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的光在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显得格外白,照得她眼睛发涩。她侧了侧头,脖子下面压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身上盖着陈浩昨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空调被。客厅里有股隔夜茶的味道,茶几上放着两个纸杯,一个倒了半杯水,另一个还套着没拆的塑料膜。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先看见的是赵建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条朋友圈提醒。她没点开,先看见了下面小字:一小时前。
周敏坐起来,薄毯从腿上滑下去。她穿着一件昨天上班穿的薄针织衫,领口有些歪,头发散在耳后。她点开朋友圈。
赵建国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家里客厅的灯,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配文很短:
“结婚十五年,到此为止。有些人不需要解释,有些夜不值得原谅。”
下面已经有一条共同好友的评论,是赵建国的一个表姐,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周敏盯着“到此为止”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点赞不多,但有几个她认识的名字,都是赵建国那边的亲戚。
她退出来,点开赵建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五点多,他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没有回。
周敏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只响了一声,就变成了忙音。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听见厨房里有水声。陈浩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问。
周敏点点头,没说话。
“昨晚你手机一直响,我要帮你接,你说不用。”陈浩把水放在茶几上,声音不高,“后来你自己关了静音。”
周敏没有接水。她站起来,把薄毯叠了两下,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的包在鞋柜旁边,鞋在门口歪着,一只压着另一只。她走过去,把脚伸进鞋里,没有弯腰提后跟。
陈浩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你现在回去,他可能还在气头上。”他说,“要不我送你。”
周敏摇了摇头。她拿起包,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又打开看了一眼。手机在手里,钥匙在包里,钱夹也在。她拉上拉链,把包带挎到肩上。
“不用。”她说。
陈浩没有坚持。他往旁边让了让,看着她走到门口。周敏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得走廊一片惨白。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电梯还没来。她站在电梯口,又打开手机。赵建国的朋友圈还在,没有删。她点开评论,看见赵建国回复了那条抱拳的表情,只有两个字:“谢谢。”
电梯到了。周敏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没有跟女儿说一声。赵小雨今年十一岁,昨晚应该是在奶奶家。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小区的水泥路。天已经大亮了,几个老人在花坛边上活动身子。周敏低着头往外走,能感觉到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这身昨天的衣服太显眼。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又给赵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他没有挂断。响到第五声,电话接通了。
“赵建国。”她先开口。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你把朋友圈删了。”周敏说。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周敏站在小区门口,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她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赵建国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听见了。”周敏说,“你先把朋友圈删了。”
电话挂断了。
周敏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早餐店。蒸笼掀开,白气往上冒。她忽然想起女儿今天有早读,这个点应该已经到学校了。
她没再打过去。
周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她走到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没反锁。她推门进去,客厅里拉着窗帘,光线灰蒙蒙的,茶几上那杯凉茶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玄关处,赵建国的拖鞋不在。
她换了鞋,先去看女儿的房间。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看见赵小雨蜷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眼睛却睁着。书桌上的电子表显示七点四十,早读已经开始了。
“小雨。”周敏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怎么没去学校?”
赵小雨看见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说:“我给老师请假了,说我肚子疼。”
“谁送你回来的?”
“奶奶。”赵小雨顿了顿,“爸爸昨晚给奶奶打电话,让她来接我。我在奶奶家写的作业,今天早上奶奶又把我送回来。”
周敏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伸手想摸女儿的额头,赵小雨偏了偏头,躲开了。
“妈妈,”赵小雨看着她,声音很小,“爸爸发的那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
“奶奶手机上也有。”赵小雨说,“她以为我没看见,可我看见了。‘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你们要离婚吗?”
“大人的事,妈妈会处理。”周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先别想这些,今天下午能不能去学校?落下的课——”
“那你昨晚在哪儿?”赵小雨打断她。
周敏看着女儿。十一岁的孩子,眉眼已经有了几分赵建国的样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却不是质问,更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妈妈在一个朋友家。”她说,“大学同学,陈浩叔叔,你见过的。昨晚聚餐,妈妈有点不舒服,就在他家沙发上歇了一晚。什么事都没有。”
赵小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周敏答不上来。
她总不能跟女儿说,昨晚聚餐结束,她坐在陈浩家楼下的花坛边哭了很久,哭到腿软,不想回到这个一进门就没人说话的家。陈浩只是下楼倒垃圾,看见她,把她请上去,给她倒了杯水,后来她说了什么、怎么在沙发上睡着的,她自己都记得断断续续。
“是妈妈不好。”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昨晚应该给你打个电话。”
赵小雨没再追问。她把脸转向墙,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周敏坐在床边,没有再伸手,只是陪着她坐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慢慢浮。
她起身去主卧。
推开衣柜门,她一眼就看见了。左边那半边空了,衣架稀稀拉拉地挂着,赵建国常穿的几件衬衫、西装都不在了,领带架上只剩两条旧领带。衣柜底下的抽屉拉开一个,里面的证件、存折都还在,他的护照不见了。
他走得不算急,却走得很干净。
周敏把抽屉推回去,手指在衣柜门上撑了一会儿。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底发青,口红昨天就花了,现在只剩嘴角一点残色。她忽然想起半年前,母亲住院那阵,她也是这样,每天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整齐,再去医院。
那时候母亲刚做完手术,夜里发烧,她一个人守在病床前,困得头一点一点。她给赵建国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换她两个小时,她回家洗个澡、睡一觉。赵建国在电话那头说,第二天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后来他转了五千块钱过来,附了一句:“请个护工吧。”
钱她收下了,护工也请了。可母亲术后第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建国怎么没来?”她笑着说他出差了。母亲“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再也没问过。
那五千块钱,她一直记着。不是记着他给了,是记着他从头到尾,没有来过一次。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周敏从回忆里回过神,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赵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她开了门。
“妈。”
赵母进门,先往女儿房间的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小雨呢?”
“在屋里。”
赵母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周敏坐。周敏走过去,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坐过去。
“建国的事,我骂过他了。”赵母开口,“发朋友圈,像什么样子。两口子的事,关起门来说,他倒好,弄得满城风雨。”
周敏没接话。
“可是敏敏,”赵母话锋一转,“你也得替他想想。他那个人,你知道的,死心眼,认死理。昨晚他一个人在家等了你一夜,电话你不接,消息你不回。一个男人,等到天亮,等来等去等不到人,他心里那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我电话不是不接。”周敏说,“后来静音了,没听见。”
“那你人呢?”赵母看着她。
“在陈浩家。”周敏说,“沙发上。”
赵母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敏敏,妈不是不信你。”她说,“可这种事,说出去谁信?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夜。就算真没什么,建国脸上也挂不住。他在单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亲戚朋友都看着那条朋友圈呢。”
“所以他发朋友圈之前,问过我一句吗?”周敏抬起头,“妈,他哪怕先给我打个电话,听我解释一句,再决定要不要发,我都认。可他没有。他直接判了,还把判决书贴出去,让所有亲戚来看。”
赵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个月前,”周敏继续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他因为陈浩的事,跟我吵过一架。他问我,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妈,我当时就跟他说过,陈浩是我大学同学,这么多年的朋友,清清白白。他不信。从那以后,他对我什么态度,您也看得见。回家不说话,吃完饭就进书房,周末出去钓鱼,能躲就躲。”
“他那是工作忙——”
“我妈住院的时候,他也忙。”周敏说,“手术他没来,住院半个月他没来,出院他也没来。转了五千块钱,就算尽了孝心。妈,将心比心,要是躺在床上的是您,建国他能不去吗?”
赵母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赵小雨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敏敏,”过了许久,赵母才开口,声音老了许多,“你说的这些,妈不是不知道。建国他冷,这点随他爸,我也说过他多少回。可冷归冷,他没在外头乱来,工资也交家,房子是我们老两口付的首付,贷款你们一起还,这个家,他还是顾的。”
周敏看着她,没有反驳。
“妈今天来,不是来逼你的。”赵母说,“可日子还得过,小雨还小。你听妈一句,低个头,去跟建国好好说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当面跟他讲清楚,让他把朋友圈删了。男人嘛,气头上,你给他个台阶,他也就下来了。”
“妈,”周敏说,“我可以解释,昨晚的事,我问心无愧。可我不认错。我没做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要认错?”
赵母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主卧的方向,那扇半开的衣柜门还在原处,空了一半的格子像一张没说完的嘴。
“我要他先删朋友圈。”她说,“在所有人面前发的,就在所有人面前收回去。删了,我们再谈。”
赵母叹了口气,提起保温桶,又放下。
“粥我熬了,你和小雨喝点。”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敏一眼,“建国那边,我再说说他。你……也别太硬。”
门关上了。
周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保温桶搁在餐桌中央,白色的热气从盖子缝里慢慢渗出来,又慢慢散掉。
周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手机还压在包里。她拿出来,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消息。赵建国的微信头像上挂着红点,她没有点开。往下翻,陈浩的消息停在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浩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也一夜没睡好。
“周敏,你到家了?”
“到了。”周敏说,“陈浩,我问你件事。”
“你说。”
“昨晚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陈浩没有马上回答。周敏听见他那边有倒水的声音,杯子搁在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是。”陈浩说,“你说了很多。”
“都说什么了?”
“你说你过不下去了。”陈浩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你说赵建国这半年没怎么碰过你,回家也不说话。你说你妈住院的时候,他连医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还说,你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租客。”
周敏闭上眼睛。
“还有吗?”
“你还说,你想离婚。”陈浩说,“说了两遍。”
客厅里很静。保温桶的盖子缝里已经不再冒热气。周敏睁开眼,看着茶几上赵小雨喝剩的半杯牛奶,杯壁上挂着一圈淡白的印子。
“陈浩。”她说,“昨晚谢谢你。但以后,我们别联系了。”
陈浩没有问她为什么。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不是因为昨晚。”周敏又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陈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是有些话,我不该对你说。”
“我知道。”陈浩说,“周敏,你昨晚没做错什么。但你说得对,有些话,不该对我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周敏先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赵小雨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周敏没有去敲。她知道女儿在听,也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不如不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敏低头看,是赵建国打来的。
她接了。
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没有立刻开口。周敏能听见赵建国那边的背景音,有车喇叭声,还有风,像在路边。
“周敏。”赵建国先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回家了?”
“回了。”
“小雨呢?”
“在屋里。”
赵建国停了一下,说:“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陈浩家。”周敏说,“沙发上睡了一晚。”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短得几乎听不清。
“赵建国,”周敏说,“你发那条朋友圈之前,有没有想过先给我打个电话?”
“我给你打了。”赵建国说,“打了七个。你一个没接。”
“后来静音了。”
“静音。”赵建国重复了一遍,“周敏,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夜,手机静音。你让我怎么想?”
“我为什么去陈浩家,你不知道吗?”周敏的声音也提了上来,“你昨晚在家,可这三个月,你在家跟不在家有什么区别?我跟你说话,你当没听见。我坐在你旁边,你抱着手机看。赵建国,你等的是我这个人,还是等我回来给你一个解释,好让你那条朋友圈发得更理直气壮?”
赵建国没有接话。
“我等了你一夜。”过了几秒,他说。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等了我一夜。”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可我妈住院那半个月,我天天在医院等你。你来了吗?你连一个晚上都没来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车喇叭声又响了一下,远了些。
“周敏,”赵建国说,“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你先把朋友圈删了。”周敏说。
赵建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你先回来。”
“删了再说。”
电话没有挂。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沉默着,谁也不先放下。
周敏先动了。她走到阳台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楼下的路上,赵小雨背着书包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一个人往小区门口走。书包带子有些长,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
周敏张了张嘴,想喊她,又没喊出来。
“赵建国,”她对着手机说,“你先把朋友圈删了。删了,我们再谈。”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赵建国的声音。
“好。”
他先挂了。
周敏站在阳台上,看着赵小雨越走越远,书包带子还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晃。她忽然想起,今天还没给女儿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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