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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21岁的徐秀娟在林大进修,为了凑学费,她瞒着所有人去医院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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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科诊室的门半开着。徐秀娟站在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大夫,我想献血。”

医生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她一阵,目光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上:“你是哪个单位的?”

“省林大的,进修生。”

“献血应该去血站,怎么上医院来了?”

她没答话,只是站着。医生不再问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化验单递给她:“后天早上来,空腹,先查个血。”

她道了谢,转身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一直走到尽头,在窗前站定。九月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在袖口上按了按。

胳膊很细,青色的血管贴着皮肤,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这点血,能换回多少。

但她没有别的路了。

这学期开学,她只带了四百块钱。学费学校免了一半,是省林业厅的李处长和林大的马老师帮的忙,剩下一半还是要交的。书要买,笔记本要买,脸盆、暖瓶、饭盒,样样都是钱。

等把这些安顿妥当,口袋里剩下的,连食堂每天八毛钱的菜金都撑不住。食堂最便宜的炒白菜一毛五一勺,她端着饭盒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还是走开了,转到最边上那个窗口,买两个馒头,五分钱一个。咸菜随便舀,她一顿饭就着一个咸菜疙瘩,把馒头吃完。

同寝室的女伴们只知道这个从扎龙来的姑娘脾气好,笑起来甜,照相的时候姿势摆得特别好看。没人注意过,她箱子里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两件。

学校组织春游,大家翻出裙子来比,她笑嘻嘻在场边站着,有人顺手把一条碎花裙塞到她手里:“你穿这个肯定好看。”她穿了,拍出来的照片上,她笑得比谁都开心。只有她自己记得,那条裙子的领口有点松,腰身也大了一圈。

开学没多久,胸膜炎就又犯了。胸口闷闷地压着,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她去校医院看了,医生开了单子,划价的人告诉她,这些药加起来要几块,有的要十几块。

她捏着那张单子,在窗口前站了几秒,然后退回去,把药单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太贵了,我不拿了。”

旁边一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笑笑:“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

回到宿舍,她趴在小桌上给家里写信。写得很慢,把每一个字都写得板板正正,写到一半停下来,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才又落笔:“带来的钱,我省着用,现在还有。”她把“还有”两个字,描了又描。

信寄出去,她转身去食堂,买了一个馒头。这已经是她这个月数不清第几个馒头了。

其实她早就没脸跟同学借饭票了,可她还是不想跟家里开口。弟弟妹妹都在念书,爸爸一个人挣钱,妈妈病了都舍不得看。现在她来林大进修,家里替她高兴,父亲在信里说“这是好事”。她怎么说得出口——这个学,她已经快念不下去了。

所以她选了这条路。献一次血,换几十块钱,够她再撑一阵子。

9月12日早上,她没吃早饭,一个人去了医院。

采血的地方在二楼走廊尽头。她换好衣服,躺上采血椅,护士过来绑橡皮管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一声:“等一下。”

护士停住手。

“……没事,你扎吧。”

她闭上眼,把脸别向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白闪闪的,像一群掀动的掌。

针头刺进来的那一下,她疼得抽了口气。从小到大,她没抽过几次血,连打针都少。那根细长的针慢慢扎进皮肤,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走,走了很久,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抽空。

护士在边上跟她说话,问她是不是林大的学生,学什么的。她说跟动物打交道,以后回扎龙养鹤。说完这两个字,喉咙忽然有点紧,就闭了嘴,再没吭声。

大约几分钟后,护士拔下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让她起来喝了一杯糖水。糖水很甜,甜得发齁,她一口喝完,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从椅子上坐起来。护士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没数,直接揣进贴身衣服的内袋里。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像怕它掉了。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缓了半个钟头,头还是晕。她扶着墙站起来,坐车去镇上,给弟弟买了两支钢笔、一双袜子,寄了回去。寄的时候她在包裹单上写“姐寄”,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好好念书。”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头有点沉。车过一个坎,窗框哐当响了一声,她惊醒过来,忽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她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也许是血,也许不是。

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离开了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夜里,宿舍熄了灯。她躺进被子里,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摸出枕头底下的英文笔记本,借走廊漏进来的一点光,写了一行字:9月12日,今天去医院献了300cc血,医生说我是学生,很照顾我。有点头晕。

她不敢用中文记。她怕自己将来翻到这一天,会后悔。

后来她又去了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是那套流程:挂号、化验、躺下、看窗外那棵樟树。她慢慢不害怕针头了,甚至能跟护士开玩笑说自己皮实。

可每一次从医院出来,她都要在路上走很久。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买菜,一份买纸笔,一份藏在最深处,谁也不知道。

后来,她收到弟弟寄来的信。信里夹着十块钱,弟弟说:“姐,你念书辛苦,买点好的吃。”

她站在收发室门口,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拿着那十块钱回了宿舍,坐在床沿上,很久没动。她在一个日记本里写过一句话:“我当姐姐的,不能帮弟弟,还要弟弟寄钱帮我。”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心里又下了一个决心——她得再快一点把这学上完,不能再拖。

她把两年的课程压缩成一年半。每天第一个到图书馆的是她,最后一个被管理员催着走的也是她。看到眼睛发胀,就去水房用凉水冲一把脸,回来接着学。她渐渐顾不上担心钱的事了,心里只剩下一件事:学完,回去,干出名堂来。

元旦那天,学友们在教室里联欢,有人起哄让她讲两句。她站起来,挥了挥手,说:“进修生们,让我们同呼吸,共命运,挺起我们的胸,昂起我们的头,向生活宣言,向命运挑战,让希望之路在我们脚下延伸!”

大家鼓掌。她笑了一下,坐下来,扭头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她对自己说:不管生活多难,都要把这条路走完。

后来她毕业了,回到扎龙。人们只记得这个姑娘念书念得苦,回来时带着一箱书,一箱笔记。没人知道她在那两年里献过四次血。

那些钱,变成了她学习用的纸笔,变成了弟弟的钢笔和袜子,变成了她信里一次次写下的“都挺好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后来在一页纸的末尾写过一句话:“一个人活着,要是没有寄托,没有理想,没有事业,那她怎么活得下去呢。”

这句话,她说给所有的苦日子听,也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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