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置顶聊天框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那是沈维发来的一排消息,说是今晚陪客户应酬,晚点回家。消息是八点发的,现在十一点,中间隔了三个小时,他一条都没再发。
我没回复,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我像做贼一样,又点开了那个陌生女孩的朋友圈——夏夏,今年三月份通过的验证,头像是一张自拍。
她的朋友圈只对我开放了最近十条,里面有两张跟沈维同框的照片,一张是办公室聚餐,一张是团建合影,两人站得不远不近。下面有人评论,沈总监人真好,还专门送女同事回家。
评论没有回复。
我又翻了翻夏夏的朋友圈历史,看到她发布一条动态,配文是“有人点了两杯热奶茶,可我偏偏只爱喝冰的”,配图是桌面上的两杯奶茶——一杯冰的,一杯热的,没有露脸。
那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沈维跟我吃完饭回家,手上确实拎着两杯奶茶,说公司和同事下午茶多了一杯,特意给我带回来的。我当时接过来的时候喝了一口,是热的。
“你给我买的是热奶茶?”我问。
“嗯,你不是胃不好吗?”
“那这杯冰的呢?”
沈维顿了一下,说办公室那个小姑娘定的,多送了他一杯。
我心里当时“咯噔”一下,但没有再问下去。那杯热奶茶被我就着那个温度慢慢喝完,冰块那杯在桌上放了一整晚,化成了一滩水。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也没有跟沈维闹。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我把那点不舒服吞下去,在脑子里把它归类为“小事”,告诉自己别多想。
我是双鱼座,朋友说“双鱼恋爱脑”。但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恋爱脑,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继续下去的答案。
我跟沈维在一起三年了,从二十六岁到二十九岁。
我们是在一个朋友组的饭局上认识的,他话不多,坐在角落里,一个晚上好像只说了十几句话。但散场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两家是同一个方向。
他边走边说,你刚才在饭桌上讲的那个想法其实挺好的,我觉得别人不太懂你。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那扇门“咔哒”一声开了。
后来的事情很顺理成章,加微信、聊天、吃饭、散步。第三次约会,他带我去了一家超市,挑了一购物车的东西,回头跟我说,你上次不是说你家冰箱坏了,我给你带点现成的放你那儿,想吃的时候热一热。
我看着那个购物车里的东西,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被宠的感觉,是被看进了眼里的感觉。
沈维就是那种人,他不多说,但会做很多小事,你会觉得自己是被惦记的。可后来我也慢慢发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永远有一种距离感。
他对我好,但那种好像是在完成某种流程,精准、体贴、滴水不漏,可就是不碰心。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家里的安排,也没有提过带我见父母。我提过几次,他每次都笑着把话题转开——别急嘛,还早。
我为他改了很多。我以前不吃香菜,因为他喜欢,我开始学着吃。我以前周末喜欢睡到中午,因为他习惯早起,我改成了七点起床做早饭。
我以前的工资月月花光,因为他说过两个人在一起要有计划,我从此一发工资就分三个账本,存钱、开销、人情,清清楚楚。
我们身边的朋友都说,双鱼你被管得死死的,你还这么高兴。我是高兴的,因为我觉得这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的代价,我愿意付。
权杖九。
这是我在家楼下那个小茶馆里,第三次看同一副牌时抽到的牌。牌面上是一个遍体鳞伤的人,靠在一根木杖上,头上有九根权杖,像是随时要倒下去,又像是还扛得住。
我第一次抽到这张牌的时候,不懂它是什么意思,直到我在春晚上——不对,直到我在沈维手机里……算了,这个故事里面,没有所谓牌。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沈维下班回家,把手机落在餐桌上,人进了浴室。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消息,备注是“夏夏”,内容是:“今晚的维哥,谢谢啦。下次我再请你。”
“维哥”,叫得那么熟。
我承认,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是抖的。理智告诉我不要动他的手机,可我的手已经先于理智伸了过去,密码是他的生日,我试了一次就解开了。
聊天记录并不算长,这个月一共有十几条。内容是工作相关的,问他打印店几点关门,问客户的报价单有没有收到,问他明天上午在不在公司,又说,那条裙子我穿上了,挺好的,谢谢你。
只有这条。
但从那一条开始,我又往前翻了很久,一直翻到三个月前。三月里有一条:沈哥,今天例会你帮我担了几句,改天请你吃饭。往下翻,又有一条:你上次推荐的那个牌子的香薰真的很好闻,我已经换了。
他不跟同事说谢,也不带同事跟我发“谢谢你”。
当然,所有的记录都是清白的,没有任何暧昧的话、过界的字眼。可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天晚上沈维从浴室出来,看着我坐在沙发上,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走过来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说怎么还发呆,困了就睡。
我没看他,我说:“你手机刚才响了。”
他说:“哦,没事,同事工作上的事。”
我看着他,没有追问。我想等他主动跟我讲点什么,可他没有。他说完那句话就去阳台上抽烟了,手机就那样留在了餐桌上,没有拿走。
从那天开始,我就变成了一个记录员。我觉得我像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害怕松手,又害怕坠落。
我晚上趁他睡着,会再翻一次他的手机,看有没有新的聊天记录。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忍不住再翻一次,想确认他有没有删掉什么。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白天在公司开会,心不在焉,核对两份报表的时候,逻辑错误被主管在周会上点名,问我看没看过数字。
我哑着嗓子说,抱歉,我下午重新核一遍。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快两年、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屋子,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布满了整间屋子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我一起心虚了。
沈维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色不太好。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公司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沈维,你心里还有我吗?”
他愣了,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身边就这么一个你。”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分你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跟你说,我是不想让你操心,不想让你烦。”
“你知道吗?我昨晚看了你的手机。”
沈维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他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后涌上来的是一丝慌乱和心虚。他动了动嘴,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话:“你想多了,她就是个同事。”
“你为什么要跟我撒谎?”我问他。
“我没有。”
“热奶茶那杯,是你自己买的,对吧?冰的那杯是买给她的,对吧?”
沈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头低下去,坐在我旁边,好久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想过来握我的手——我躲开了。
他说:“双鱼,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
“我不在乎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我只在乎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句话我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说重一点就会碎掉,也好像声音大了我自己就扛不住了。
沈维张了张嘴,还是沉默。
那天晚上,我搬到了次卧。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没有哭,我坐在那片黑暗里,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被掏空的那一刻,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因为我终于承认了:我守了三年的这段感情,原来一直是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拿着一根支撑自己的木杖。那些权杖,一根一根都是我手里插的,说到底,从头到尾,也没有一根是他递给我的。
接下来两个星期,我们谁也没理谁。沈维开始还会在吃饭的时候给我盛一碗汤,后来也不盛了。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我已经睡了,有时候我还没回,他也没问。
有一次晚上九点多,我在茶室里坐着,夏夏发了一条动态,拍的是一个玻璃杯里淡黄色的酒,配文是:“他说他心情不好,叫我来陪他喝一杯。我说好。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配图里的那只手,袖口是我很熟悉的那种深蓝色。
我没有截图,没有去问,也没有去那一头找他们。我付了茶钱,打车回家,洗了澡,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好,然后就坐在床边,盯着窗户外面的路灯,盯到半夜。
我当时想的是,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沈维的那个晚上,他站在灯光下面,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的头发很好看,可以一直留着吗?
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的头发可以一直留着吗。
不是“你头发真好看”,是“可以一直留着吗”——连明天都想好了的样子。
可是明天没有来。
后来,沈维找了个晚上,主动敲了次卧的门。他站在门口,说:“双鱼,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我说:“你讲吧。”
他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得不够好,你心里有很多话想问我。你问吧,我尽量都答你。”
我看着他,这个我看了三年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样。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
“我承认,最近跟她走得近。因为工作上确实经常要对接。我承认,有一两顿饭,有过一次送她回家,但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他没有跟我说“对不起”。
他说的是“我承认”。
我问他:“那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她?”
沈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诚实,诚实到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回他。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我坐在那里听完他说那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说:“你睡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沈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我已经关了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城东的博物馆。那里有一面墙,常年挂着同一个画家的作品,是一个关于“等待”的系列。一幅画是一扇门,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光。
另一幅画是一把椅子,椅子上面放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没有人坐。第三幅画,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窗边,窗外是满天的晚霞。
三幅画我都看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自己来看的。沈维对这些从来不感兴趣,但他从来没问过我一个人去哪儿了。
那天我在那把椅子的画前站了很久。我想:这段感情走到今天,到底是谁在等谁?又或者是,我们谁都没有在等对方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约会,他在超市里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他笑了,说你看着就不太像会的。那时候他的笑是真心的,是轻松的,没有后来的那种圆满的笑容里带着的负担。
那时候他撒谎,也会露出破绽,因为他还会紧张。现在他撒谎撒得越来越流畅,他的心肠却越来越硬了。
我把那些画面在心里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彼此冷静一下。不是分手,但我想一个人待着。”
沈维几乎是在三秒之内就回了我:“你什么意思?”
我回他:“字面意思。”
他打了三次电话,我都摁掉了。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你别这样,我会担心的。”
不知道怎么的,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反而真的笑了——他让我别这样,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哪样。
那天下午,我关掉手机,去了另一个城市。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走的路上哭了。好像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哭出来。
眼泪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终于承认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爱这个人了,也不知道该怎么不爱他。
我在那个城市待了三天。没有告诉他我在哪,也没有回他的消息。第三天晚上,我在酒店的阳台上看夜景,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是沈维,结果是闺蜜发来的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急:“你俩到底怎么了?沈维今天来找我了,他说他已经三天没有睡着了,他觉得你会走。”
那条语音我听完,没有回。闺蜜又发了一条:“他还是在乎你的,他说你这人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实际上特别容易钻牛角尖。他说他宁可你跟他吵一架,也不想你突然一声不吭地消失掉。他以前从来不会看这些的,但他那天翻了你微博,看到你半年前发的那条‘累了’,他就开始翻你所有的动态,整整翻了一下午。”
那条消息让我拿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买票回了家。
沈维不在家。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说他在公司楼下。我到了那儿,看到他坐在花坛边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精神,西装上落灰了也没顾上拍,之前被他保养得妥帖的头发也凌乱地撑着,胡子没刮。
他看到我走过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说:“嗯。”
我们站在那棵树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是他先开口:“我知道我有很多话没说,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我不想让你走。”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工行的,塞进我手里。“这是我这几年存的钱,本来打算今年年底带你回家的时候,跟你商量买房的事。密码是你生日。你要是信不过我,你就自己留着。”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眼泪掉在了卡面上。我终究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我这个人,最吃的就是把心掏出来的老实。我没有收下那张卡,但我说:“你辞职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和她待在一起。”
沈维点头:“好,我明天就递辞职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这是我们三年来,他第一次对我斩钉截铁的“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喝了很多酒。我问他,你以前那些事,到底哪些是真的。他想了想说,全是真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破天荒地没有笑。
他问我:“你信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我等你,等你信。”
双鱼这个人啊,最怕的其实不是对方不爱了,而是对方给出一个足以让人原谅的理由。我提的那些要求,他后来都做到了,辞职、删联系人、换了新的手机号。
他把家里的钥匙重新配了一套,跟服务员说“我家那位”来取的时候,嘴角是扬着的。
那段时间我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是有波的,但总还是留着一点观望。因为我知道,一个人说改容易,改起来难。
可沈维这次不是说的。他把那些考勤记录一样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我面前,证明他自己走出来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以前总是让我猜,让我去体谅,让我自己消化。
一个月之后,他又带我回了趟他老家。他爸妈都在,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不懂事,他要是让你受委屈了,你就跟阿姨讲,我来治他。”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突然觉得,我好像当了一次破镜重圆里的那个人。
这段感情,我们两个走到了一个连我们自己都不确定谁输谁赢的关口,又莫名其妙地被一纸计划重新黏在了一起。
也许最后还是会有人先放手,也许是两个人都不会放手了。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没有把那根木杖插向对方,没有转身去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临门一脚”到了。我只知道,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坐那趟高铁回来,然后看着他说:“你回来了”,他说“嗯”。
我就想再试这一次。
因为双鱼,对自己爱的人,一直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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