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有消费者在传统市场发现猪肉前腿肉已跌至不到6元一斤,甚至比西红柿、西兰花等蔬菜还要便宜。当然,6元说的只是前腿肉,五花肉、里脊肉、排骨会更贵一些,但整体而言,猪肉价格确实在持续走低。
这么一个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产业,大企业亏损、小养殖户退出,产业生态是否健康,值得深思。从餐馆的视角来看,猪肉价格下降,养殖户叫苦连天,但餐馆里的猪肉菜肴价格并没有太大变化。
或许对大部分普通消费者而言,猪肉更便宜似乎是件好事。毕竟在计划经济时期,吃猪肉还要凭票、要有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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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否已经进入了猪肉自由的时代?而且最近还是价格持续走低的"注入自由",岂不正好?
要理解这一切,先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猪肉在中国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从古代中国说起,"家"这个字在甲骨文时期就已经出现。
拆解来看,上面的宝盖头表示房屋,下面是"豕",也就是猪。为什么有猪才有家?因为在古代,猪是财富的象征,也是定居生活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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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民族跟随水源和草原生活,不养猪,也没有定居和"家"的概念,只有定居的农耕民族才会在屋子里养猪。所以"家"这个字本身就说明了猪在中华文明中的核心地位。
文化上,中国有"无猪不成席"的俗语,无论婚丧嫁娶、逢年过节都要吃猪肉,祭祀时用的也常是猪头。但猪肉这么重要,难道真的是因为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刻着爱吃猪肉吗?
显然不是。这其实是因为养猪最适合中国的小农经济,养猪、吃猪肉是最优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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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之后,猪肉作为平民之肉的定位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在某个角度而言反而比古代更不自由了。1949年之后,中国开始实行计划经济。
从需求侧看,居民想吃猪肉、买猪肉要凭票定额购买,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从几千年前开始的小农经济,到计划经济,再到改革开放后的猪肉自由,猪在中国的地位从来就不只是一块肉那么简单。
虽然并非中国人骨子里就刻着吃猪肉的基因,如今也倡导饮食多样化,鸡、牛、羊等肉类的消耗占比也在持续提升,但不能否认猪肉的重要性。而市场经济出现之后,新的机制也随之出现,我们称之为"猪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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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猪肉价格会暴涨暴跌?为什么养殖户总是在赚一年赔一年中循环?为什么政府越调控价格波动反而越剧烈?
这都是因为猪周期。猪周期看似一个简单的循环,但包含了市场经济的所有典型问题:价格信号滞后、产能调整缓慢、预期自我实现等。
如果看得懂猪周期,就能看懂很多其他行业的周期,比如房地产、芯片等。在养殖户拼命出栏时猪肉价格便宜,消费者开心,但一旦养殖户没人养了,猪肉价格暴涨,倒霉的也是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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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元、40元一斤的排骨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政府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这样成千上万不够理性的养殖户决策导致的周期变动有解吗?
在一定程度上还真有解。假设市场上不是成千上万个散户,而是有一些大玩家主导,情况可能就会不同。
大玩家之间信息更透明,不会盲目跟风,可以根据市场需求有计划地调节产能,不会一窝蜂上、一窝蜂下。虽然大玩家不可能完全消解周期,但有可能让一个猪周期持续的时间更长,周期中价格的涨跌幅度更小,更平滑地度过周期,这对消费者反而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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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玩家比起散户的第一个优势是获取信息能力更强,知道竞争对手在干什么,决策就更理性。第二个优势是抗风险能力强,底层是资金实力强。
中国的几轮猪周期中,第一轮蓝耳病、第四轮非洲猪瘟都逼退了一大批小养殖户。如果竞争中全都是小养殖户,一旦大家清退,不仅养殖户血亏,猪肉价格还会暴涨,消费者要为此买单。
第三是养殖效率。大养殖户或规模化企业资金充足,可以投资购买智能化设备,提升育种技术,优化饲料配方,最终导向更高效的养殖,而更高效代表成本更低,更低的成本可能最终也利好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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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是食品安全。2010年的瘦肉精事件大家可能还有印象,那个时期中国人相对偏爱瘦肉,很多散户为了让猪肉卖得更贵使用瘦肉精。
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人吃多了可能出现心慌、手抖、头晕、胸闷、恶心等症状。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中国需要从高速发展迈向高质量发展阶段,而小养殖户若真要投入环保,几十万上百万难以负担。
规模化养殖的各种优势叠加,理论上更有可能让猪周期更平滑,让价格涨跌出现更少震荡,让普通老百姓的支出更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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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规模化养殖在理论上有这么多优势——更理性的决策、更强的抗风险能力、更高的养殖效率、更可控的食品安全——那么现实中散户和规模养殖的格局演变是怎样的?回顾中国养猪行业过去几十年,答案很明显:规模化企业的占比在不断提升,散户在逐步退出。
在计划经济时期,基本上都是散户一家一户在养猪。但由于计划经济时期是定量生产、配额分配,价格也是管控的,所以那时期的猪肉价格并没有太大波动。
如果没有计划经济的管控,大家一家一户养猪可能就会造成非常强的价格波动。进入市场经济之后,市场格局又出现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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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可能有人感叹,是不是资本巨头又要开始"屠杀"老百姓了,散户退出赖以生存的收入源没了,最后不是又是资本获利?个人观点是可能会经历阵痛,但未必是资本的逼迫。
首先,从养猪获利的角度看,在规模化企业抬头之前,猪周期本来就存在。猪周期价格高点大家赚钱,但在价格低点散户就是血亏,这种获利本来就不稳定。
即便没有资本介入依然不稳定,因为散户本身抗风险能力就低,这是囚徒困境下成千上万散户博弈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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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查阅国家统计局的农村居民收入来源数据,2025年农村居民收入中有30%是工资性收入,也就是打工收入;33%来自经营性收入,包括农业种植、畜牧业养殖、经营小店、农家乐等。
虽然没有官方的具体拆分,但在这33%中有这么多来源,养猪的占比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所以从这两个角度看,或许资本进入并没有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散户和小养殖户。
当然还有人会反驳,说这是现在的数据,前十几年里小养殖户养猪的收入肯定在不断减少,大企业不还是把这些赖以生存的养殖户逼得走投无路吗?确实会有这种情况出现,这就是自由市场下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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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再看看大企业规模化养殖业是怎么养猪的,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目前在中国大企业养猪有两种模式。
第一种是自养模式,以上市公司牧原为首。牧原目前出栏猪占全国11%左右,是第一大龙头企业。
牧原的模式其实很简单,和不同的养殖户模式一样,自己买地、自己投入设备、自己养,只是更工业化、规模化、数字化,有资金有资源罢了。第二种是协作模式,是市场上第二大龙头企业温氏主导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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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目前出栏猪占全国6%左右,也是一家上市公司。温氏的模式是企业与养殖户的合作或协作。
温氏负责提供猪、饲料、疫苗、配套设施、销售等工作,像一个平台。能选择协作模式,从商业视角看一定对企业有好处。
协作模式的优势在于,温氏不需要买那么大片地,也不需要像自养模式花那么多钱搭建猪棚和设施,资产更轻,资金压力相对小。不管如何,中国养猪行业确实已经进入了工业化、集中化的竞争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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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集中化规模化真的平滑了猪周期吗?之前解释竞争格局是因为认为散户主导的市场会让猪周期的价格涨跌更激进——大家决策不理性陷入囚徒困境,抗风险能力又弱。
而规模化集中化则能够更好地拉长周期,同时让价格涨跌不那么激进,对老百姓消费猪肉来说反倒是好事。真的如此吗?
从第四轮周期非洲猪瘟过后的2022年开始,虽然CR10已达25%,但紧随其后的两轮周期又出现了新情况。散户时代,大家各自为战,跟风扩产、恐慌退出,虽然混乱但出清很快,有些人说不做就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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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牧原、温氏这些巨头每家都盯着对方,谁先减产谁就等于把市场份额拱手让人。今天减产10%,明天对手就会扩产10%吃掉份额,所以大家谁都不敢动。
即便价格走低,别说减产,它们甚至依然在扩产。而且巨头比散户更难掉头。牧原固定资产超过1000亿元,母猪几百万头,不是说减就能减的。
一旦减产,闲置的猪场、设备、人员都是成本,只能咬牙硬撑,看谁先扛不住。如果政府真的大规模收储托底,很多养殖户知道政府会托底,心里反倒更有底,反正价格不会再往下跌、政府也会收购维稳价格,结果大家更不愿意减产,就更过剩了,价格会长期在低位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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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收储政策能起到一定托底作用,但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市场走势。第二件事是产能调控。既然大家都在扩产,是否能宏观调控一下?
2021年农业农村部发布了生猪产能调控实施方案,2024年又做了修订。方案的核心是设定一个能繁母猪的目标——控制住母猪数量就能控住出栏的仔猪数量。
中国这些"巨头"还处在囚徒困境中,即便大家都知道现在猪肉价格低,但谁都不敢放松大规模减产。这种囚徒困境和原来散户的囚徒困境逻辑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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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户的囚徒困境目标是看短期赚不赚钱,赌对了就赚钱,赌错了就清退。这是猪肉自由吗?讲了这么大篇幅的猪周期之后,答案可能比较清楚了。
如果自由意味着价格越低越好,那现在6元一斤可能就是顶峰了,当然也可能继续降。但这种低价是建立在养殖户亏损、散户退出、行业动荡的基础上。
真正的猪肉自由不是价格的自由落体一下跌到谷底,而是应该在一个合理的价格区间内有稳定的供给、可预期的成本、可持续的产业。但为什么即便理解了这一切,我们却总是做出矛盾的选择——既想要它便宜,又想要它稳定,却又不愿意为稳定支付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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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稳定支付溢价意味着要付出真实成本,这种多付钱是实实在在的损失,痛苦感很强烈。但稳定的好处是未来的、不确定的、抽象的,大家想不到那么远,不会因为明年价格不会暴涨而感到真实的快乐。
所以我们就本能地拒绝,宁愿接受现在的低价,也不愿为未来的稳定支付溢价。宁愿接受现在10元,也不愿接受持续很长时间的15元。
另一方面,我们也很习惯归因偏差。当猪肉贵的时候,倾向于找人为的原因,会说这都是资本在炒作、中间商在赚差价、政府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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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失厌恶让我们抗拒现在的损失,归因偏差让我们误解价格机制,从而不理解为什么需要为稳定而付费。结果就是我们既想要便宜的猪肉,又想要稳定的供给,却不愿意为稳定支付任何溢价。
这就像想要一个高收益零风险的理财产品,并不存在,但人人都想要。所以最后的结论是,我们还是要学会接受这种不确定性、与周期共存——不是抱怨为什么猪肉又涨价了,而是理解这就是周期的常态。
不是在追求永远的低价,而是建立"价格会波动"的预期。这种接受本身,就是一种猪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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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出重大意外,2027年猪肉市场将彻底告别暴涨暴跌的野蛮周期,正式迎来"价格温和爬坡、规模巨头主导、调控精准托底"这3大不可逆转的新变化。第一大变化是猪肉价格将呈现温和回暖、理性爬坡的走势,彻底告别动辄翻倍的失控暴涨。
第二大变化是生猪养殖产业的规模化率突破临界点,传统散户加速退出,大型养殖企业全面主导市场供应。2018年非洲猪瘟之前国内规模化率还不到50%,而经过近几年的深度洗牌,如今已飙升至接近70%。
第三大变化是国家逆周期调控机制全面成熟,"红绿灯"预警系统成为熨平猪周期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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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广大养殖户来说,千万不要再抱着赌2027年行情暴涨的侥幸心理盲目加杠杆扩产,把全部精力放在降低料肉比、提高母猪断奶成活率和精细化成本管控上,才是穿越周期的唯一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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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千家万户的普通消费者来说,无需担心餐桌成本失控,平稳理性的猪肉价格将让日常菜篮子拎得更加轻松自在。2027年猪肉市场的大局已经基本明朗,既不会永远深陷亏损泥潭,也不会重演失控暴涨的疯狂戏码。
在效率革命与政策调控的双重护航下,2027年的猪肉价格将以温和复苏为主基调,养殖端逐步修复合理利润,消费端享受稳定实惠的肉价,整个生猪产业正朝着更加稳健、可控、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轨道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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