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贵,开出租的,前头说了我外甥周浩转业找他舅姥爷的事,这回说个我拉过的乘客,深圳来的,一个大姐,姓梁,叫梁秀英,今年六十出头了,在深圳福田那边开了个茶餐厅,我拉她是从机场去市里,路上唠起来,她说她这回从深圳飞过来是办点事,顺道看看我们这边一个老姐妹。她听说我是开出租的,说师傅你开多少年了。我说十来年了。她说那你对城里头熟不熟。我说熟,哪条巷子有几家粉馆我都门清。她笑了笑说,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
梁秀英说她是一九九一年去的深圳,那会儿她才二十七八岁,在老家这边一个厂里上班,厂子效益不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她一气之下辞了工,揣着攒了几年的一千多块钱,坐火车去了深圳。她说她到深圳的时候,深圳到处是工地,到处在推山填海,她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那些高楼吊塔,心里头又慌又热,觉着这地方能挣钱。
她先是在一个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半年,后来跳出来在街边摆摊卖衣服,再后来攒了点钱,在福田那边盘了个小门面卖快餐。她说她那会儿挣了钱也不敢乱花,除了吃饭租房,剩下的全攒着。九一年年底,她认识了一个本地人,姓陈,在国土局上班,跟她混熟了就跟她说,秀英你手里头有钱别搁银行,买块地吧,福田那边还有荒地,便宜。她说她那时候啥也不懂,就问买地干啥。姓陈的说干啥都行,你搁那儿放着,早晚涨。她说那得多少钱。姓陈的给她算了算,三十万出头。她说我哪有那么多钱。姓陈的说你凑凑。
梁秀英说她那时候手里头攒了十来万,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连她妈攒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凑了三十万出头,在福田那边一个叫石厦的地方买了一块地皮。她说那块地不大,不到一百平,当时是一片荒坡,长满了杂草,旁边就是农民房和工地,路都没修好。她拿着那张地契,心里头直打鼓,觉着自个儿是不是疯了,三十万搁老家能买三套房,她搁这儿买了块长草的坡地。
买了之后她就后悔了。她说那块地搁那儿好几年没动静,她想卖也卖不掉,问都没人问。她那几年一边开快餐店一边还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逢年过节都不敢回老家,怕人问那块地咋样了。她妈打电话说秀英你那地是不是让人骗了。她说没骗,地在那儿呢。她妈说地在那儿管啥用,你又不种庄稼。
转机是九八年以后。她说深圳那几年发展得快,福田那边一天一个样,路修通了,高楼起来了,她那块地旁边盖了个大商场,再后来地铁也通了。她那块地忽然就有人问了,先是有人出五十万要买,她没卖。后来有人出一百万,她有点动心了,跑去问那个姓陈的。姓陈的说你急啥,再等等。她等了,等到零几年,有人出一千二百万。她说她当时脑子嗡一下,一千二百万,她卖快餐得卖多少年才能挣这么多。她又去问姓陈的。姓陈的说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不好说。她没卖。
她说她后来想明白了,那块地她留着不是等涨价,是留个念想,觉着自个儿在深圳这些年,好歹落了块地。她在那块地上盖了栋小楼,一楼开了个茶餐厅,二三楼租出去,一个月收租金。她说她如今茶餐厅生意不算火,可也不亏,租金够她吃喝还有余。她说她前年找了个评估公司来估那块地,人家给她报了个数,她听完愣了半天。
我说报了多少。她伸出几根手指头比了比,说这个数。我没看清几根,也不好意思问。她见我没吭声,说你猜不着吧。我说我猜不着,我一个月挣几千,你那个数我做梦都梦不着。她笑了,说德贵师傅我跟你说,我当年买那块地的时候,三十万,我借了一屁股债,我妈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那几年我连肉都不敢多吃,觉着自个儿这辈子得还债还到死。如今那块地值多少钱我没法跟你说,说了你也觉着我在吹牛,我自己有时候搁茶餐厅楼上往下看,看着那块地,都觉着跟做梦似的。
我说那你如今日子过得咋样。她说咋样,挺好,茶餐厅雇了俩人,我天天去店里坐坐,跟老街坊聊聊天,下午回去睡一觉,晚上看看电视。她说她闺女大学毕业在深圳上班,找了个对象也是深圳的,她给闺女在龙华那边买了套房,全款。我说那你闺女知道你那块地的事不。她说知道,她从小就知道,她小时候我老带她去那块地上拔草,她问我妈咱家为啥有块荒地,我说等你长大了这块地能换钱。她说她闺女如今逢人就说我妈是地主婆。
我说梁姐你这辈子值了。她说值啥,我就是运气好,赶上深圳那几年。她说她那些年一块儿摆摊的姐妹,有的挣了钱回老家盖房了,有的嫁人了,就她一根筋地搁那儿耗着,耗到最后耗出这么个结果。她说有时候她觉着自个儿不是本事大,是没别的路可走,只能搁那儿蹲着。她说她要是当年回了老家,如今兴许也跟那些姐妹一样,跳跳广场舞带带孙子,日子也过得。
我说那你不回去?她说回去干啥,深圳那边暖和,我搁这边冻得慌。她说她这回回来是看她那个老姐妹,老姐妹病了,她搁这儿待几天就回去。她说她如今搁深圳过惯了,出门就是茶餐厅,拐个弯就是地铁站,想吃啥有啥,回到老家反倒不习惯,觉着啥都慢。
我给她送到地方,她下车的时候说德贵师傅谢谢你听我唠,我这一路净说自个儿的事了。我说你唠得好,我听着也长见识。她说长啥见识,我就是个卖快餐的,赶上好时候了。我说那可不是谁都能赶上的。她笑了笑,说那也是,我这人就是胆子大,当年三十万搁谁手里头都不敢往荒地上扔。
我回去跟我媳妇说了这事,我媳妇说这大姐命真好,三十万搁如今也就买个厕所。我说人家那叫眼光。我媳妇说啥眼光,她自个儿都说了是运气。我说运气也得有人接得住。我媳妇说那倒也是。
后来我开车路过县城新开的那个楼盘,售楼部门口挂个大横幅,写着首付三十万入住学区房。我搁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来梁秀英那块地,三十万搁深圳是块地,搁我们这儿是个首付,搁有些人手里头是一辈子攒不下的数。钱这东西,搁对了地方是钱,搁错了地方就是个纸。梁秀英搁对了,她那三十万搁荒坡上搁了三十年,搁出一栋楼来。搁我手里头,三十万搁银行里,三十年能搁出多少来,我都不敢算。
我回去跟我媳妇说,往后咱攒了钱也买块地吧。我媳妇说买啥地,咱县城边上那地一亩好几十万,你买得起?我说那我攒着。她说你攒那点够干啥。我说够给你买个金镯子。她说你拉倒吧,你先把车贷还完了再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