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回来第三天,介绍人王姨给林悦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先夸了一通,说男方家里对林悦印象不错,姑娘懂事,工作稳定,说话也大方。林悦母亲听着,心里刚松了半口气,王姨那头顿了顿,说男方妈妈托她带句话。
“说林悦哪里都好,就是稍微胖了点。他们家也不是挑剔,就是想着,年轻人嘛,减减更好看,以后身体也轻快。”
林悦母亲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没接话。王姨又补了一句:“人家也没说不行,就是提了这么一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不是不知道女儿不瘦,当妈的也没少说“少吃点、动一动”,可每次说多了,林悦就回一句“我这样怎么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男方家里提的。气的是还没过门就嫌起人来了,堵的是人家也没把话说死,只说减减。
晚上林悦下班回来,母亲把话转述了一遍。林悦听完,笑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早就猜到会这样的笑。
“所以呢?”
“妈不是让你减肥。妈就是想问问你,你自己怎么想的。”
林悦走到沙发边坐下:“我能怎么想?他儿子什么样,他妈心里没数吗?相亲那天,他坐我对面,肚子都快把衬衫扣子崩开了。我也没当场说他胖吧?我也没让介绍人带话,说让他减减吧?”
母亲叹了口气,说这个条件算可以,有房,工作也稳,她是怕女儿再拖下去选择越来越少。林悦说得很慢:“妈,我不是不想嫁。可我不想还没嫁过去,就欠他们家一个‘减下来’。今天嫌我胖,明天是不是该嫌我生得晚,后天是不是又嫌我不会伺候人?”
母亲眼圈有点红,没再说让她减减的事。第二天一早,她给林悦盛粥,说:“你要是不愿意,妈去回了王姨。”林悦接过碗:“先别回。我想看看,他们家到底什么态度。要是他也觉得我该减,那就算了。”
饭局定在传话后的第二天晚上,地点在福田一家粤菜馆。临出门前,母亲还是给小姑子打了电话:“你也来吧。我怕我一个人在场,有些话听了忍不住,又怕忍不住之后,反倒让悦悦难做。”姑姨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他们家还揪着胖瘦说?”
“人还没见,谁知道。”
“那我去。我不是去吵架的,我是去看看,他们家到底是想娶媳妇,还是想挑货架上的白菜。”
包间里,男方母子先到了。周母的目光从林悦脸上落到肩上,又落到腰上,停的时间不长,却足够让人察觉。坐下后,她把菜单往林悦面前推:“悦悦看看,想吃什么?不过你们小姑娘是不是晚上都不太吃?现在都讲究瘦,上镜也好看。”
林悦还没接菜单,姑姨先笑了一声:“吃饭就吃饭,别一上来就管人家吃不吃。姑娘家上班一天,饿了自然要吃。”她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清蒸鱼、白切鸡、豆腐煲和两份青菜,“年轻人吃饭,别搞得跟受罚似的。”
菜上得慢,话却没停。周母问完工作,又提到体检:“人一胖啊,什么指标都容易跟着乱。我们单位以前有个姑娘,年纪轻轻就这里高那里高,结婚以后想要孩子都费劲。”
桌上安静了一瞬。姑姨抬眼看她:“老姐姐,你这话是从哪儿说起?悦悦不是好好坐在这儿吗?”周母忙摆手,说自己只是讲个普遍道理,女孩子苗条一点,穿衣服体面,以后结婚生孩子,身体底子也更要紧。
“体面”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接着又说,自家对悦悦真没什么意见,就是这个身材稍微减一减,对她自己也好,“我们家阿成身高在这儿,工作也稳定,家里房子也准备好了,亲戚那边都看着呢。要是找个太富态的,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想,是不是小伙子条件不行。”
周先生低声说:“妈,吃饭呢。”
“我吃饭就不能说话了?我这是替你们以后考虑。媳妇体体面面,丈夫脸上也有光。”
“所以你家娶媳妇,主要是为了亲戚看着?”姑姨问。周母一噎。姑姨把筷子轻轻放下:“悦悦胖不胖,是她自己的身子。她一没吃你家米,二没拿你家钱,三没耽误工作。今天两家人坐在这里,是互相了解,不是来听你当众验货。”
“验货”两个字一出,周母脸色变了。姑姨看向周先生,目光不凶,却很直:“小伙子,我不是揭你短。男人到了三十多岁,有点肚子,不稀奇。可你母亲坐在这里,从头到尾嫌悦悦胖,还扯到以后生孩子。你自己呢?你要不要也站起来让大家看看,是不是符合她嘴里那个体体面面的标准?”
周先生脸涨红了:“阿姨,我……我没有嫌林悦。”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他嘴唇动了动,看向林悦,又很快避开:“我妈她就是担心,说话直了点。林悦,你别往心里去。”
林悦看着他。她等了两天,等的似乎就是这一句。可真听见了,又觉得这一句太轻,轻得像一张薄纸,刚被他递出来,就被他母亲一句话压了回去。周母立刻说,哪家姑娘嫁人之前不被看看身材样貌,她又没让怎么样,就是让减减,“她要是真懂事,为了两个人以后,也该上点心”。
林悦终于开口:“阿姨,我想确认一下。如果我不减,这顿饭是不是就白吃了?”
周母没料到她直接问,笑得发僵:“也不是白吃,大家认识认识嘛。只是你们要是真想往结婚走,有些现实问题总得提前说。”
“什么现实问题?是我的体重影响上班,还是影响我对人礼貌?还是说,只影响你们家亲戚的眼睛?”
周母脸上挂不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我都是为你好。”
姑姨冷笑了一下:“人这一辈子,最容易占便宜的一句话,就是‘为你好’。你为她好,问过她愿不愿意吗?她是来相亲,不是来亏欠你家的。”
林悦母亲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女儿旁边,手边那杯茶已经凉了。她忽然想起林悦小时候,圆乎乎的,背着书包跑起来像个小团子,邻居说可爱,她也觉得可爱。后来女儿长大,社会上的话一点点多起来,好像女人身上多一斤肉,就多了一条错处。她曾经也跟着催过,少吃一口,裙子买大一号,拍照往后站。那些话当时觉得是提醒,现在被外人当着面说出来,才知道有多刺耳。
周母还在解释,说普通人家娶媳妇当然要图个顺眼,“阿成是男孩子,胖点没什么,女孩子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姑姨立刻问。
“女孩子要嫁人,要讲形象,还要……”
“还要生孩子,是不是?”姑姨接过话,“胖瘦不等于能不能生,健康也不是你坐在饭桌上看一眼就能定的。你要真关心孩子,就该尊重人,而不是拿没影的事压她。”
周先生低着头,又看了林悦一眼,声音更低:“林悦,我真的觉得你挺好的。我妈那边,我可以慢慢跟她沟通。”
“沟通什么?”周母马上反问,“我还没说两句,你就先把我推出去?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
周先生不说话了。那一瞬间,林悦心里最后一点想确认的东西,也落了地。她不是非要他在饭桌上跟母亲吵翻,可她看见了,他每一次开口,都要先看母亲的脸色;每一次想替她说话,都只说到半句。
菜陆续上齐了,清蒸鱼冒着热气,白切鸡摆得整整齐齐,可没人再动第一筷。周母端起茶杯想缓一缓:“算了算了,今天是吃饭,别为几句话伤了和气。悦悦啊,阿姨话说得直,你别计较。真要是有缘,以后慢慢相处。”这话听着像让步,可“真要是有缘”四个字,仍旧把条件留在原处。
林悦母亲伸手按住了姑姨的手腕。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母。
“老姐姐,你说得对,女孩子嫁人,是要被人看的。可看人,不是只看胖瘦。我女儿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心。工作自己找的,房租自己交的,回家还知道给她爸买降压药。她身上的肉,没碍着谁,也没欠着谁。”
周母张了张嘴,被她抬手止住。
“今天这顿饭,我本来是想让两个孩子再处处。可你从坐下到现在,一会儿说体面,一会儿说生育,一会儿又说为悦悦好。你儿子坐在旁边,连句整话都说不全。我不是怪他。我是当妈的,我懂。孩子在你面前不敢说话,不是他坏,是你们家这杆秤,从头到尾就没平过。”
她停了一下,像把憋了一晚上的气慢慢吐出来:“悦悦今年二十八,不是非嫁不可。她要是想减,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当妈的陪着。可要是为了进你们周家的门,先把自己饿成你们想要的样子,那这个门,我们林家不进。”
包间里静了几秒。周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先生抬头看向林悦,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点慌。
林悦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母亲说“不是非嫁不可”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她知道,母亲盼她成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说出这句话,比她自己说一百句都难。
周母缓了一会儿,干笑了一声:“你看你,怎么还动气了。我也没说不让进,就是提个建议。你们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你说了,我们听见了。”林悦母亲拿起包站起来,“悦悦不靠你们家赏脸,也用不着为一句‘有缘’在这儿被人挑。这顿饭,我们请。菜没怎么动,你们慢慢吃。”
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空调风吹过来,凉得人一激灵。姑姨去前台结账,林悦和母亲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过了几秒,林悦说:“妈,我刚才没吃饱。”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走,回家给你下碗面。”
走到停车场,周先生从电梯口追出来,跑得有点急,额头上出了汗,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林悦,我替我妈妈跟你说声对不起。她不是那个意思。”
林悦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恨,也不是失望,就是累。“周成,你妈是不是那个意思,你比我清楚。你今晚说了三次‘我没有嫌你’,可每一次,你都没敢把这句话说给你妈听。”
他低下头:“我回去会跟她说的。你再给我点时间。”
林悦摇摇头:“不用了。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我看见,你在这个家里,做不了自己的主。以后我要面对的不是你妈一个人,是你们全家一起看我。我减了,你们还会有别的话。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上了车,母亲发动车子,开了好一会儿才说:“悦悦,妈以前也老说你,让你少吃点,多动动。今天听别人那么说你,妈心里像被针扎。以后不催了。”
林悦看着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妈,我不是不嫁。我是想嫁个不嫌我的人。”
母亲没接话,只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怕吹着她。车里安静下来,林悦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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