一。又如,果糖-1,6-二磷酸,这是糖酵解途径中高能代谢中间物,既可作为心血管系统用药,又是高级运动饮料的关键成分之一。更短的周期、更低的成本,也意味着一些此前因价格高被搁置的药物分子,有了重新走向市场的可能。

从工厂里的绿色化学品,到药物研发的加速器,实践验证了细胞外生产线的落地能力。

体外生物转化技术如何拓展工业制造的边界?

我国猪禽饲料蛋白长期依赖进口大豆。如何提供充足的猪禽饲料用粮?“秸秆制粮”提供了替代路径。这是基于体外生物转化与微生物发酵的组合技术。一根秸秆,通过前沿技术转化,可以同时补上能量和蛋白两块短板,有效减少我国对进口大豆的依赖。

体外生物转化在能源领域的想象空间同样很大。

就拿氢能领域来说,储氢是其发展的瓶颈之一。我们研究团队提出了淀粉储氢技术,储氢密度可达14.8%,是高压储氢技术的2.5倍,是锂电池的10倍以上。氢气先通过人工光合作用转化为淀粉,运抵氢终端(如汽车),再通过体外呼吸作用将淀粉原位转化为氢气,储运难题有望得到破解。

如今,人工智能正在赋能体外生物转化的大规模商业化。

人工智能辅助酶设计,可以定制自然界不存在的高效催化剂,把新酶开发周期从数年压缩到数月。酶与材料科学的交叉研究,则让固定化酶装柱连续工作,实现从分批操作到连续化生产。

从多酶分子级联反应,到自组装多酶分子机器,再到生物制造绿色转型,体外合成生物学不仅丰富了生物制造的技术路线,更拓展了人类对于生物技术的认知,拓展了工业制造的边界。未来,这项从生物工程实验室走出来的原创技术,将逐步走进千行百业,助力绿色低碳发展。

(作者为低碳合成工程生物学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中国科学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体外合成生物学中心主任,本报记者龚相娟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21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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