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是六点四十醒的,睡在林浩家客厅的沙发上。台风刚过,雨变成细丝贴在窗户上。她摸到茶几上充着电的手机,按亮屏幕,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后面跟着“99+”。最上面一条是同事阿珍凌晨两点发来的:“你到底在哪?你老公打电话问我了。”
她往下滑,滑到丈夫何志强的头像,点了进去。第一条朋友圈是六点十二分发的:“本人何志强,从今天起与周敏解除婚姻关系。孩子由我抚养,家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多谢各位关心,电话不用打了。”底下八十七个赞,评论翻了两屏。小姑何志敏留了一句“哥你先别发这些”,后来又删了。
前一天下午出门前,她跟何志强说的是去阿珍家睡。阿珍家在增槎路,他认识,前年还开车送过她两回。真实的情况是,林浩打电话给她,说家里阳台玻璃被风吹破了,水往客厅里灌,一个人弄不完。他去年离的婚,女儿跟了前妻,大半年一个人住在同德围那栋老楼里,六楼,没电梯。周敏本来想跟何志强说一声,可一想到这些年他一听见林浩的名字就沉脸,就改了口。
她八点到的,帮着用塑料布把阳台封上,扫水扫到九点多。九点半地铁停运,十点小区门口的水已经漫过小腿,路边全是熄火的车。她手机在雨里淋了一路,黑屏开不了机。林浩让她睡客卧,那间房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门从里面能反锁。她反锁了。
推开家门是七点五十。客厅里一股烟味,何志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空烟盒和半杯凉茶。他昨晚在物流公司值夜班,台风天仓库要人守着,凌晨五点才交班回家。
“看到了?”他说。周敏把包放在鞋柜上,把帮林浩收拾屋子、手机淋雨关机、地铁停运的事说了一遍。“我知道。”何志强说,“陈杰在楼下便利店躲雨,看着你上楼的。九点四十给我发的照片,问我是不是嫂子。”他十点半给阿珍打电话,阿珍说她没去。十一点以后他打了十一个电话,全是关机。
“他家没电话?你借他手机打一个不行?”周敏张了张嘴。她想说那时候已经十点多,怕电话里说不清,想第二天当面讲,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自己都觉得站不住。她改口说:“我怕你在电话里吼我。”何志强笑了一下,很短:“你怕我吼你,你不怕我一个人在仓库里坐到天亮。”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没说你做了。”他把烟盒捏扁了一点,“我说的是你骗我。你跟阿珍串好了吗?没有。你就是随口说了个名字。你心里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才会挑一个我不敢去核实的名字。”
周敏提起三年前同学聚会那次,他回家摔了一个杯子,从那以后她就不说了。“所以你宁愿骗三年。”“我没骗三年,我就昨天撒了这一次谎。”“一次就够了。”何志强说,他妈三点钟打来电话,家族群里有人把陈杰那张照片转了进去,三叔问是不是她,他妈在电话里哭,问他是不是被人戴了绿帽子。“我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天刚亮。”
“朋友圈不是离婚证。”周敏说,“你把我挂在那儿给八十七个人看。”“我挂的不是你。我挂的是我自己。”他说,“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我三十八岁,从头到尾像个傻子。”
那天上午他们没再吵。周敏洗了把脸,去番禺接儿子。宇航九岁,读三年级,周五放学被送去奶奶家住两天。车上孩子问她:“奶奶哭了,奶奶说你以后不要我们了。”周敏说奶奶说错了。孩子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搬走?”她没答上来。
周一早上八点半,他们去了白云区的婚姻登记处,排了四十多分钟。房子是二○二一年在白云买的一套二手两房,首付六十万,周敏父母出了十五万,何志强那边出了二十五万,剩下二十万是两人攒的,贷款一个月还六千八。协议上写房子归何志强,贷款他继续还,一年之内给周敏二十二万,其中十五万是当年周家出的首付本金,剩下七万算共同还贷里她的一份。儿子跟何志强,周敏每周六接一天。回执上印着受理日期九月十八号,冷静期届满十月十八号。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何志强往左走去坐公交,周敏往右走去地铁口。走了七八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看手机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两人之间只剩微信上关于孩子的几句话。周敏在离小区三站路的城中村租了个一房一厅,一千五一个月,把小超市的班排到了晚班,一个月五千三。第二周她去找了林浩一次。林浩说他已经给何志强打过电话,讲了那天是自己让她过去的,她睡客卧,门反锁着。“他怎么说?”“他说,你们俩谁说我都不信。然后就挂了。”林浩又开口:“阿敏,以后你别来我这儿了。你一进门,我这儿就说不清。我女儿每个月我还得去看她,我经不起再来一回。”
第三周,何志敏来拿周敏落在家里的电饭锅。姑嫂两个在楼道里说了十分钟。何志敏说那天晚上她哥从仓库回来,三点多给她妈打电话,在电话里哭,她妈一晚上没睡。她顿了一下:“但嫂子,他把你一个人挂在那儿让所有人看,这事他做得不对,我当面也这么跟他说过。”
十月十八号那天,周敏没去。她从早上等到中午,手机一直没响。下午两点,她给何志强发了三个字:“今天去吗?”那条消息躺到晚上八点也没有回。后来她把回执从包里翻出来,压在了电视柜的抽屉底下。再往后三十天也过去了,到了十一月中,那张单子就自己作废了,要离得重新申请。两个人都没提。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她去接宇航。孩子说数学卷子落家里了,第二天要交。周敏跟着上了楼,门口的拖鞋还是三双,她的那双摆在最里面。何志强在厨房煮面,锅里就一包挂面加两根青菜。宇航尝了一口说难吃。周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进厨房把火关小,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做了三个菜,又炒了个饭。三个人坐下来吃完,碗是何志强洗的。
她走的时候,何志强跟到门口,站在鞋柜边上说:“那条我删了。”“哦。”周敏换鞋。“前几天删的。”他补了一句。她直起身:“以后别用朋友圈跟我说话。”他没应。宇航从房间里跑出来喊:“妈,你明天来不来?”“来。”她说。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浩:“我下个月搬去佛山,跟人合伙开个五金店,以后可能少联系了。”她站在楼梯口看了几秒钟,把手机塞回了兜里。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孩子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下来,听不清在喊什么。她抬头看了一会儿,走出了小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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