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利,今年六十五,山东青岛人,一九八四年来的日本,那会儿国内刚开放不久,我姨父在日本开中华料理店,缺人手,把我弄过来刷盘子。一刷就是三年,后来攒了点钱,自己盘了个小店面卖中华物产,从老干妈豆腐乳到速冻水饺,啥都卖,卖给在日华人,也卖给日本客人。干了三十多年,店现在还在上野,交给我儿子管了,我算半退休,每个月去店里转两圈,剩下的时间打打麻将钓钓鱼。
我这辈子没正经结过婚,但前前后后跟过五个日本女人。别想歪了,我每一段都是认真处过的,最长的处了七年,最短的也有一年多。到最后都散了,散的原因五花八门,但事后咂摸咂摸,这五个女人身上有个毛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头一个是美咲,佐藤美咲,我三十岁那年认识的。她在上野一家居酒屋当服务员,我常去那家店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美咲长得不算漂亮,圆脸盘,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但脾气好,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喝多了耍酒疯她也不恼,给我倒杯凉水搁旁边,自己接着擦桌子。处了半年多,我说美咲你搬来跟我一块住吧,她点头说好,第二天拎了个小皮箱就来了,里头就几件衣裳一套化妆品,我说你被褥呢?她说不用买,睡你的就行。
住到一起之后,我发现她有个毛病——从来不跟我说“不”。我问她吃啥,她说“德利你想吃啥就做啥,我都行”。我问她周末想去哪,她说“德利你想去哪我跟着”。我有一回故意问她,我说美咲咱俩要是分手了你咋办?她愣了一下,笑笑说“那也没办法呀”。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真省心,咋都行,后来处久了才知道,“咋都行”不是没主意,是懒得跟你掰扯,你说啥就是啥,她心里怎么想的你永远不知道。
处到第三年,我盘店缺钱,问她能不能借我点,她攒了三百多万日元,搁银行存着。她说行,第二天取了钱给我,也没说打个借条啥的。后来店挣了钱我还她,她说不用急着还。再后来我俩因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现在都想不起来为啥吵的了——她收拾了皮箱就走了,走之前把我那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了一堆做好的菜,贴了张纸条写着“德利,这些够你吃一个礼拜的”。我下班回来看见那张纸条,坐那儿抽了半包烟。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三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想要啥,没跟我提过一个要求,她心里想啥我压根不知道。我给她打过两回电话,她都客客气气的,说“德利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再后来号码就换了。
第二个叫裕子,田中裕子,比我大两岁,在中华物产店隔壁开了一家花店。这人跟美咲两个极端,话多,爱管闲事,我店里进了新货她跑过来看,说“德利你这个辣酱卖得太贵了,人家隔壁便宜五十块”。我说你管得着吗,她说咋管不着,我替你着急。处了没多久她搬来跟我住,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花卉市场进货,回来顺道给我带早饭,搁桌上喊一嗓子“德利起来吃饭”,然后自己去店里忙。中午她过来跟我一块儿吃,一边吃一边数落我,说我这个店摆得太乱,那个货进得太贵,我说你烦不烦?她说烦啥烦,我不烦你谁烦你。
裕子这人挺好,就是有个毛病——她管你吃管你喝管你穿,但你一问她自个儿的事,她就打岔。有一回我问她,裕子你以前结过婚没?她愣了一下,说“哎呀陈年旧事提它干啥”,扭头去给我收拾衣柜了。后来我从她妹妹嘴里才知道,她前夫是个酒鬼,喝多了打她,她忍了五年忍不了跑出来的。我跟她处了两年多,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有一回我喝多了问她,我说裕子你为啥不跟我说?她说“跟你说这个干啥?让你替我操心?”我说我是你男人,我不该操心?她说“操心的事一个人担着就够了,俩人都操心那不亏了”。
后来她花店房租到期,房东要收回房子,她愁得嘴上起泡。我问她差多少钱,她说不用你管。我硬塞给她五十万日元,她收了,但打那之后对我客气了许多,客气得跟外人似的。处到第三年头上,她跟我说想搬回去住,我说为啥,她说“咱俩这样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个事”。我说那咱结婚呗。她说算了,你这个人不适合结婚,我也不适合,咱俩做个伴还行,做夫妻不行。我说你这人咋这样呢,心里有事从来不跟我商量,说走就走。她说“跟你商量你能咋的?你能把房东撵走?你能让我前夫不来找我麻烦?”我说你前夫来找你麻烦了?她说“来了两回,我都自己打发了”。我当时脑子嗡一下,我说你咋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你能咋的?你去跟他打架?打出事了咋整?”
裕子搬走那天,我帮她把东西搬到车上,她拍着我肩膀说“德利你人挺好,就是太实在了,以后找个能跟你商量事的”。我说你拉倒吧,你就是不想跟我商量。她笑了笑,开车走了。
第三个叫香织,铃木香织,这个处得最长,七年。香织在贸易公司上班,比我小一岁,离过婚没孩子,做事利索,说话也利索,跟我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她说德利你这个店得改改了,现在日本人不吃那么多中华物产了,你得进点东南亚的货,越南米粉泰国调料啥的,我帮你联系供货商。她真帮我联系了,我那店撑下来全靠她出的主意。我跟她处了三年多,说要不咱把证领了吧,她说行,但有个条件——她得继续上班,不能在家当主妇。我说行啊,我又没让你辞职。她说还有,以后你店里的事我不管了,我帮你出主意行,但我不管账,你的钱你自己管。我说行,都听你的。
处到第五年,她公司要调她去大阪分公司,她问我去不去。我说我这店在上野开了十几年了,搬到大阪去我干啥?她说你可以在大阪再开一个,我帮你张罗。我说你让我想想。想了三天,我说香织我不去了,我这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她听完想了想,说行,那咱俩就这样吧。我说啥叫就这样吧?她说“德利,咱俩各过各的呗,你有你的店,我有我的工作,谁也别耽误谁”。我说那咱俩到底算啥?她说“算搭伙过日子呗,搭得下去就搭,搭不下去就散,多简单的事”。
香织去了大阪之后头半年还给我打电话,后来慢慢就少了,再后来她在大阪找了个也是离过婚的男人,俩人搭伙过上了。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那男的看着挺老实,俩人站一块儿笑得挺开心。我回了句“挺好,保重”,她回了个笑脸。
第四个叫真理子,高桥真理子,这个处得短,一年多。真理子在居酒屋当妈妈桑,四十来岁,风韵犹存,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她跟我处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去她店里,也不让我见她的朋友。我问为啥,她说“咱俩的事咱俩知道就行了,跟别人没关系”。有一回我偷偷去了她店里喝酒,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跟没事人似的招呼我坐下,给我倒酒,跟我唠家常,全程跟对别的客人一模一样。我喝完了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小声说了句“下回别来了”。我说为啥?她说“不为啥,就是不想让你来”。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真理子这人把啥事都分得特别清——上班是上班,处对象是处对象,两码事不能掺和。她跟我处着,但从来不跟我提她店里的事,也不问我店里的事。有一回我生意上遇到点麻烦,跟她念叨了两句,她听完说“德利你自个儿的事自个儿拿主意,我帮不上忙”。我说你咋这么冷血呢?她说“不是冷血,是拎得清。我要是掺和你的事,回头掺和坏了你怨我,那不如不掺和”。
处了一年多,她跟我说想分开。我说为啥?她说“没为啥,就是觉得咱俩没啥可唠的了”。我说咱俩天天见面咋没啥可唠的?她说“天天见面是天天见面,唠的是啥?你唠你店里的货,我唠我店里的客,唠完了各睡各的,你说有啥意思?”我仔细一想,还真是,处了一年多,我连她老家哪儿的都不知道。分了之后我难受了一阵子,后来也就想开了。
第五个叫由纪,小林由纪,这个是我五十岁那年认识的,在区役所上班,公务员,比我小十岁。由纪这人最邪乎,她是我这五个里头唯一一个主动跟我提要求的。她说德利你想跟我处对象行,但有三条:第一条,每周你得抽一天陪我出去逛逛,逛哪儿我定;第二条,你店里的事我不打听,你也别打听我单位的事;第三条,咱俩要是有矛盾了,当天吵完当天拉倒,别隔夜。我说行,这三条我都做得到。处了两年多,她这三条执行得特别好,每周日她安排行程,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去逛公园,有时候就窝在家里看一整天电视。吵完架她真不隔夜,晚上睡觉前必须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就不睡。
处到第三年,她跟我说想结婚。我说行啊,处了这么久了也该结了。她说结婚之前得先把话说清楚——婚后她继续上班,我不准干涉;我的店我自己管,她不准插手;每周那三条还得继续执行。我说行,都依你。结果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家里不同意,她妈说你找个中国人,年纪又比你大这么多,图啥?由纪跟她妈吵了一架,回来跟我说“德利,我妈不同意,你说咋整”。我说要不我上门跟你妈谈谈?她说“不用谈,谈也没用,我妈那人认死理”。我说那咋整?她说“要不咱别结了,就这么处着吧”。
我说由纪你这人咋这样呢?咱俩处了三年了,你说不结就不结了?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结,是我妈那边我搞不定,我又不能跟我妈翻脸,那只能委屈你了”。我说委屈我啥了?她说“委屈你没名没分跟我过呗”。我说那你呢?她说“我也没名没分跟你过呗,咱俩扯平了”。
后来真就没结。处到第五年,她调去横滨上班了,每天通勤俩钟头,慢慢就回来得少了。有一回她跟我说德利咱俩这样不行,两头跑太累了,要不就搬到横滨一块儿住?我说我这店在上野呢,搬横滨我咋整?她想了想说那算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到第六年头上,她跟我说她在横滨认识了一个也是公务员,俩人处上了。我说那你咋不早跟我说?她说“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我觉得你挺好,他也挺好,我选不出来,你帮我选选”。我听完差点没背过气去,说由纪你这人咋这么实在呢?她说“实在不好吗?总比骗你强”。
由纪走的那天,我送她到上野站,她进闸之前回头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德利,你跟日本女人处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咱日本女人有个啥毛病不?”我说啥毛病?她说:“心里想啥从来不明说,非得等你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就拉倒。”她笑了笑进站了,我站那儿愣了半天。
由纪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年。美咲心里有委屈不说,攒够了就搬箱子走人。裕子遇到难处不吭声,自己扛完了才告诉我。香织想让我去大阪,绕着弯说“你可以在大阪再开一个”,我没接住她就走了。真理子心里咋想的从来不露,你猜不着她就跟你散。由纪倒是明说了,可明说的是“你帮我选选”。
五个女人,五种活法,可骨子里一模一样——她们从来不跟你正面掰扯。有要求绕着弯提,有难处自己扛着,有情绪憋着不吭声。你问她咋了,她说“大丈夫”(没事)。你问她想要啥,她说“德利想给啥给啥”。你问她为啥生气,她说“没生气呀”。你把她逼急了,她就给你鞠个躬说“ごめんなさい”(对不起),然后该咋样还咋样。
我六十五了,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个共性到底是她们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前阵子跟我儿子唠嗑,我儿子在日本生的日本长的,比我懂日本女人。他说爸你傻啊,人家那不是毛病,那是客气,人家跟你客客气气处着,你非得让人家掏心窝子,人家不掏你就说人家有毛病,到底谁有毛病?我一想也是,我这山东人脾气,啥事都得掰扯明白,可人家日本人就是不掰扯。掰扯不明白,那就拉倒呗。
行了不说了,隔壁老刘喊我下棋去。老刘跟我一样,在日本待了大半辈子,娶了个日本媳妇过了四十年,我问他你媳妇跟你掰扯不?老刘说掰扯啥呀,过了四十年了,我也没弄明白她心里想啥,反正稀里糊涂就过来了。我说那你觉得有意思不?老刘嘿嘿一笑:“没意思你咋整?不都这么过来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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