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负责人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来深圳带着员工考察刚走出机场
我在深圳一家物流科技公司做海外商务,负责东南亚市场四年了。上个月11月4号到9号,我们接待了一个菲律宾团,来的是马尼拉一家大型企业的负责人,姓门多萨,54岁,带着他公司七个中层,来深圳考察智能仓储和供应链项目。这个团还没出机场,故事就开始了。
先交代这个门多萨先生的来路。
这位门多萨先生,在他们马尼拉商圈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公司做的是消费电子分销加BPO外包,员工两千多,马尼拉湾区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他家是华裔菲人血脉,爷爷那辈从福建过去的,会说几句闽南话,人脉横贯政商两道。他们的项目组跟我们接触了半年,一直不顺——不顺的根子,出在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上。
今年6月,我们公司在马尼拉参加过一场行业论坛,我上台讲了一场深圳智能仓储的案例。会后晚宴上,门多萨先生端着酒过来,当着一圈人说了一段话,第二天在马尼拉的华商圈子里传开了。他说:“深圳是个了不起的城市,这个我承认。可各位朋友不要被PPT骗了——深圳是中国的特区,是举全国之力堆出来的一块橱窗。马尼拉面对的,是整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和人口,我们是在真实的东南亚条件下做生意。真要比较,马尼拉的英语、马尼拉的国际化、马尼拉辐射六亿人口的东盟市场,深圳给不了。一句话:马尼拉的战略价值,胜过深圳。”
这段话,我当时的上司没接茬,只说了一句:“门多萨先生,欢迎您来深圳走一走。”这一走,就走到了上个月。
11月4号下午三点四十,他们的航班降落在宝安机场。我举着接机牌在到达口等。这一行人推着行李出来,我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门多萨——西装三件套,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黑莓包,身后七个员工清一色白衬衫。
寒暄握手,上商务车。他上车第一句话,问的不是酒店,是:“陈先生,从这里到市区,要走多久?”
我说:“看去哪儿,去南山科技园,四十分钟,不堵的话三十。”
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沿江高速,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说了一段开场白:“陈先生,我这次带了我的七个骨干来,不是来旅游的。我在马尼拉出发前跟他们讲,我们要去看的是‘橱窗’,看橱窗要带着两个问题:第一,橱窗是怎么布置的;第二,橱窗背后的仓库是什么样。我实话实说,我这次来,是想印证我的判断。”
我说:“门多萨先生,这个‘橱窗’的说法,我在马尼拉的晚宴上就听说了。我这次给您安排的行程,一半是‘橱窗’,一半是‘仓库’,您自己掂量。”
从机场到酒店这一路,先给他们的小震撼,是一条路。
车上了沿江高速,海在左手边铺开,前海那一片楼群立在海上一样。门多萨的运营总监,一个38岁的女高管,忍不住掏出手机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问得挺专业:“这条路的日通行量是多少?你们的路政数据对外吗?”我报了个数,又说:“这条路在广东的路网里,不算忙的。”她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没说话。
门多萨倒是稳得住,闭目养神了一路。只在快下高速的时候睁了一次眼,问:“陈先生,你们这里的电,停吗?”
我说:“您问的是停电?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九年,‘停电’这个词,我上一次用,是2015年台风‘彩虹’登陆那晚,停了四个钟头。”
他“哦”了一声,没接话。后来我才知道,他马尼拉的仓库,备着两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一年烧的柴油钱,折人民币六十多万——马尼拉的电网,缺电是常态,他们的BPO写字楼里UPS机房一层一层,跟数据中心一样。这一条,是他那个“胜过深圳”的说法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头两天,是“橱窗”。
我带他们看了我们的两个智能仓,看了无人机配送的演示,看了盐田港——这一站是我特意加的。在盐田港的观景平台上,一排岸桥底下,巨轮在装箱,那个场面,语言是苍白的。门多萨的供应链总监盯着看了二十分钟,忽然问我:“这一条船,装多少个标准箱?”
我说:“两万四千箱。”
他说:“我们马尼拉港整个南港区的年吞吐量,是这条船的……”他掏出手机按了半天,没说出下半句,把手机揣回去了。他旁边一个年轻经理接了话,声音不大:“是这条船的三百倍。马尼拉港全年,是这个数的差不多二十分之一。”
门多萨站在那儿没动,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个港口,我在报告里读过数据。数据是数据。今天看见的,是数据后头的东西。”
第三天,是“仓库”。
这是我要下力气讲的一天。我把他那句“橱窗背后”的话,接住了。
我安排了三站。第一站,华强北,两个钟头,我带他们钻了元器件档口,就是上一个硅谷团钻过的那种地方。他们的采购经理在一个档口问一款电源管理芯片,老板娘翻了三十秒本子:“原装停产能替,韩系的两个星期,国产的这个月到,你要样品明天给你。”采购经理出来跟我说:“陈先生,我们马尼拉要配齐这一套料,走空运,香港或者新加坡转,三个礼拜起。”我说:“这儿,三个小时的路程。”
第二站,是关键的一站——我带他们去了一趟城中村,白石的旁边的城中村,看了出租屋、看了握手楼底下的小生意、看了晚上十一点还满员的夜市。这一站,是我上司拍板加的,他说:“他要看的‘真实’,给他看全了。”门多萨在这条巷子里走得很慢。他在一个修鞋摊前站住了,看一个老鞋匠换鞋底,看了五分钟,忽然跟他的员工说了一句菲律宾英语,语速很慢。他们的翻译后来把这句转述给我,原话是:“Look at this. The city didn’t hide this place from us.(看这个。这座城市没有把这个地方藏起来不让我们看。)”他接着说:“马尼拉也有这样的地方,马尼拉的贫民区,我们叫它‘另外一个菲律宾’。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楼缝里长出来的,全是生意。”
第三站,晚上,请他们吃了一顿大排档。这是行程外我自己加的。就在城中村口上,八个人挤一张圆桌,炒粉、烧鹅、肠粉,两瓶啤酒。喝到一半,门多萨的七荤八素放下来了,跟我说了真心话。他说:
“陈先生,我今年54岁,我爷爷从福建过去的,我这一辈子的生意经,是爷爷传的:闽南人走天下,凭的是三样——能吃苦、讲信用、看得清形势。头两样我们马尼拉的华商都有。第三样,我今天要修正我自己了。”
他掰着指头说:“我六月说那番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说给马尼拉商场听的——我们那边的人,需要自信,尤其需要给别人看的自信。可我这次带来的七个骨干,我让他们人人带着‘对比清单’,今天晚上我看了他们的清单,七份,没一份替马尼拉说话。我念三条给你听。”
“第一条,电网。我的运营总监写的:深圳的仓库,没有一个UPS机房。我们的写字楼,UPS机房占了半层。电这个东西,是所有现代化的地板,我们那块地板是软的。”
“第二条,路。我的物流经理写的:从机场到市区,四十分钟,三车道变八车道,没有一个坑。马尼拉机场到马卡蒂,九公里,我们的同事每天通勤三个钟头。这一条,跟橱窗没关系,跟治理的执行有关系。”
“第三条,人。我的供应链总监写的:深圳写字楼里晚上九点的灯,和城中村夜市十一点的火,是同一群人的两副面孔。这个城市的人,穷的时候在挣,不穷的时候还在挣。马尼拉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人,可我们没有这样的一片的、成建制的、一代接一代的这样的人。”
他说完,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说:“陈先生,我收回六月那句话——不,我不收回,我修正它。马尼拉的战略价值,不该拿去跟深圳比。马我的牌,坐到能跟人换牌的位子上去。”
我说:“门多萨先生,这话我原样翻译给我们董事长听。”
第四天,正式谈判。我方董事长跟门多萨单独谈了一个半小时。谈的东西,我不便细说,能说的是框架:他们的智能仓储项目,进口我们的分拣系统和技术方案;我方在马尼拉设一个技术支持站,第一批派6个人过去;他们的一批年轻工程师,明年三月来深圳,住三个月,跟班培训。签字那天,两家公司的旗并排立在前面,门多萨致辞,讲了一句让全场都记住的话:
“我六月说马尼拉胜过深圳,十一月我签的是跟深圳合作的协议。有人会说我打自己的脸。对,我打的就是我自己的脸——我这个岁数的人,脸上多一巴掌不丢人,丢人的是带着两千员工,把面子看得比事实重。”
11月9号送机。在宝安机场的安检口,他跟我握手,说了一句闽南话,是我上司教他的,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见笑转家。”(丢脸之后,回家好好干。)我说:“门多萨先生,明年三月,你的工程师们来,我还在这个到达口举牌子。”
他说:“陈先生,他们来的时候,我立一条规矩:我带出来的工程师,人人要交两样东西回去——一份深圳学到的技术清单,一份丢掉的傲慢的清单。两份清单,缺一份,不算出过这趟差。”
回到公司,我把六天行程的纪要写完,最后一段我写的是给董事长的一句话:这位门多萨先生,六月那番话是真,十一月这番话也是真——区别在于,前一个真,是坐在马尼拉写字楼里隔着南中国海想的;后一个真,是坐了三小时飞机、用脚在盐田港的岸桥底下、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在大排档的圆桌边上,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上司看完批了一行字,抄在这儿作结:“人只有两种时候说真话:一种是没见过之前,一种是见过之后。前者是真话的概率低,后者是真话的概率高——所以门,要一直开着,牌子上要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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