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方代说“同意”在英国法律上不成立——被下药昏迷的人无法作出同意,丈夫替她“答应”的一切,在法律上都不是她的意思。
11月19日,英格兰温切斯特刑事法院陪审团裁定4名男子性侵罪名成立,在为这桩持续13年的案件画下阶段性句点的同时,也把英国性犯罪法律里最核心的追问重新摆上台面:当一个人根本没有能力说“不”时,另一个人口中的“是”算不算数?
答案以判决形式给出了。
他们不是说自己没干,是说“以为她同意”
2010年至2024年间,菲利普·杨多次给妻子乔安妮·杨使用镇静剂等药物,使其昏迷后实施性侵,并在网上发布广告招揽陌生男子来家中。警方查获他拍摄的约480份影像资料,涉及至少200次性侵,他在网上发布相关广告至少500次。
菲利普·杨2024年被捕,对全部56项指控认罪。另有5名男子被指控参与,还有1人仍在通缉,其中一人此前已认罪。2026年10月起,其余4名被告在温切斯特刑事法院受审。
四人的辩解逻辑高度一致:不否认与乔安妮发生过关系,但声称自己是受了菲利普·杨的蒙骗——不知道乔安妮不同意,以为她同意。
检察官莎拉·琼斯在庭上亮出检方立场:四人当时并未相信乔安妮同意;即便有人真的这样相信,结合她当时的状态和各人见面的情形,这种相信也不合理。
“相信”和“合理地相信”,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英格兰法律有一条被反复检验的抗辩路径:被告可以主张自己当时合理地相信对方同意。但这条路的门槛不在“信”字,在“合理”二字。
合理与否,看的是她当时的状态
四人的“相信”为什么不合理?因为乔安妮当时的状态,是判断的关键。
毒理学检测显示,乔安妮头发样本中存在高浓度镇静剂和氯胺酮痕迹。庭上披露的细节显示,被告之一康纳·桑德森-多伊尔在克雷格列表网站看到菲利普·杨的广告后,向菲利普询问行为的界限和“乔安妮喜欢什么”,由菲利普逐一“定下规则”。
面对一个被药物放倒的人,向给她下药的人求证她愿不愿意,这种“确认”在法律上什么都确认不了。
更早的事实也在庭审中被翻出:大约15年前,菲利普曾问乔安妮是否愿意与别人发生性接触,她明确回答“不”。2023年的一次接触中,乔安妮以为身旁人是丈夫,却察觉房里出现另一只手——她当时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事后才知道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把这些事实摆在一起:被告面对的是一个无意识的人,一个有药物痕迹的人,一个明确拒绝过“多人”的人。任何一个理性人站在那个房间里,都不可能得出“她同意”的结论。检察官说的“不合理”,落到这个层面上,就是四个字:视而不见。
同意不是一张可以转交的通行证
这个判决嵌在英格兰法律一个更深的逻辑里:某些情况下,同意在法律上根本不被承认——无论它看起来多么“明确”。
今年9月,伦敦斯纳尔斯布鲁克刑事法庭审理了一起教师性侵案。
32岁的理科教师纽尔蒂与16岁的学生发生性关系,陪审团对九项强奸指控判无罪,却依据《2003年性犯罪法》第16条裁定他“滥用受信任地位”罪名成立——该条款规定,处于受信任地位的人与18岁以下的人发生性关系即构成犯罪,即使对方已满16岁的法定同意年龄。
裁决的核心逻辑是:同意与否不是唯一问题,法律设定的边界是信任关系本身,受害者在师生关系框架内的同意不被法律承认。
这个案子与菲利普·杨案一前一后,指向的是同一个原理:同意是本人真实意思的表达,不能由他人代为声称,也不能在本人已经丧失表达能力的条件下被“推定”出来。
教师案里,法律直接排除了同意的效力;下药案里,四个男人声称自己收到了“同意”,但那个“同意”来自下药的人,而不是被下药的人。乔安妮被下药昏迷时,她本人已经不在“同意”的位置上——没有人可以替她站到那个位置。
“我不知道”救不了人
四个人的抗辩,本质上是一句“我不知道”。但这个案子的结构决定了这句话走不通:乔安妮被下药不是隐藏信息,而是他们进入这桩“交易”的前提。一个在克雷格列表上应征、通过丈夫的安排进入卧室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处于什么状态。
陪审团在11月19日分别裁定四人犯有强奸、插入性侵犯或性接触罪名。
这是英格兰首例此类由丈夫组织、涉及被下药受害者的陪审团审判。检方称,这是英格兰首次有陪审团就“丈夫下药并组织他人性侵妻子”的案件作出有罪裁决。量刑听证会定于12月21日至22日进行,菲利普·杨及其他涉案者一并接受量刑。
判决之后,乔安妮放弃匿名权,发表声明:“今天的有罪判决是一种解脱,不仅对我和我的家人,对未来的其他女性也意味着,更多人可能敢于站出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不是一个人单独完成的,其他人被邀请参与并选择了参与,这使他们成为共犯。”
“选择了参与”——这正是本案最值得记住的地方。四个人选择了相信一个向他们出租妻子身体的男人,却没有选择看一眼床上那个昏迷的人。陪审团的裁决把这个次序钉在了案卷里:在被下药的人面前,所谓“我以为她同意”,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成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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