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缝底下有人笑
我叫张远山,今年四十二,爬了二十三年雪山。雀儿山、四姑娘山、贡嘎、慕士塔格,哪座山没上过?可这辈子见过最邪乎的事,就发生在七天前。雀儿山海拔五千三的冰缝底下,我蹲在那儿,右腿卡在冰壁缝里动弹不得,零下二十多度的白毛风从头顶那个巴掌大的豁口灌进来,像有人拿砂纸往你肺管子里头搓。我身上六条保温毯全裹上了,还是冷得牙花子打颤,脚趾头早就没知觉了,拿冰镐敲膝盖都没反应。
掉下来那天是第三天下午,白毛风说来就来,能见度不到五米。我摸出GPS定了位,决定下撤到C1营地避风。结果下撤途中冰面突然塌了,跟三年前李梅掉下去那个裂缝一模一样,连塌陷的方向都差不多。我掉下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心说完了。但运气好,冰缝不算太深,估摸着十二三米,底下是碎冰和雪堆,摔得不重。就是右腿卡住了,拔不出来。
头两天我还挺镇定,想着老周见我三天没报平安肯定会上山找。我把包里能烧的都烧了取暖,保温毯裹了三层,压缩饼干省着吃,一顿只敢啃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到第四天还没人来,我有点慌,开始拿冰镐凿冰壁想自己爬上去。凿了两天,进展不到三米。右腿越来越没知觉,我开始出现幻觉——先是我妈在冰壁上头招手,后来是李梅她妈骂我窝囊废,再后来是我闺女蹲在冰缝上头哭。
到第六天晚上,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了。我把手机掏出来,还有百分之三的电,录了段话给闺女:“小雨,爸可能回不去了。你好好念书,卡里还有八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你妈那件红冲锋衣在玄关柜子里,你要留着也行,扔了也行,爸不怪你。”录完我把手机关了省电,缩在保温毯里等天亮。
就是这个时候,冰缝深处传来一声笑。
那声音不大,脆生生的,跟山泉水滴进石碗里似的。我这辈子听过无数声笑,就这一声,我三年没听过了。是我老婆李梅的笑声。
三年前她在雀儿山西坡走丢,搜救队找了四十三天,连只鞋都没找着。所有人都说她没了,连她亲妈都在坟前烧了三年纸。可那天我听得真真儿的,就是她。我扯着嗓子喊:“李梅!李梅!”声音撞在冰壁上弹回来,闷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我又喊:“你围巾是不是红的!”冰缝深处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别喊,省点力气。”
我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在脸上冻成两道冰溜子。我想动,腿卡着动不了,就拿冰镐敲冰壁:“李梅你活着?你真活着?”底下没回话,过了半天才传来一句:“活着呢,就是饿。你那儿有吃的没?”
后来搜救队把我拽上去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是“底下有人,我媳妇在底下”。队长老周是我发小,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远山,先喝口热水。”我说我不喝水,你赶紧派二组下冰缝,就在我掉下去那个裂缝往东二十米,拐弯第三道冰夹层里头。老周看了眼旁边的大夫,大夫冲他轻轻摇了下头。
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三天前我刚被找到的时候,体温只有三十一度,意识模糊,说了半宿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李梅。他们拿我当冻出幻觉的疯子。
可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第二章 三年前那天
三年前李梅走丢那天,我记得比今天早上吃的啥都清楚。那是十月底,雀儿山刚下过第一场雪,天蓝得跟假的一样,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梅头天晚上就在家收拾装备,把相机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七八遍,镜头擦了又擦,电池充了三块备用。她蹲在客厅地板上往背包里塞东西,嘴里念叨:“广角带了,长焦带了,三脚架带了,滤镜带了……张远山,你看见我那块备用电池没?”我说在茶几底下呢,她趴地上一看,果然在。
她非要去拍什么“日照金山”。李梅是搞摄影的,平时在成都开个小小的工作室,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全贴补给装备了。她那台相机比我一个月工资还贵,镜头一个一个攒的,攒了五年才凑齐。我那时候在登山协会当教练,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房贷三千八,闺女上初中,每个月补课费一千五,再加上水电物业伙食,月底基本不剩啥。日子过得紧巴,但我俩从来没为钱红过脸。她挣了钱就交给我,我挣了钱就交给她,谁花谁拿,从来没算过账。
她走丢那天,其实我也有责任。头天晚上她跟我说想去西坡拍个新机位,我说那个坡太陡,你一个人别去。她说找了搭档,一个叫小杨的当地向导,二十出头,人老实,路熟。我说行,那你注意安全,对讲机带上,两个小时报一次平安。她亲了我一口说“知道了张教练”,第二天一早我带队去了东坡,她跟小杨走了西坡。
中午十二点对讲机里还听见她跟小杨说话,说机位找着了,能拍着整条冰川,声音兴奋得不行。我说你注意脚下,别光顾着看取景器。她说“晓得了晓得了”,然后就断了。下午三点再呼她,没回音。我当是山里信号不好,没太当回事。到晚上七点还没消息,我急了,带着人上山找,找到半夜,在西坡一个冰裂缝旁边找着了小杨。
小杨瘫在雪地上,脸上全是血口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跟我说,李梅为了拍一个镜头,往裂缝边上多走了两步,冰面突然塌了。他拽了一把没拽住,人直接掉下去了。他趴边上喊了半天,底下没动静,自己爬上来找人帮忙,半道上踩滑了摔了一跤,头磕石头上晕过去了。小杨说这些的时候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张哥,我对不住你,我没拽住嫂子……”
搜救队从第二天开始找,无人机、热成像、搜救犬全上了。那个裂缝深度超过八十米,底下是暗河,水流急得很,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专家说人掉进去,生还概率几乎为零,暗河水温接近零度,人掉下去几分钟就失温了。找了四十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给我出了个死亡证明,连遗体都没找着。
李梅她妈从自贡赶来,在殡仪馆对着空棺材哭晕过去三回。她指着我鼻子骂:“张远山,你是个男人吗?媳妇丢了你就这么算了?”我没还嘴。我知道她难受,我更难受。可我不能倒下,闺女才十三,我得把她拉扯大。我蹲在殡仪馆门口抽了半包烟,站起来把眼泪擦了,回家给闺女做饭。
第三章 闺女的一句话
这三年,闺女张小雨从初中升到高一,个子蹿了十公分,眉眼越来越像她妈。她从来不提她妈,我也从不主动提。但我知道她半夜躲在被窝里看手机里她妈的照片,我撞见过好几回,没戳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底下透着光,推门一看她抱着手机睡着了,屏幕上她妈在四姑娘山前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给她盖好被子,把手机抽出来放床头柜上,站那儿看了半天她妈那张照片,最后把手机又给她塞回枕头底下了。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李梅的牙刷还在卫生间的杯子里插着,粉色的,刷毛都炸开了,我一直没扔。她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我天天拿出来擦一遍,其实不脏,就是习惯了。她最后穿的那件红冲锋衣,我一直挂在玄关柜子里,谁动我跟谁急。有一回老周来家里吃饭,顺手把衣服往旁边推了推想挂他外套,我当场就急了:“别动那个!”老周吓一跳,后来再没碰过。
日子就这么往前熬。去年闺女上了高中住校,我一个人在家更空得慌。登山协会的活儿我照干,但再也不带队上雀儿山了。协会安排我去雀儿山的线我一律推掉,说家里有事。老周心里门清,也没戳破我,默默把那些线都分给别人了。他劝我:“远山,你得往前看。”我说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放就能放下的。
这回我上雀儿山,是闺女怂恿的。
上个月闺女从学校回来,吃饭时候突然跟我说:“爸,你去把那座山爬了吧。”我筷子一顿:“哪座山?”她说:“雀儿山。你三年没上去了,我知道你怕。可你越怕越得去,你得去跟那座山做个了断。”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丫头嘴里说出来,我愣了半天。我问她:“你听谁说的?”她说:“没人说,我自己想的。我妈要是还在,她也不愿意看你这样。”她又说:“爸,我妈没了三年了,你一次都没上去过。你这样,我妈在天上看着也难受。”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闺女的话,又想着李梅。最后爬起来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下礼拜雀儿山西坡的线还有位子没?”老周愣了一下,说:“有是有,你咋突然……”我说:“别问了,给我留一个。”
就这么着,我请了年假,一个人上了山。路线跟三年前一样,从西坡大本营出发,经C1到C2,本来计划冲顶后原路返回。头两天天气好得很,我甚至想,闺女说得对,是该做个了断了。第三天下午变天了,白毛风说来就来,能见度不到五米。我摸出GPS定了位,决定下撤到C1营地避风。结果下撤途中冰面突然塌了。
第四章 七天六夜
我掉下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心说完了。但运气好,冰缝不算太深,估摸着十二三米,底下是碎冰和雪堆,摔得不重。就是右腿卡在冰缝里拔不出来,膝盖以下全麻了。我拿冰镐敲了敲冰壁,硬邦邦的,凿一镐一个白点。
头两天我还挺镇定,想着老周见我三天没报平安肯定会上山找。我把包里能烧的都烧了取暖——地图、行程单、食品包装袋,全点了。保温毯裹了三层,压缩饼干省着吃。包里一共四块压缩饼干,我一天只敢啃半块,掰着手指头算能吃八天。水好办,拿冰镐凿冰壁上的冰,含嘴里化着喝。
到第四天还没人来,我有点慌。按说老周第三天不见我下山就该警觉了,第四天肯定派人上山搜。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头顶连个无人机声音都没有。我开始拿冰镐凿冰壁想自己爬上去。凿了两天,进展不到三米。冰壁太滑,凿一脚窝踩上去,没爬两下就滑下来,摔得屁股生疼。右腿越来越没知觉,我拿指甲掐膝盖,一点感觉没有。
我开始出现幻觉。先是我妈在冰壁上头招手,说我咋还不回家吃饭。我说妈我腿卡住了,她也不理我,转身就走了。后来是李梅她妈骂我窝囊废,说媳妇丢了找不着,自己还掉冰缝里等死。再后来是我闺女蹲在冰缝上头哭,一边哭一边喊爸你快上来。我冲她喊:“小雨别哭,爸这就上来!”一使劲,腿疼得钻心,幻觉没了,头顶还是那个巴掌大的豁口。
到第六天晚上,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了。我把手机掏出来,还有百分之三的电,录了段话给闺女:“小雨,爸可能回不去了。你好好念书,卡里还有八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你妈那件红冲锋衣在玄关柜子里,你要留着也行,扔了也行,爸不怪你。以后找对象找个靠谱的,别找爸这种爬山不要命的。”录完我把手机关了省电,缩在保温毯里等天亮。
就是这个时候,冰缝深处传来了那声笑。
第五章 冰缝夜话
我跟你们说实话,当时我第一反应是——完了,冻出精神病了。可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我又掐了一把,还疼。这时候底下又传来动静,像是有人翻东西,塑料包装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试探着喊了句:“李梅?”底下静了两秒,回了一句:“张远山你小点声,我脑仁疼。”
我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没绷住,嚎得跟个牲口似的。我说:“你在底下干啥?”她说:“找巧克力。你包里是不是有块德芙?我闻着味儿了。”我低头一看,我冲锋衣内兜里确实塞了块巧克力,是出发前闺女塞给我的,说“路上吃”。我哆嗦着手掏出来,顺着冰缝往下扔。扔下去大概五六米,底下传来“哎哟”一声,然后是她咕哝:“你就不能轻点扔?”
我哭着笑,笑着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我说:“李梅你等着,我这就把你弄上来。”她说:“你先别急,我腿卡住了,你下来也拽不动我。这冰缝往东拐有个夹层,我在这儿待好几天了,有风从那边进来,应该是通的。你等救援来了带人从东边进。”
我问她:“你咋掉进来的?”她顿了一下,说:“三年前掉下来的呗。你以为我死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三年前?掉进冰缝?活到现在?我张了半天嘴,说不出话。她在那头又说:“你别问了,省点力气。我在这边待了三天,靠啃冰和吃背包里剩下的能量胶撑着的。你那边有没有吃的?”我把包里最后两块压缩饼干掰了半块往下扔,这回没砸着她,她接住了,还说了句“谢了啊”。
那一晚上我俩就这么隔着五六米冰层聊天,中间还断断续续的,因为风一大声音就散。她问我闺女咋样,我说上高一了,学习还行,就是老偷着看你照片。她那边安静了半天,然后哑着嗓子说:“你告诉她,妈没死。妈就是……找不着路回来。”
我问她这三年咋过的。她说头一年最难受。掉下去的时候背包卡在冰壁上没掉到底,她够着了,里头有两根能量棒一包葡萄干,她每天只敢啃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渴了就舔冰壁上的渗水,困了就钻进睡袋里缩着。后来她发现那个夹层有条岩缝往外渗温水,地热。她就靠着这点温水活下来了。
“那你咋不往上爬?”我问。她说试过,冰壁太滑,爬两米就滑下来,摔得浑身青紫,最狠一回磕着后脑勺,晕了半天。后来她就改了主意,顺着风的方向往东凿,想凿条通道出去。凿了三年,往前推了四十米,最后凿到我掉下来那个裂缝旁边,听见我喊救命。
“你听见我喊了?”我问。她说:“第一天就听见了。我寻思又是幻觉,没搭理。后来听见你骂老周,我才确定是你——你骂人那调调,全四川找不出第二个。”
我趴冰壁上笑得直抽抽,笑完了又哭。她说:“别哭了,省点水。”我说:“我水多着呢,化了半壶。”她说:“那你给我扔下来点。”我把水壶里化了的水倒进塑料袋里往下扔,这回又砸着她了,她骂了一句,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个饱,打了个水嗝说:“张远山,你化的水有股塑料味。”我说:“有的喝就不错了。”
第六章 救上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头顶有动静,是无人机的声音,嗡嗡嗡的跟苍蝇似的。我扯着嗓子喊“这儿有人”,喊了七八声,无人机悬停在我头顶那片豁口上。过了大概俩小时,老周带人从上面顺了绳子下来。第一个下来的队员看见我,冲对讲机喊:“找着了!活着!腿卡住了!”
把我拽上去的时候我死活不走,我说底下还有人。老周问我谁,我说李梅。老周脸都白了,回头跟队员说:“先把他弄上去,冻迷糊了。”我一把攥住他胳膊:“老周,你听我说,底下真有人。我手机录音了,你听。”我把手机开机,翻到昨晚那段对话。录音里清清楚楚,李梅的声音,还带着那股子熟悉的、嫌我笨的口气:“张远山你小点声,我脑仁疼。”“你就不能轻点扔?”“张远山,你化的水有股塑料味。”
老周听完,眼珠子瞪得溜圆。旁边几个队员面面相觑,有个年轻队员小声说:“周队,这声音听着不像幻觉啊。”老周二话没说,立马跟指挥部报告,调了二组搜救队带着穿冰雷达下冰缝。从东边那个通风夹层往西搜,搜了大概四个小时,雷达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热源。到下午四点多,队员在一个冰夹层里找着李梅了。
她蜷在一条睡袋里——是我三年前落在家里的那条旧羽绒睡袋,她走的时候背走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手上全是冻疮,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但眼睛亮得很。被队员背出冰缝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牙缺了一颗,说:“张远山,你那块德芙过期了,吃完我拉了半天肚子。”
我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老周在旁边拿脚踹我:“哭啥哭,人活着呢!赶紧搭把手抬担架!”我爬起来帮着抬担架,手抖得抬不稳。李梅躺担架上还嫌我:“你抖啥?我都没抖。”
现在她在医院躺着,恢复得不错,就是腿上的冻伤得慢慢养。大夫说她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那个冰夹层正好有地热渗上来,温度维持在零度左右,还有一小股活水能喝。她掉下去的时候背包卡在冰壁上没掉到底,里面有两根能量棒一包葡萄干。她就靠这点东西和岩缝里渗的水撑了三年。大夫说一般人搁那环境里,心理早垮了,她能撑下来全靠那股子拧劲儿。
第七章 闺女认妈
我闺女从学校赶回来,进病房看见她妈,站门口愣是没敢认。李梅冲她招手:“小雨,过来让妈看看。”闺女哇一声哭了,扑上去抱着不撒手。李梅拍着她后背说:“行了行了,鼻涕蹭我病号服上了。”
闺女哭着说:“妈你咋瘦成这样了?”李梅说:“减肥呗,效果还行吧?”闺女又哭又笑,拿拳头捶她妈肩膀。李梅哎哟一声:“轻点轻点,我这肩膀冻伤了,捶不得。”闺女赶紧缩手,李梅又笑:“逗你的,捶吧,妈受得住。”
我站在病房外头,隔着玻璃看她们娘俩,老周递了根烟给我。我接了没点,夹耳朵上。老周说:“远山,你媳妇这命,硬。”我说:“嗯,比我的命硬。”
老周又说:“那你以后还爬山不?”我说:“爬。不过下回得带着她一块儿爬。”
老周乐了:“你俩可真行。一个掉冰缝里三年不死,一个掉进去七天就能找着媳妇。你们家这运气,分我点行不行?”
我拍了拍他肩膀:“分你可以,先把这三年搜救费给我结了。”老周踹了我一脚。
闺女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出来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拉着我到走廊拐角,小声说:“爸,我妈说她在底下天天想你。”我愣了一下:“她跟你说的?”闺女点头:“她说她在冰缝里最怕的不是死,是怕你把她忘了。”我鼻子一酸,说:“你妈瞎说,我咋可能把她忘了。”闺女说:“我也这么跟她说的。我说我爸把你牙刷都留了三年没扔。”
第八章 丈母娘来了
李梅她妈是第三天从自贡赶来的。老太太坐了四个小时大巴,晕车晕得脸发白,手里还拎着一兜子冷吃兔,说是李梅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进病房时候兜子啪嗒掉地上,红油淌了一地,护士赶紧拿拖把来拖。老太太顾不上管,扑过去抱着李梅就嚎:“我的幺女嘞!妈以为你死了嘞!妈纸都给你烧了三年了嘞!”
李梅拍着她妈后背说:“妈,我没死,就是瘦了点。”老太太哭够了,松开手上下打量她:“瘦啥瘦,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转头看见我,老太太站起来,我心说完了,又要挨骂。结果老太太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远山啊,这三年苦了你了。妈以前骂你,是妈不对。”
我鼻子一酸,说:“妈,您骂得对,是我没看好她。”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又从兜子里把冷吃兔捡起来:“还能吃,没沾灰,我捡得快。”李梅在病床上喊:“妈,我想这口想三年了!”老太太赶紧拆了袋子递过去,李梅抓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妈,还是这个味儿。”
老太太在医院陪了三天床,天天回家炖汤带来。她炖的蹄花汤李梅喝得一滴不剩,我蹭了半碗。老太太看我喝得香,说:“远山你也补补,这三年你一个人带孩子,肯定没好好吃饭。”我说:“妈,我吃得好着呢。”老太太白我一眼:“好啥好,眼窝都凹进去了。”转头跟李梅说:“幺女,出院了跟远山回家好好过日子,别老欺负他。”李梅说:“妈你哪头的?”老太太说:“我站理这头的。”
第九章 记者来了
后来记者来采访,来了一男一女,扛着摄像机拎着话筒,在病房里支了三脚架。问李梅:“您在冰缝里待了三年,靠什么撑下来的?”她想了想,说:“靠骂张远山。我天天在心里骂他,骂他不拦着我来雀儿山,骂他找我都找不着,骂他三年了也不知道换个地方找我。骂着骂着,就骂出了条路。”
记者又问:“那您出来以后还骂他吗?”她看了一眼病房门口的我,说:“现在不骂了。他老给我买德芙,牙都甜倒了。”
记者转头问我:“张先生,您对妻子这三年在冰缝里的经历有什么感想?”我说:“感想就是,以后她说啥我听啥,再也不跟她犟了。”李梅在床上喊:“你本来就应该听我的!”记者笑,我也笑。
采访播出那天,工作室电话被打爆了,好多人打电话来问户外安全培训的事。老周给我发微信:“你俩火了。”我回他:“火啥火,丢人丢大发了。”老周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见评论区有人说:“这大姐太硬核了,冰缝里凿三年冰。”还有人说:“她老公也挺逗,掉进去先想着给闺女录遗言,后头听见媳妇声音立马不哭穷了。”我把评论念给李梅听,她乐得直拍床:“你看,群众眼睛雪亮。”
第十章 出院回家
李梅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冻伤慢慢好了,就是脚趾头掉了两个小拇指甲盖,大夫说长不回来了。她倒不在意,说:“正好,以后买鞋省俩指甲油钱。”我说:“你本来就省,你一年涂不了一回指甲油。”她说:“那不是没空嘛,天天拍照片,指甲油两天就蹭没了。”
出院那天,我背她上的车。她趴在我背上,轻得跟个孩子似的,我鼻子又酸了。她拍我脑袋:“别哭,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啥话。”我说:“谁哭了,风迷眼了。”她说:“今天没风。”我说:“那是我汗。”她说:“你汗咋从眼睛里出?”我说:“热的。”她趴我背上笑得直抖。
到家一开门,玄关柜子里那件红冲锋衣还挂着。李梅盯着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说:“这衣服我走那天穿走的啊,咋在你这儿?”我说:“你走那天穿走的是另一件,这件是你前年落家里的。我挂这儿当个念想。”她回头看我,眼圈红了:“张远山,你是不是傻?一件衣服挂三年。”我说:“你不也傻?在冰缝里凿了三年冰。”
闺女从屋里探出头:“你俩别酸了,赶紧进来吃饭,我煮了面。”李梅换了拖鞋进厨房,看见锅里卧着俩荷包蛋,扭头看闺女:“你还会煎蛋?”闺女说:“爸教的,煎糊了七八个才学会。”李梅夹了一个尝了尝,说:“还行,有点咸。”闺女说:“爸说咸点下饭。”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吃了顿团圆面。李梅吃得呼噜呼噜的,连汤都喝了。闺女在旁边偷拍她妈吃面的视频,发家庭群里。李梅看见了说:“别拍,吃相多难看。”闺女说:“不拍你以后又丢了咋整?”李梅拿筷子敲她脑门:“乌鸦嘴。”
第十一章 重新学走路
李梅腿上的冻伤虽然好了,但肌肉萎缩得厉害,走路得拄拐。她拄着拐在屋里转悠,嫌拐杖难看,让我给她缠了圈红毛线。我说:“你这不跟红孩儿似的?”她拿拐杖戳我:“红孩儿咋了,红孩儿能喷火,我能喷你。”
她每天在家做康复训练,扶着墙从客厅走到卧室,一天走二十个来回。头几天走一趟得歇三回,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中间得扶着茶几喘半天。我坐沙发上看她走,她嫌我盯着她,说:“你别跟看猴戏似的。”我说:“我看我媳妇走路咋了?”她说:“你眼神太紧张,跟看伤员似的。”我就转头看电视,拿余光瞟她。
后来她慢慢能一口气走完了。有天她走到玄关,摸着那件红冲锋衣说:“张远山,等我腿好了,我要穿着这件衣服再上一回雀儿山。”我说:“你疯了?”她说:“没疯。我得回去把我那台相机找着,那里面有三年前拍的日照金山,还没导出来呢。”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我说:“行,我陪你去。”她说:“你说的啊,别反悔。”我说:“不反悔。”她伸出小拇指:“拉钩。”我伸手跟她拉钩,心想这女人四十多了还拉钩。
第十二章 相机真找着了
李梅这话说了不到俩月,搜救队那边来消息了。老周打电话说,二组在清理西坡那个冰缝的时候,在底下暗河边上找着个防水背包,里头有台相机,泡了三年居然还能开机。
李梅拄着拐蹦起来:“我说啥来着!我就说相机在底下!”老周把相机送过来那天,李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按了半天才开机。屏幕亮了,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就是三年前那天拍的——日照金山,整条冰川被夕阳照得通红,跟烧着了一样。天边的云彩镶着金边,冰川裂缝里透出来的蓝光跟红霞一衬,漂亮得不像话。
李梅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说:“张远山,这照片值三万。”我说:“你掉下去一趟就拍了一张值三万的?”她说:“那可不。差点把命搭上,不值三万?”我搂着她肩膀说:“值,值三十万。”
她往下翻,前面还有几十张照片,有她拍的小杨扛着三脚架走在雪地里的背影,有她自己跟冰川的合影,最后一张是自拍,她脸冻得红扑扑的,冲着镜头比了个耶。李梅看着那张自拍,眼圈红了:“你看我那时候多胖。”我说:“那时候好看。”她说:“现在不好看?”我说:“现在也好看,就是瘦了,摸着硌手。”她拿拐杖戳我。
第十三章 闺女早恋了
家里日子刚消停没俩月,闺女那边出事了。班主任打电话,说张小雨最近上课老走神,月考成绩掉了二十名,还跟隔壁班一个男生走挺近。我挂了电话还没说话,李梅把拐杖一拄:“走,去学校。”
到学校见了班主任,又见了那男生。男生瘦高个,戴个眼镜,看见我俩紧张得直搓手,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李梅问人家:“你喜欢我们家小雨啥?”男生脸通红,憋了半天说:“她……她挺坚强的,她妈在冰缝里待三年都不哭,我觉得她肯定也不爱哭。”
李梅愣了两秒,转头跟我说:“这小伙子还行,知道夸人。”然后跟男生说:“喜欢归喜欢,成绩不能掉。你俩要能一块儿考上大学,阿姨请你们吃冷吃兔。”男生眼睛一亮:“真的?”李梅说:“真的。但要是下次月考你俩谁掉出前五十名,阿姨拄着拐去你们班门口站着。”
男生吓得连连点头,保证下次考进前三十。回家路上李梅跟我说:“那小子看着还行,老实。”我说:“老实啥,老实人能拐我闺女?”李梅拿拐杖戳我:“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比他还笨。”
第十四章 我辞职了
从学校回来那天晚上,我跟李梅商量了个事。我说我想把登山协会的教练工作辞了。她问我为啥,我说我想开个户外安全培训工作室,专门教人咋在雪山里保命。这三年我见了太多事故,李梅这事儿也让我想明白了——光会爬山不行,得会活着回来。爬得再高,回不来啥都白搭。
李梅听完,把拐杖一放:“我跟你一块儿干。我拍照片给你当教材,我这些年在山里拍的那些冰裂缝、雪崩痕迹,全是现成的案例。”我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呢。”她说:“腿不好不影响我动嘴。你负责爬,我负责拍,咱俩分工。”
我说行。第二天我就去递了辞职报告。协会领导找我谈话,说培养一个教练不容易,让我再考虑考虑。我说我考虑好了,家里媳妇腿不好,得有人照顾。领导批了。
老周知道我辞职的事,专门跑来骂我傻,说放着铁饭碗不要,瞎折腾啥。我说铁饭碗是铁的,我媳妇是活的,我得顾活的。老周说:“你开工作室能挣着钱?”我说:“挣不着再说,先干起来。”老周叹了口气,说:“行吧,有需要帮忙的吱声。”
第十五章 头一个学员
工作室开张头一个月,来了个学员。二十出头一小姑娘,叫小陈,说是看了李梅的新闻找过来的。她爸去年在四姑娘山出了事,人没了,到现在也没找着遗体。她说她想学登山,但不知道咋学才安全,怕自己跟她爸一样。
李梅拄着拐给她倒了杯水,问她:“你爸出事那天,你知道他走的哪条线不?”小陈摇头。李梅从柜子里翻出张地图,指着上面一条虚线:“你爸走的应该是这条,商业路线,难度不大。出事估计是天气突变,没及时下撤。”
小陈眼泪汪汪地问:“阿姨,你说我还能爬山不?”李梅拍了拍她肩膀:“能爬。但你得记住三件事——看天气、带装备、找靠谱搭档。阿姨就是没看住天气掉下去的,你爸估计也是。咱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回。”
小陈在工作室学了一个月,从绳结到冰镐使用,从天气判断到紧急避险,一样一样学。李梅腿不方便上山,就在平地上给她模拟各种场景,拿粉笔在地上画冰裂缝让她练步法。小陈学得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本。结业那天李梅送了她一条红围巾,跟当年她自己戴那条款式一样。小陈围着围巾拍了张照,发朋友圈说:“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小陈后来把她同学也拉来了,工作室从俩人变成了五个人。李梅说:“五个人够开桌麻将了。”我说:“你一天到晚就惦记麻将。”
第十六章 丈母娘搬来了
去年冬天,李梅她妈从自贡搬过来了。老太太说一个人住没意思,要来帮我们带孩子。其实闺女都住校了,她就是想来守着李梅。老太太来了以后,家里伙食水平直线上升,天天冷吃兔、水煮鱼、小煎鸡换着花样做。李梅吃了半个月,上秤一看胖了六斤,追着老太太喊:“妈!我好不容易瘦下来的!”老太太端着锅铲说:“胖点好看,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跑了。”
李梅说:“我就是被风吹下去的!”老太太说:“那更得吃胖点,压秤。”我在旁边听着直乐,李梅拿眼瞪我:“笑啥笑,你也吃,你看你瘦的。”我说:“我天天爬山,胖不了。”老太太说:“那也得吃,我做了这么多,你们爷俩不多吃点对得起我?”于是我也跟着胖了四斤。
老太太住了俩月,把家里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冷冻层里全是她包好的抄手和饺子。她跟小区里一帮老太太混熟了,天天早上去跳广场舞,晚上回来学新舞步教李梅。李梅拄着拐跟在她妈后头扭,拐杖戳地板戳得咚咚响。闺女周末回来撞见了,站门口笑得直不起腰:“妈你跳得跟企鹅似的。”李梅说:“你外婆教的,你找她算账。”
第十七章 那年冬天的雪
今年开春,李梅腿彻底好了。她真把那件红冲锋衣翻出来穿上了,说要上雀儿山。我没拦她,把工作室的课推了一周,陪她去了。
这回我们走的是东坡,安全路线,老周带队。爬到C1营地那天晚上,天上星星亮得跟撒了把芝麻似的。李梅架起三脚架拍星空,我蹲旁边给她递热水。她拍着拍着突然说:“张远山,我掉下去那天其实不怨小杨。”我说:“嗯?”她说:“是我自己贪,想多拍两张。小杨拽我来着,我没听。”
我说:“那回去请小杨吃顿饭。”她说:“早请了,上个月他在成都,我请他吃了顿火锅。他胖了二十斤,媳妇都快生了。”我说:“那你咋不叫我?”她说:“你那天带学员上山了,忘了?”
我挠挠头,确实忘了。李梅又说:“小杨说他对不住我,我说是我对不住他,害他自责三年。他当场就哭了,火锅店里那么多人看着,我拿纸巾给他擦眼泪。”我说:“小杨这人行,实诚。”李梅说:“那可不,我挑的搭档。”
那天晚上拍完星空,李梅钻进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张远山,底下这冰缝就是我当年掉下去那条吧?”我说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下去看看。”我说:“你别作妖。”她说:“看一眼就走。”我说:“黑灯瞎火的看啥?”她说:“就看一眼。”
我没拗过她,打着头灯陪她走到冰缝边上。她蹲那儿往下看,头灯光柱照进去没多远就黑了。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走吧。”我问她啥感觉,她说:“也没啥感觉,就觉得那三年跟做梦似的。”我说:“那就当做了个长梦。”她说:“嗯,醒了就行。”
第十八章 工作室出了名
今年夏天,我们工作室被省登山协会点名表扬了,说我们“民间户外安全培训做得扎实”。李梅听了嘿嘿笑,说:“扎实啥呀,就俩人一拐杖。”我说:“现在不是俩人了,小陈毕业了,她拉了她同学一块儿来当志愿者,咱工作室现在五个人了。”
李梅掰着手指头算:“五个,够开桌麻将了。”我说:“你一天到晚就惦记麻将。”她说:“咋了,我腿好了,还不能打麻将了?”
表彰会那天,协会让李梅上台发言。她拄着拐上去,对着话筒想了半天,说:“我也没啥好说的,就一句——上山之前看看天气预报,带上对讲机,别学我。”底下人笑成一片。她又补了一句:“真要掉进去了也别慌,凿三年冰总能凿出来。”底下笑得更厉害了。
会后有个俱乐部老板找过来,说要跟我们合作,出钱出场地,让我们去他们那儿开课。李梅拿眼瞟我,我冲她点头。她说:“行,但有一条,我们培训必须带实操,不能光讲PPT。”老板说没问题。
第十九章 闺女考上大学了
今年七月,闺女高考出分那天,李梅紧张得在客厅转圈,拐杖都扔了。闺女自己查的分,查完出来说:“爸,妈,过一本线三十七分。”李梅嗷一嗓子蹦起来,蹦完又哎哟一声蹲下了——腿好了但蹦猛了还是有点疼。
闺女报了成都的大学,说离家近,周末能回来蹭饭。李梅问她想学啥,她说学新闻。李梅问为啥,她说:“我想把妈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在雪山里咋保命。”
李梅听完没说话,转身进厨房切了个西瓜端出来,递闺女手里说:“写可以,别写你妈掉冰缝里拉肚子那段。”闺女憋着笑:“那不行,那才是精髓。”李梅拿西瓜皮作势要扔她,闺女笑着躲我身后。
送闺女去大学报到那天,李梅在宿舍里给她铺床,铺完了又检查衣柜,又检查书桌,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条红围巾。她说:“这条给你,妈当年那条我留着,这条新的给你。想妈了就围上。”闺女接过来,围脖子上试了试,说:“妈,这颜色太艳了。”李梅说:“艳啥艳,红围巾保平安,你妈就是靠这条围巾让人找着的。”闺女说:“你不是靠凿冰找着的吗?”李梅说:“围巾也有一半功劳。”
第二十章 冰缝里的红围巾
昨天晚上,我跟李梅坐在阳台上乘凉。她突然问我:“张远山,你说我那三年在冰缝里凿冰,值不值?”我说:“啥值不值?”她说:“就……浪费了三年呗。闺女初中三年我没陪着,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我有时候想,要是早点儿凿通出来多好。”
我想了想,说:“你要是早出来了,咱俩可能还跟以前一样,你拍你的照片,我带我的队,日子过得凑凑合合。现在多好,一块儿开工作室,闺女也懂事,你妈也来了,小陈她们几个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
李梅笑了,说:“也是。那三年在底下,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要是能出去,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不吵架了,不嫌你打呼噜了。”
我说:“那你现在咋还嫌?”
她踹我一脚:“嫌归嫌,日子归日子。我嫌我的,你打你的,不耽误。”
我搂着她肩膀,看着楼下路灯底下小陈她们几个学员在练绳结,闺女在旁边拿手机拍视频。丈母娘在屋里喊:“吃西瓜喽——”
李梅站起来喊:“来了来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对了张远山,明儿个你把那件红冲锋衣洗洗,下个月小陈她们毕业,我得穿得体面点儿。”
我说好。
日子还得过。房贷没还完,工作室刚起步,闺女还得供四年大学。可我心里头踏实。那三年我天天做噩梦,现在噩梦不做了。她就在我旁边坐着,嫌我打呼噜也好,抢我遥控器也好,骂我笨手笨脚也好——人在,就啥都好。
冰缝里那条红围巾,我后来找着了。就挂在她当年掉下去那个裂缝的冰壁上,冻了三年,颜色还是红的。我把它带回来了,洗洗干净,现在挂在我家玄关柜子里,跟那件红冲锋衣挂一块儿。
李梅说这围巾得留着,以后工作室学员毕业,一人发一条红围巾。我说那得多少条?她说:“有多少学员发多少条,发到咱们爬不动山为止。”
我说行。发到爬不动为止。
第二十一章 法律上的死人
李梅出院头一件事,是去派出所办身份证。她原来的身份证三年前就注销了,户口本上盖了个“死亡”戳。我俩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里头坐个小姑娘,看着不到三十,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李梅,又低头看材料,又抬头看一眼,反复了三回。
“大姐,您这情况我没办过。”小姑娘脸涨得通红,“系统里显示您三年前就……死亡注销了。”
李梅趴窗口上:“那我现在活了,你给重新登记一下呗。”
小姑娘说这事儿她做不了主,得找所长。所长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赵,看模样挺稳重。他听完来龙去脉,推了推眼镜说:“张远山是吧?你媳妇这个情况,需要医院出证明,村委会出证明,再加上搜救队的救援记录,三样凑齐了才能重新上户口。”
我说行,我跑。接下来半个月我跑了四趟医院、两趟村委会、三趟搜救队,凑齐了七张盖红戳的纸。村委会刘主任给我盖章的时候还感慨:“远山,你媳妇这事,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人死了三年又活了,搁以前得算诈尸。”我说:“刘主任您嘴上积德,我媳妇活得好好的。”刘主任嘿嘿笑:“我这是夸她命硬。”
最后一趟去派出所,赵所长亲自给办的。他一边录入信息一边跟我唠:“老张,你这案子我都报上去了,市局那边说当典型案例存着。”我问啥叫典型案例,他说:“就是以后再有类似情况,照着你们家这样办。”李梅在旁边乐了:“那我算给全国老百姓铺路了?”
办完身份证出来,李梅攥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八遍,说:“张远山你看,照片还是三年前那张,我那时候脸圆乎乎的。”我说:“现在也圆。”她拿身份证敲我脑门:“现在就剩骨头了,哪儿圆?”
接着是社保卡。李梅的社保卡三年前注销了,里头交过八年的养老保险,人一“死”,全给退回来了。我俩去社保局,窗口里头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听完情况推了推眼镜:“姐,你这情况得先恢复户籍,再重新参保,中间断的三年得补缴,大概要补六千多。”
李梅扭头看我:“六千多,补不补?”我说:“补!你才四十二,以后还得领退休金呢,现在不补以后亏大了。”李梅掰着手指头算:“那我得活到八十三才能回本。”我说:“你命硬,活到九十三没问题。”小伙子在旁边憋着笑,说:“姐,你老公挺幽默。”
最麻烦的是银行。李梅有张工资卡,三年前注销了,里头的钱当时取出来给我还房贷了。现在重新开户,银行要求本人拿身份证来办。我俩去了,柜台里头是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刷了身份证看了半天,说:“姐,系统提示您有风险记录,需要主管授权。”
李梅问啥风险记录,小姑娘说三年前这身份证号办过死亡销户,系统自动标记了。主管来了,又是查又是打电话,折腾了四十分钟才办完。李梅拿着新卡出来,站银行门口长出了一口气:“张远山,我算是明白了,死一回麻烦事儿真多。”我说:“那你以后别死了。”她说:“废话,我好不容易活过来的。”
第二十二章 小杨来了
小杨是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来的。车里塞满了东西——两箱牛奶、一箱苹果、一兜子自家腌的腊肉,副驾驶座上还搁着个婴儿安全座椅。他从驾驶室蹦下来,瘦了,黑了,鬓角冒了几根白头发,但精神头比三年前好多了。他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孩子刚半岁,胖乎乎的,见人就笑。
小杨进院门看见李梅坐在葡萄架底下择菜,脚步一顿,站那儿不动了。李梅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小杨,过来坐,站那儿当电线杆子呢?”小杨磨蹭过来,搓了半天手,嘴里才挤出俩字:“嫂子……”
李梅把菜筐往旁边一搁:“你哭啥?我都没哭。”小杨拿袖子抹了把脸:“嫂子,我对不住你,当年要不是我……”李梅打断他:“打住。当年是我自己贪,你拽我来着,我没听。这事儿我跟你张哥早说清楚了,不怨你。”
小杨还是不落忍,蹲地上抱着脑袋:“这三年我老做噩梦,梦见你掉下去那一下,我手没够着……”李梅拿脚踢了踢他:“起来,大老爷们蹲地上像啥话。你媳妇孩子都看着呢。”
小杨媳妇赶紧过来打圆场,把孩子往李梅跟前递:“嫂子,你看看我家这个,叫小豆子。”李梅接过孩子,小豆子伸手就抓她头发,李梅哎哟一声:“这娃手劲儿大,跟小杨一样实诚。”小杨媳妇笑了:“嫂子你真不记恨我们家小杨?”李梅说:“记恨啥?他还帮我拍了那么多照片呢,虽然全泡汤了。”小杨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嫂子,你那台相机我后来找着了,修了修还能用。”李梅眼睛一亮:“真的?”
那天中午李梅下厨炒了六个菜,小杨吃了三碗米饭。吃完饭他抢着刷碗,李梅没拦。我陪小杨媳妇在院里逗孩子,小杨媳妇跟我说:“张哥,你不知道,这三年小杨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年十月底那天他都上雀儿山底下烧纸,一边烧一边哭。”我说:“以后不用烧了,你让他在家给你娘俩做饭。”小杨媳妇说:“那可不,我跟他讲了,嫂子回来了,你再烧纸嫂子跟你急。”
小杨刷完碗出来,跟李梅说:“嫂子,我想跟你们工作室搭个伙。”李梅问咋搭,他说:“我当向导这些年路线熟,你们搞培训缺实地路线吧?我给你们带路,价钱好商量。”李梅转头看我,我说行,正好工作室缺个懂当地路线的。小杨高兴得直搓手:“那咱说定了,我明天就来上班。”
第二十三章 康复训练
李梅腿上的冻伤好了,但肌肉萎缩得厉害,走路总往右边歪。大夫说她这得慢慢练,至少半年才能恢复利索。李梅嫌慢,天天在家扶着墙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一天走几十个来回。
头一个星期她走一趟得歇三回,扶着沙发喘半天。我坐旁边看电视,她拿拐杖戳我:“你别跟监工似的盯着我。”我说:“我没盯,我看电视呢。”她说:“你余光都瞟我身上了。”我只好把头扭过去对着电视,她又不乐意了:“我走成啥样你也不看一眼,万一摔了呢?”我说:“你到底要我看还是不看?”她说:“你看可以,别紧张,你一紧张我脚底下就乱。”
后来我学聪明了,拿本书坐旁边看,偶尔抬头瞟一眼。她走完一趟就问:“咋样?”我说:“比昨天强。”她就高兴,接着走下一趟。
闺女周末回来,自告奋勇当陪练。她拿手机放音乐,让她妈跟着节奏走。李梅走两步就笑场:“这歌太快了,赶集似的。”闺女换了个慢的,李梅又嫌太慢:“这调子跟送葬似的,换一个。”闺女最后放了个广场舞曲,李梅走着走着扭起来了,拐杖也扔了,拿手比划着舞步。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母女俩笑得嘎嘎的,探出头一看,李梅正扶着闺女肩膀转圈呢。
我喊了一声:“腿刚好别蹦跶!”李梅冲我摆摆手:“你懂啥,这叫康复训练。”闺女也说:“爸你别管,我妈这是快乐疗法。”
第二十四章 闺女带对象回来
闺女大二那年寒假,打电话说要带个人回来吃饭。李梅挂了电话在客厅转了三圈:“张远山,闺女是不是谈对象了?”我说:“你问她呗。”她说:“我问了她能说实话?”我说:“那你别问,等见了面再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闺女领回来一个男生,就是高中那个戴眼镜的。叫刘一鸣,现在在川大学计算机,戴的眼镜换了副更厚的,个子又蹿了一截,进门时候脑袋差点撞门框上。李梅在厨房炖排骨,听见门响出来一看,乐了:“哟,这不是当年那个说我们小雨坚强的小伙子吗?”
刘一鸣脸唰地红了,手里的水果袋子差点掉地上:“阿姨好,叔叔好。”我接过水果让他坐,他坐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李梅端了杯茶放他跟前:“别紧张,阿姨又不吃人。”刘一鸣说:“没紧张,就是有点热。”大冬天的,他脑门上一层汗。
吃饭时候李梅问他:“你俩好了多久了?”刘一鸣看了闺女一眼,小声说:“快一年了。”李梅又问:“你爸妈干啥的?”刘一鸣说:“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李梅点点头:“教师护士,家庭结构简单,挺好。”闺女在旁边拿筷子敲碗:“妈,你查户口呢?”李梅瞪她一眼:“我问问咋了,你妈当年要不是多问了几句,能嫁给你爸?”
我埋头扒饭,没接话。刘一鸣松了口气,话匣子打开了,说他学计算机的打算以后搞软件开发,又说准备考研,还说他爸妈知道小雨她妈的事迹后,直说“这姑娘家庭有韧性”。李梅听到“有韧性”三个字,笑得排骨差点喷出来:“啥韧性,就是命硬。”
吃完饭刘一鸣抢着刷碗,李梅没拦。闺女凑到厨房门口跟他小声说话,我听见刘一鸣说:“你妈比你视频里看着还精神。”闺女说:“那可不,我亲妈。”
第二十五章 保险那点事
过完年,保险公司来人了。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业务员,姓吴,西装革履的,说话客客气气。他说三年前李梅的意外险赔付已经结案了,赔了八十万,但按规定,如果被保险人重新出现,赔款需要退还。
李梅问:“不退行不行?”小吴苦笑:“姐,我回去不好交代。”李梅又问:“那钱我们已经花了咋整?”小吴说:“可以分期退。”
我算了算账。当年那八十万,还了三十万房贷,给了李梅她妈十万养老钱,剩下的四十万存了定期,闺女上大学的学费就是从那里面出的。现在退,手里没那么多现钱。
小吴看出我们为难,说:“哥,姐,我回去跟公司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办个三年分期,免息的那种。”李梅一拍桌子:“小吴,你是个好人。”小吴脸红了:“姐你别夸,我回去不一定能申请下来。”
过了半个月,小吴打电话来说申请下来了,三年免息分期,每个月还两万二。李梅挂了电话掰手指头算:“两万二,咱工作室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好的时候能挣两万,不好的时候一万出头。”李梅说:“那得搭进去大半。”我说:“慢慢还呗,又不急。”她说:“也是,人活着比啥都强。”
头一个月还款那天,李梅专门跑银行柜台上存的钱,回来拿回单给我看:“张远山你看,头一回还钱还出了仪式感。”我说:“那以后每个月你都去柜台存,找小吴聊聊天。”她说:“小吴上周调走了,听说升职了。”我说:“那肯定是给你办分期办得好。”
第二十六章 难缠的学员
工作室开春来了个学员,五十来岁,姓马,自称“老登山爱好者”,爬过哈巴雪山、四姑娘山大峰,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头一堂理论课他坐第一排,李梅讲冰裂缝救援,他插了八回嘴:“这个我知道”“那个我经历过”“我跟你说当年我爬哈巴的时候……”
李梅压着火讲完课,课间休息把我拉到一边:“这老马是来学东西的还是来当老师的?”我说:“人家交钱了,你忍忍。”李梅说:“忍不了,第二堂课实操,我让他下绳,摔两回就老实了。”
第二堂课实操练绳降,老马系好安全带,站三米高的台子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转筋了。李梅在底下喊:“老马,下啊!”老马攥着绳子不动:“这跟真山不一样,真山我没这么紧张。”李梅说:“真山三米高掉下来也得骨折,你下不下?”
老马磨蹭了五分钟,最后闭着眼蹭下来了,落地时候一屁股坐地上,脸都白了。李梅蹲他跟前:“老马,你爬哈巴那年是不是也这么下去的?”老马臊得不行:“那回是向导把我拽下去的。”李梅说:“所以啊,你别老‘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跟你做到是两码事。你交钱来学,就老老实实学。”
老马后来老实了,上课不插嘴了,实操也认真练了,结业时候还主动加了一堂复训课。他拿到结业证那天跟李梅说:“李教练,我这人就好个面子,你把我面子撕了,我反倒踏实了。”李梅说:“面子值几个钱?命才值钱。”老马点头:“这话我记下了。”
第二十七章 李梅教摄影
入夏时候,李梅在工作室开了个摄影班,专教户外摄影。头一期招了六个学员,都是以前登山认识的驴友。李梅把她的旧相机修好了,又从网上淘了几个二手镜头,在家支了块白板就开始讲。
头一堂课她讲构图,拿她在雀儿山拍的那些老照片当例子:“这张,我要是往左站两步,前景这块冰就带进来了,层次感就有了。但我当时没往左,为啥?因为左边是悬崖。所以说构图之前先看脚下,命比照片重要。”
学员里有个小伙子叫小赵,二十七八,在软件公司上班,业余搞摄影,自认为拍得挺好。李梅看他交的作业,一张雪山日出,构图规规矩矩。李梅说:“小赵你这张拍得不错,但你没发现前景雪地上有块垃圾?”小赵放大一看,果然有个红色塑料袋。李梅说:“户外摄影第一课,除了脚印啥也别留下,除了照片啥也别带走。你拍的时候没看见,说明你眼里只有那个太阳,没有脚下。”
小赵臊得脸通红,第二回交作业就仔细多了,拍完还顺手捡了一兜子垃圾回来。李梅夸他:“这就对了,拍得干净,人也干净。”
摄影班办到第三期,学员越来越多,李梅一个人忙不过来。小陈自告奋勇来当助教,专门负责带学员认植物认地形。小陈说:“李姐教构图,我教认路,咱俩绝配。”李梅说:“那可不,我负责美,你负责命。”
第二十八章 重返冰缝
今年八月,李梅提出要再上雀儿山,这回走西坡,就是她当年掉下去那条线。我一听就炸了:“你疯了?刚消停两年又作妖?”她说:“我没疯。我得去把那个冰缝封了,立个警示牌,省得以后有人再掉进去。”我说:“那地方海拔五千多,你腿刚好利索。”她说:“你陪我去,小杨也去,老周带队,怕啥?”
我劝了三天没劝住,最后妥协了。出发头天晚上李梅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是不是怕了,她说:“怕啥,底下我都住三年了,跟自己家似的。”我说:“那你还睡不着?”她说:“我是兴奋的,跟回老家探亲似的。”
上山那天天气好得很,跟三年前一样蓝得透亮。爬到西坡那个冰缝附近,李梅站住了。裂缝还在,比三年前窄了些,边上被人拿石头垒了个简易的标记堆。李梅蹲下来看了半天,说:“张远山,就是这儿。”我说:“嗯。”她说:“我掉下去那天,小杨就在那块石头那儿拽的我。”我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小杨当年大概趴在那儿哭了半天。
李梅从包里掏出一块铁皮牌子,是找镇上铁匠打的,上头用红漆写着:“冰裂缝危险,请绕行。”她在边上找了块石头,拿冰镐砸了半天,把牌子钉稳了。然后她从包里又掏出条红围巾——新买的,跟当年那条一个颜色——系在牌子上头。
小杨站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李梅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这回踏实了。”小杨吸了吸鼻子:“嫂子,以后每年我都上来看看这牌子。”李梅说:“看啥看,有那功夫在家看孩子。”
第二十九章 红围巾的约定
从雀儿山回来,李梅在工作室立了个规矩:每期学员结业,发一条红围巾。有人问为啥是红的,李梅说:“红色显眼,掉哪儿都容易被找着。”又有人说那冰天雪地里围红围巾多突兀,李梅说:“突兀就对了,你掉冰缝里人家往下一看,一片白里就你那个红点最扎眼,好找。”
这规矩定了快一年,发出去八十多条围巾。小陈毕业时候拿了一条,小赵毕业时候拿了一条,老马复训结业也拿了一条,老头围红围巾去爬哈巴,回来发了张自拍,配文:“李教练说了,红围巾保命。”底下评论有人问哪买的,老马挨个回复:“工作室发的,想买没地儿买,自己来学。”
李梅把学员毕业照贴了一墙,红围巾从照片里透出来,整个工作室看着跟春联似的。我跟她商量:“咱要不要印点围巾卖?一条卖八十,成本三十,还能挣点钱还保险。”李梅想了想说:“卖可以,但有一条——买围巾的必须来上过安全课,光买围巾不学本事的,不卖。”我说:“那能卖出去几条?”她说:“卖不出去拉倒,我就是不想让人拿红围巾当纪念品。”
结果消息放出去,来报安全课的人翻了倍。好多人来了先问围巾啥时候发,李梅说:“结业才发,中途退课没有。”就这么着,课上座率一直稳在九成以上。老周听说这事儿,啧啧称奇:“李梅你这脑子咋长的?一条围巾把课卖火了。”李梅说:“这叫命悬一巾。”
第三十章 日子还长
上礼拜六,家里包饺子。闺女带着刘一鸣回来了,小杨一家三口也来了,小陈和工作室几个学员听说有饺子吃,不请自来。客厅里挤了十二口人,李梅她妈在厨房擀皮儿,李梅调馅,我和小杨搬桌子,闺女和刘一鸣负责包,小陈拿手机在旁边直播包饺子,说要发工作室公众号。
李梅她妈一边擀皮儿一边唠叨:“幺女你少搁点盐,上回咸得我喝了三杯水。”李梅说:“那不是我搁的,是妈你自己手抖。”老太太拿擀面杖敲她闺女:“我还不是被你气的,你说你掉冰缝里三年,我头发都白了。”李梅搂着她妈肩膀:“行行行,我的错,今儿个少搁盐。”
饺子下锅的时候,小杨媳妇抱着小豆子在客厅转悠,小豆子刚会走路,扶着茶几挪来挪去,看见李梅就伸手要抱。李梅弯腰把他捞起来,小豆子揪她耳朵,李梅哎哟哎哟叫唤:“小杨你管管你儿子!”小杨在旁边笑:“管不了,他随我,手欠。”
刘一鸣偷偷跟闺女嘀咕:“你家这氛围,跟过年似的。”闺女说:“这叫日常,我妈回来以后天天这样。”刘一鸣说:“那咱以后常回来。”闺女拿胳膊肘杵他:“你少套近乎,先把碗刷了。”
饺子端上桌,李梅举着杯子站起来:“我说两句啊。”一桌人都看她。她说:“头一句,谢谢大家这些年帮衬。第二句,红围巾的事还得接着干,明年开春咱们办个户外安全公益讲座,免费参加。”小陈问:“免费?那围巾还发不发?”李梅说:“发,但只发给听完课的。”老马在群里发语音:“李教练你饶了我吧,我哈巴还没爬呢又得去听课。”
全桌人都笑。我坐李梅旁边,看她一边吃饺子一边跟小杨媳妇聊孩子上幼儿园的事,脸上红扑扑的,跟三年前在冰缝里那照片上一个色儿。心里头想,日子可不就是这样——包顿饺子,一桌人围坐着,热热闹闹说些闲话,谁也不用再提冰缝里头那点事。可冰缝里那条红围巾,就挂在我家玄关柜子里,跟那件红冲锋衣挂一块儿,天天进门出门都能瞅见。
李梅说那围巾得挂到闺女出嫁,挂到工作室开满十年,挂到咱们都爬不动山了,再传给小陈,让小陈接着挂。
我说行。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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