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家明,今年五十六岁,广东深圳本地人,做导游做了二十八年,普通话、粤语、英语都拿得出手,专门接待东南亚来的商务团和奖励旅游团。今年三月,我接了一个单子,是马尼拉一家电子公司的奖励游,老板带着四十个员工来深圳玩五天。接单的时候,旅行社的同事跟我说了句悄悄话:家明,这个团有点意思,他们老板上个月在马尼拉的报纸上放过话,说马尼拉不输深圳,还胜过深圳。同事说:你带团的时候,嘴巴上留点神。
放话的这个老板,姓雷耶斯,五十出头,在马尼拉做电子组装生意,给欧美品牌代工,厂子有八百人,在当地的华商圈子里算是个人物。那篇报道我后来找来看了,他说的大意是:深圳有的,马尼拉也有;深圳是发展得早,马尼拉人口更年轻,英语更好,后劲更足。报纸标题起得很响,胜过深圳。
三月十八号下午,这个团落地宝安机场。
我在到达口举着牌子,四十个菲律宾人推着行李出来,很热闹,说笑唱歌的都有。雷耶斯先生走在最前头,花衬衫,金链子,跟我握手很用力,开口就是流利的英语:陈先生,久仰。我读过深圳的资料,不过我要亲眼看看,你们这个城市,配不配得上它的名声。
我笑笑说:雷耶斯先生,深圳不怕看,随便看。
按行程,第一件事是上大巴去酒店。大巴从机场出来,上了高速。我照惯例拿起话筒做沿途讲解,讲到一半,我发现车厢里安静下来了。我回头一看,一车人全贴着窗户往外看。高速两边,楼群一茬接着一茬,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白花花地铺过去,远处工地的塔吊一排一排。后排两个年轻员工在小声地数楼,数到四十几就数乱了。
雷耶斯先生坐在第一排,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了我第一个问题:陈先生,这条路,修了多少年?
我说:不是这条路修了多少年,是这个城市只有四十多年。四十年前,这里就是您现在看到的那些山和海,加上一些村子。您脚底下这条高速的位置,当年很多是稻田和滩涂。
他不说话了。过了第二个路口,他又问:那这些楼,都是谁的?
我说:谁的都有。国企的,民企的,香港的,你们马尼拉的华人老板,说不定也有份。
一车人都笑了,气氛松了一些。
第二天,正式游览。我这二十八年带团,有个经验:对商务团,深圳有三样东西最“杀”人,不看嘴,专看眼睛。哪三样?高楼不算,高楼很多城市都有。第一样,是华强北;第二样,是自动化产线;第三样,是晚上的灯光和人气。我把这三样,一样一样安排了。
第二天上午,去参观一家做智能硬件的科技园展区,看无人机、机器狗、新能源车。那机器狗在展厅里跑,会握手,会翻跟头,雷耶斯先生的一个年轻员工蹲下去跟它玩,玩了十分钟不肯起来。雷耶斯问我:这个,你们深圳能造多少?
我说:旁边那栋楼里就在造,一天出的数量,我说了您别嫌我吹,我也不敢瞎报,反正今天下午三点下线的,傍晚就能在华强北的档口看见样品。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个牛皮吹大了。
当天下午,我把他这个牛皮,当场兑现了。我们去了华强北。
在华强北,我没带他们去游客爱去的大商场,我把他们领进了那几条街的电子市场,一层一层地转。四十个菲律宾人,大半在电子厂干过,进了那个地方,就像掉进了米缸。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看,模组、屏幕、传感器、外壳,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拆开来议价。雷耶斯先生的采购经理,一个四十来岁的华人,在一个档口前站住了,跟老板娘打听一款显示屏的供货。老板娘报价,报完补了一句:这款上周刚升级,要老款我可以给你便宜百分之十,但是不建议,新款贵两块钱,返修率低一半。
那位采购经理回头看了雷耶斯先生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出市场的时候,雷耶斯先生落在最后,跟我并排走。他忽然说:陈先生,我在马尼拉做电子厂二十二年。我们缺什么,我心里清楚。我们不缺工人,我们的工人手很巧。我们缺的,是你今天带我看的这个东西,市场。我的一款产品要配齐物料,要飞东莞、飞深圳、飞杭州,三个礼拜。你们在这里,三条街,三天。这不是差距,这是两个行当。
我说:雷耶斯先生,三十年前,深圳人也一样要跑香港、跑日本去配物料。市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单一单生意喂出来的。您今年五十二,机会不算小。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陈,你这张嘴,很厉害。
第三天,去看了盐田港。这个安排是我特意加的。站在观景平台上,底下集装箱堆成山,龙门吊一台挨一台,桥臂上挂着船名,一半的字母我不认识,是全世界的航线。雷耶斯先生的员工们拍照,拍了很多。雷耶斯问我:这个港口一年多少标箱?
我说了个数。他默算了一下,说:这个数,比我们全国的好几倍。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又说:对不起了,我不该当着员工的面讲这个。
第四天晚上,是这个团的高潮,也是我要讲的这个故事的“戏眼”。
按奖励游的惯例,最后一晚是公司聚餐,定在一家海边餐厅。酒过三巡,雷耶斯先生喝了些酒,站起来讲话。他先按原稿讲了些感谢员工的话,讲着讲着,他把稿子折了起来,塞进兜里。
他说:各位,我在来之前,对媒体讲过一句话,说马尼拉胜过深圳。今天,当着全体员工的面,也当着陈先生的面,我要把这句话收回,重新讲一遍。
他说:我们马尼拉有我们的好。我们的英语,我们的年轻人口,我们的海滨,我们的乐观,这些都是真的。可是深圳有的这样东西,我们今天没有,我们上一辈人也没有,这个东西叫什么?我在华强北那天想明白了,叫效率。一个想法,在这里三天变成商品;一个口岸,把世界搬到门口;一届政府,讲“服务”不讲“管”。这个东西,不是钱堆出来的,是观念。我今天带了你们四十个人来,不是来看高楼大厦的,是来看这个观念的。你们回去,每个人给我带一样东西回去——不是纪念品,是问题:为什么是这里?我们差在哪一步?想通了这个,我们厂还有机会。
讲完这段,他转向我,当着四十个员工,给我鞠了一个躬,说:陈先生,谢谢你五天没有吹一句牛。你不用吹,这座城市替你吹了。
底下四十个菲律宾人鼓掌,鼓了很久。
散席的时候,有个二十出头的菲律宾小伙子找我换微信,他说他叫小卡洛斯,是产线的组长。他跟我说:陈先生,我在报纸上看过你们深圳的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们报纸讲的那样——盖了很多楼,靠便宜。我这五天记了三十页笔记。我问他:你记的最多的是什么?他说:是你们哪儿都能扫码,连卖甘蔗汁的阿婆都挂两张码。他说:我们厂的技术不差,差的是周围这一圈。我以后想明白了,我要想办法,把我们厂变成你们华强北的一个档口。
送机那天,雷耶斯先生跟我握手,说:陈先生,十二月,我还要带一批人来,这一次是带我的供应商和我的银行经理来。合同我回去就签,我们在深圳设一个采购办事处,租小一点没关系,先落地。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放话的报纸,我回去会打个电话,请他们再采访我一次。标题我都想好了。
我问:什么标题?
他说:去了一趟深圳,才知道什么叫效率。人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嘴硬过脑子。这个话,我在报纸上讲,回家我要讲给我儿子听。
团走后,我干导游这行二十八年的那点心得,又厚了一层。掏心窝子的话,跟大家说几句:
一、看城市、看国家、看人,都别用嘴,要用自己的脚和眼睛。雷耶斯先生放话的时候,没来过深圳;他收回话的时候,在这儿走了五天。人可以改变看法,前提是他肯亲自来看。这世上大部分的偏见,都是隔着一张报纸、一段传闻长出来的。
二、放话和服软之间,隔着的是实力。真正让人服气的,从来不是反驳和争辩,是华强北的三天、口岸的吞吐量、和产线上三点下线傍晚上柜的样品。嘴上的账,永远算不过事实的账。
三、敢当众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不是丢人,是本事。多少人一辈子栽就栽在“死不认账”四个字上。一个五十二岁的老板,当着四十个员工收回自己登在报纸上的话,这一收,他不是矮了,他在员工心里是高了。
四、比较,要比就比人家的门道,别只比人家的楼。楼是脸面,效率、生态、观念是筋骨。我们自己在生活里也一样,别羡慕谁家的排场,要看人家底下的功夫;也别小看自己,深圳四十年前,也是稻田和滩涂。
五、年轻人多的地方,别急着看轻,也别急着自满。马尼拉有马尼拉的路,深圳有深圳的路,聪明人比的不是谁压倒谁,是谁先看清对方的长处,回头补自己的短处。那个要来深圳“当个档口”的小卡洛斯,二十三岁,我看他将来,行。
上礼拜,雷耶斯先生从马尼拉发来消息:采购办事处签了约,租在深圳北站旁边,不大,六十平米。他附了一张照片,签约桌的两头,一边坐着他的采购经理,一边是小卡洛斯。
我回了四个字:深圳欢迎。
他回了七个字:不是我来了,是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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