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来日本是昭和五十七年,八二年,二十四岁。那时候我刚从国内一所工科大学毕业,通过劳务输出项目来的名古屋,在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当技术研修生。四十年,从研修生到拿到永住权,从宿舍楼里上下铺到自己在丰田市买了独栋,从一句日语不会说到现在跟当地人吵架都不带卡壳的。四十年里,我结过两次婚,离了两次,中间还有过三段认真的关系。五个女人,三个日本人,两个是中国人。今天我想说的共性,不是什么"温柔贤惠""忍耐力强"那种旅游博主背台词的东西。是我在第六十二年才看明白的一件事。
第一个女人叫由美子。她是我在名古屋那家工厂的同事,做质检的,比我小三岁。我们在一起三年,没结婚。由美子是典型的爱知县人,话不多,做事极有条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做便当,饭团捏得棱角分明,腌萝卜切得薄如纸片。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姑娘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好女人。但三年下来,我发现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细节:她从来不跟我吵架。不是她脾气好,是她根本不跟你进入冲突。我说什么,她都"嗯""是""知道了"。我以为她同意了,结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想跟她商量以后的事,她微笑着点头,转头该回娘家回娘家,该加班加班。我一度以为她不爱我,后来发现她不是不爱,是她从小被教育"争辩是失礼的","让对方不舒服的话不能说出口"。她把所有的真实想法都封在肚子里,你以为你们在沟通,其实你是在跟一面镜子说话。
我们分手那天,是我提的。我说"由美子,我们不合适"。她还是那副表情,微微低头,说"そうですね"(是这样呢)。然后她转身去厨房,给我做了一顿晚饭,跟平时一模一样。吃的时候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根本不认识她。不是她藏得深,是她从来没被允许打开过。
第二个女人,是我第一任妻子,佐藤良子。我们结婚七年,生了一个女儿。良子是大阪人,性格比由美子烈得多,但那种烈是往内烧的。她会在你面前表现得一切正常,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她已经攒了一本记账本,上面记着你每一笔不该花的钱,每一回晚归的时间,每一句让她不舒服的话。她不跟你对质,她记下来,然后变成她心里的判决书。
我们的婚姻死于沉默的审判。她从来不直接说"我不高兴",而是用行动让你知道——你买的衣服她不洗,你爱吃的菜她不做,你打电话她不接。你问她怎么了,她说"别に"(没什么)。那两个字,是日本女人最锋利的武器。我后来才懂,她的"没什么"不是真的没什么,是她觉得说了也没用,不如自己消化。但消化不了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离婚协议上的签字。
离婚时我三十五,女儿归她。我每月寄抚养费,但很少见女儿。不是不想,是良子那边的态度,始终隔着一层。她不是不让我见,是她觉得"你走了就是走了,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然后建一堵墙。墙那边是她的新生活,墙这边是我。
第三个女人,是我在丰田市认识的一个中国老乡,姓张,叫张丽。她比我小十二岁,九九年跟着亲戚来的,在中华料理店打工。我们在一起四年,没结婚。张丽跟前面两个日本女人完全不同,她吵,她闹,她什么都摆在桌面上说。我以为这就是我要的"直接",但很快发现,她的直接里带着一种不安全感——她需要你不断地证明你爱她,证明你不会走。我那时候刚离婚,心态还没调整过来,她要的"证明"我给不了。她开始查我的手机,翻我的口袋,问我每一个晚归的理由。我烦了,她哭了。她哭着说"你们男人都一样",我听着,觉得这句话我前妻好像也说过。
张丽最后跟一个做贸易的上海人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你在日本待太久了,你已经不会爱人了。"我当时觉得她在放屁。现在想想,她说的不是没道理。
第四个女人,是我第二任妻子,木下久美子。我们结婚时我四十二,她三十五,是离过婚的,带一个儿子。久美子是福岛人,地震后搬来的。她身上有一种被生活锤过之后的柔软,不是那种天生的温柔,是"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之后的松弛。我以为这次对了。
我们过了五年还算安稳的日子。但问题出在她儿子身上。那孩子叫翔太,当时十二,叛逆期,不认我这个后爹。久美子夹在中间,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我。她处理的方式是:永远先安抚儿子,然后回头跟我说"你让让他"。我让了五年。第五年,翔太高中毕业要去东京读大学,久美子说要陪他去东京住一阵,帮他安顿。我说"一阵是多久",她说"可能半年吧"。半年变成了两年。她走了之后,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每次都是她在说翔太的事,我插不上嘴。我去看过她们一次,住在她们租的小公寓里,睡沙发。久美子给我铺了最好的被褥,但那种客气和周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我提出了离婚。她没挽留。她说"我理解"。又是这三个字。但这次我信了,她确实理解。她不是不爱我,是她的人生优先级里,儿子永远排第一,我排第二。这不是谁的错,是她作为一个单亲妈妈,被生活逼出来的排序。我尊重,但我不接受。
离婚后我五十三,一个人住。第五个女人,是最近这几年的事。她叫林夏,四十一,也是中国人,在名古屋开一家小美容院。我们在一起三年了,现在还在一起。林夏是东北人,爽快,直来直去,但该细腻的地方比谁都细。她会直接说"我不高兴了",然后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她也会说"我爱你",说完不觉得丢人。跟她在一起,我第一次觉得"沟通"这件事是有效的——你说的话能到达对方,对方的话也能到达你。
但林夏也有她的"日本化"的一面。她来日本十六年了,有些习惯已经改不了。比如她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我,她说"怕打扰你"。比如她生气的时候会突然变得很安静,不说话,不回消息,要等她自己消化完才来找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怕说出来的话伤你"。我说"你不说我才难受",她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你看,五个女人,三种国籍背景,年龄跨度从比我小三岁到比我小二十七岁。她们的共同点,不是什么"温柔""贤惠""会做家务"。那个共性,是——她们都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只是藏的方式不同。
由美子藏在不吵架里。良子藏在记账本里。张丽藏在"查岗"里——她用控制来掩饰恐惧,本质上还是不敢直接说"我怕你走"。久美子藏在"我理解"里。林夏藏在"怕打扰你"里。
她们都觉得,真实的自己是不被接受的。由美子的文化告诉她,表达不满是失礼。良子的婚姻告诉她,说了也没用。张丽的经历告诉她,直接表达会换来抛弃。久美子的生活告诉她,儿子比自己重要,自己的需求排后面。林夏的十六年日本生活告诉她,独立是美德,依赖是负担。
这不是日本女人的共性。这是中国女人、韩国女人、美国女人、所有女人在父权社会里被训练出来的共性。只是日本把这个东西做到了极致,用一套精密的文化编码把它包装成了"美德"。
我花了四十年才看明白这件事。不是因为她们骗了我,是因为我也在藏。我藏我的脆弱,藏我的不安,藏我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我第一任妻子用沉默审判我,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用沉默回应她?我嫌她不跟我吵架,但我自己也不说"我需要你"。我嫌由美子不打开自己,但我在那段关系里也从来没有真正打开过。
林夏有一次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抽烟。你以为你在冷静,其实你在把门关上。"我当时愣了一下。她说的是对的。我那个"冷静",跟良子的"没什么",有什么区别?
四十年,五个女人。我不是在炫耀什么。我是在说,我用了四十年才学会一件事:爱不是找到一个"对的人",是学会把门关上的时候,再把它打开。哪怕打开之后会吵架,会受伤,会尴尬。但至少,你是在跟一个真实的人相处,而不是跟一面镜子。
林夏今天早上出门前,在厨房煎了蛋,烤了吐司,热了牛奶。她把牛奶杯放在我面前,说:"今天降温,多穿点。"我"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你做的都行。"她笑了笑,关门走了。
我端着牛奶杯,看着窗外的雨。杯子是温的。我喝了一口,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