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南阳卧龙区一座新厂房里,一台大块头电机立在车间正中。
它叫“储龙105”,功率高达105MW,为目前全球同类型产品中最大功率。造它的是卧龙电气南阳防爆集团,这家公司投资的绿色能源高端装备电机及驱控项目正式运行,此举意味着全球单体面积最大的风电电机智能制造基地完工。
按负责人的说法,项目全面达产后,将形成20000MW风电装备研发制造能力,年销售规模突破30亿元以上。看到这条新闻,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网上那句流传很广的话:“南阳把工业丢光了,成了农业城市。”如果工业真的丢光了,这台世界级的大电机又是从哪儿来的?
老厂房里续新篇
这家企业的根,扎在56年前。1970年5月,根据战备需要,经国家计委批准,原国家第一机械工业部决定从黑龙江佳木斯电机厂迁移部分职工、设备到河南省南阳市组建南阳防爆电机厂,5月30日,领导小组作出建厂工作全面安排,正式确定当日为南阳防爆电机厂建厂日。
那时候条件有多苦?设备从东北运来,经漯河中转,再由漯河到南阳的小铁路运到南阳小火车站,职工们在缺乏起重工具的情况下,利用肩膀扛、撬杆、滚杠的办法把机器一台台挪进厂区。
三年后就出了成绩,1973年,厂方成功研制出我国首台高压中型防爆电动机。说实话,每次读到“肩膀扛”这几个字,我心里都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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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代人从黑土地来到伏牛山下,在这里成家,在这里老去,把一门手艺留在了南阳。后来厂子几经改制,牌子换成了“卧龙”,但手艺没有断。
今年3月,一批卧龙南阳电机顺利完成生产与检测,正式发往西北地区某大型矿山项目。研发团队还在攻关更大的家伙,正全力攻关150MW高速电机,预计2026年9月研制成功。
同样活下来、还越做越大的,有中光学集团。这家成立于1968年,是国有大型光电上市企业,如今已经带出了一整条产业链:在中光学集团的辐射带动下,南阳培育产业链上下游企业773家,年产光学零部件3.6亿件、光学镜头3000万支,产业规模约200亿元。今年9月深圳光博会上,中光学集团、凯鑫光电等14家重点企业独立设展,南阳光电成群结队地亮了相。
旧格局中寻病根
话说回来,老南阳人的失落也是真的。工业路一带的汽车厂、齿轮厂、柴油机厂、棉纺厂,很多已经变成了居民小区。
南阳汽车制造厂是原厂破产了。职工领了一次性补偿金,一些人后来到改名后的新公司打工,更多人只能另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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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防爆电机厂、中光学能挺过来,汽车厂、棉纺厂却挺不住?我琢磨了很久,觉得有三个原因绕不开。
第一,“小而全”经不起大市场。计划经济年代,地方上讲究自成体系,整车、配件、轮胎、电池都要自己配齐,看上去门类很全,可每家规模都不大。
到了全国统一大市场里,拼的是规模和成本,这种“小而全”最先吃亏。第二,国家产业政策方向变了。
1994年,中国第一部汽车产业政策发布,明确了以轿车为主的汽车发展方向,提出"高起点、大批量、专业化"建设轿车产业的战略方针。全国汽车工业往大集团集中,地方上小规模的载重车厂基本没有生存空间。
这不是南阳一家的问题,全国很多城市的“地方牌”汽车都在那几年退出了舞台。第三,区位上被两头挤。
南阳与郑州的区位距离反而较远,产业上受到湖北武汉、襄阳、十堰、随州四大“汽车之都”的影响更大。旁边有东风这样的巨头,本地整车厂很难跟它正面竞争。
所以我的看法是,南阳失去的主要是计划年代那种“满城都是国营厂”的格局,制造能力本身并没有全丢。能活下来的,靠的是技术独一份:防爆电机、精密光学,都是别人一时追不上的硬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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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的,多半是同质化严重、规模又上不去的行业。这是体制转轨的阵痛,也是给后来者的提醒:一个产业门类再全,没有过硬的核心技术,到了市场上照样站不住。
汽车这条线其实也没有完全断。整车厂没了,零部件企业却一家家长了起来,淅减、飞龙、劲派、众德等一大批企业已成为国内甚至国际同行业的排头兵,南阳的配件为上汽大众、上汽通用、长安福特、长安马自达、一汽海马等品牌汽车提供部件。这条路走得是辛苦,可也算一种重生。
新赛道上拼未来
至于“农业城市”这顶帽子,看看最新数据就清楚了。今年10月26日公布的数据显示,前三季度全市地区生产总值4003.71亿元,同比增长5.5%,高于全省0.5个百分点,三次产业结构为14.0∶32.6∶53.4。
第一产业只占一成多一点,在三次产业里排最后。更让我眼前一亮的是工业里面的成色。
前三季度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1.2%,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8.9%,其全部8个大类行业均为正增长,占规上工业增加值比重32.0%。这个速度放在全国看也不算慢,同期全国前三季度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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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底子也打得扎实。202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5167.86亿元,迈上5000亿元大关,装备制造业一季度、上半年、前三季度、全年增速分别为17.2%、18.4%、20.5%、21.2%,高于全省7.6个百分点。
工业投资也在加码,全年工业投资增长16.2%,高于全省2.9个百分点。当然,南阳的粮仓身份没有丢。
今年夏粮总产412.14万吨,增产1.1%,猪牛羊禽肉产量增长13.9%。粮食和肉产量往上走,工厂的产值也在往上走,两者并不冲突。
南阳正在把“种地养猪”和“造电机、磨镜片”放到一起发展。说到底,那个机器轰鸣、全城几十家国营大厂的年代确实回不来了,老工人们的青春和汗水也值得这座城市一直记着。
可今天的南阳并没有躺在农田上。一台105兆瓦的电机,几亿件光学零件,几十家给国内外车企供货的配件厂,都说明这里的工业还在,而且比当年更讲技术。
老一辈靠肩膀扛起了南阳工业,现在这一代要靠技术把它做强。这座城市“沦为农业城市”的说法,我觉得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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