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保温杯
我们办公室在揭阳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商住楼里,做的是建材批发的生意。整个公司拢共十来号人,老周是库管,工位就在仓库门口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老周今年四十五,圆脸,微胖,头发白了一半,剪得短短的,像学校门口理发店十五块钱推的那种。他一年四季就那几件衣裳换来换去——夏天是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子都起毛边了;冬天就套件深灰的摇粒绒外套,袖口磨得锃亮。脚上永远是那双黑色劳保皮鞋,鞋头踢得满是印子。
同事们私下给他起外号,叫他“周抠抠”。中午大家点外卖,二十块的猪脚饭、十八块的牛肉粿条,老周从来不参与。他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到茶水间微波炉热一热,自己带的饭菜。打开来无非就是咸菜焖猪肉、菜脯煎蛋,偶尔有条煎鱼,也是小小的两条。行政部的阿玲嘴快,有回当着他面说:“周哥,你一个月也挣五六千,至于吗?衣服去夜市淘两件新的呗。”
老周扒拉着饭,嘿嘿一笑:“穿啥不是穿,能遮肉就行。”
他的保温杯也是老古董。银色的外壳磕得坑坑洼洼,盖子拧上去还漏水,得斜着拿。有回老板开会,看见他端着那杯子,打趣说:“老周,你这杯子年纪比新来的实习生都大吧?”满屋子人哄笑。老周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用了十年了,有感情。”
大家对他的印象就俩字:抠门,透明。年终聚餐,他坐角落里默默剥虾,别人敬酒他就端茶杯;团建去KTV,他缩在沙发上帮所有人看包。存在感低得跟仓库里那排落灰的PVC管似的。
我跟老周熟起来是因为一件事。去年夏天台风过境,仓库进了水,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帮着搬货,老周也在。两个人光着膀子扛了一百多包水泥上楼,浑身上下湿透。歇下来的时候,他递给我一瓶水,我一看,康师傅,一块钱那种。他自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我瞟见里头是白开水泡枸杞。
“周哥,你这也太会过了。”我忍不住说。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嘿嘿笑:“省着点好,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我这才知道,老周老婆在老家揭西看孩子读书,女儿今年高三。他一个月租房加吃饭拢共花不到一千五,剩下全打回家。我问他:“嫂子知道你在外面这么省吗?”他拧好杯盖,语气平常:“知道。她比我更省。去年我给她买了件一百二的短袖,她骂了我三天。”
我鼻子有点酸,第二天上班给他带了杯瑞幸。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标签,问:“这玩意儿多少钱?”我说九块九。他咂咂嘴:“够我买三斤米了。”但还是喝完了,杯子没扔,洗了放在桌上当笔筒。
真正让我对老周刮目相看的是今年三月的事。
公司要裁人。老板把大家叫到会议室,愁眉苦脸说行情不好,库管岗位要砍一个,让老周和另一个年轻小伙儿小蔡二选一。小蔡二十六,刚结婚,房贷车贷压着,平时手脚也勤快。大家都以为老周要滚蛋了——毕竟年纪大,又不会来事儿。
老周听完,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说了句让所有人傻眼的话:“让小蔡留下吧。我本来也打算不干了。”
老板挺意外:“老周你找着下家了?”
老周摇摇头:“没找。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广工,计算机。我打算回去陪读,顺便在那边找个活干。”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录取通知书照片给我们看。屏幕碎了一道纹,但能看清上面“周晓慧”三个字。老周笑得眼睛眯成缝:“我闺女争气。她说爸你别那么省了,等我毕业挣钱养你。”
小蔡当场眼眶就红了。
老周离职那天,大家凑钱在楼下潮汕大排档给他饯行。他破天荒没带保温桶,点了盘炒粿条,还开了瓶啤酒。酒过三巡,行政部阿玲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周哥,你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钱啊?”
老周晃着啤酒杯,嘿嘿乐:“够我闺女四年学费生活费,还够在揭西县城付个首付。”
大家伙儿起哄,说他不厚道,装穷装了这么多年。老周喝了一口酒,表情认真起来:“不是装。是真穷过来的。九几年我跟我老婆摆地摊卖袜子,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口子。后来我跑长途货运,她一个人带孩子,有回孩子发高烧,她抱着孩子走了三公里去卫生院,舍不得打三轮车。那时候我就发誓,往后挣一分钱都得掰两半花。”
他举起那个坑坑洼洼的保温杯:“这杯子是我闺女小学三年级作文拿奖,学校发的奖品。她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说‘爸你在外面开车喝水不方便’。打那以后我走哪都带着。”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蔡站起来给他敬酒,手有点抖,洒了半杯。
老周走的那天,我去帮他搬东西。他的全部家当就一个编织袋,一个保温杯,还有桌上那个瑞幸杯子改的笔筒。他拍了张仓库大门的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配了句:“兄弟们,我去给闺女当专职后勤部长了。”
老板在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老周领了,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后来小蔡跟我说,老周走之后,他把那个康师傅水瓶的链接发给了女朋友:“以后别笑话我抠门了,人家那叫过日子。”
再后来,老周朋友圈偶尔更新。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照片里他穿着件新T恤,旁边站了个扎马尾的姑娘,一人举着一个甜筒。配文写的是:“闺女说我穿亮色显年轻。我说那必须的,省了二十年的置装费,一次花完。”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老周那件新T恤,胸口印了四个字:我爸最帅。
底下一排同事评论:周哥,杯子该换新的了。
他回:不换。闺女给买的,再用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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