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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四十三岁,身材高大,体态丰满,真有男人喜爱这样的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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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厨房的凉白开咽下去,嗓子眼还是齁得慌。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个不到五位数的余额,数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客厅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像有一百只苍蝇在耳朵边打转。女儿赵一一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这孩子又开着台灯睡了,明早肯定起不来。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果然,人趴在画板上睡着了,右手还攥着支铅笔,笔尖戳在速写纸上,戳出个小黑点。画的是个侧脸,大鼻子厚嘴唇,一看就是我。我把铅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被子一角拖在地上,我给她掖回去,关灯。

“又看手机。”赵建国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他睡觉沉得像头牛,打雷都不带醒的,就是有时候说梦话,上回半夜突然喊了句“交警来了快跑”,把我和一一都吓醒了。

我没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明天,不对,今天,一一那个美术集训班要交费了,一万二,二十天,说是冲刺省统考。我上个月刚把超市理货员的活儿辞了,站得膝盖肿,一天站八个钟头,中间就歇半小时,一个月两千八,还不够她半个月颜料钱。辞职那天超市主管还拿话点我,说刘姐你这个年纪不好找活儿了,我说是啊,腿不行了,再站下去得拄拐来上班。主管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媳妇,画着两根细眉毛,瞅了我一眼说那您慢走。我走的时候把工牌摘下来搁在收银台上,那个工牌上的照片还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没这么胖,头发也没这么白。

赵建国跑货运,这趟从南边拉水果回来,路上走了六天,挣了四千三,还没捂热乎,他表弟结婚随礼就去了两千。他表弟在老家办酒,我婆婆非让随两千,说不能让人看扁了。赵建国就一个跑大货的,谁看扁他?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我不懂事。我上回说了一句“随五百得了”,婆婆三天没跟我说话,做饭只做她和赵建国的,我那份让我自己解决。

婆婆在家族群里@所有人,转了个链接,《女人四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枝花,句句扎心》,底下二姑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我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是婆婆发的,她穿着大红裙子在小区门口跳广场舞,配文“心态好永远十八岁”。赵建国他姐回:“妈这身段,比有些四十的还强。”婆婆回她姐:“那可不,我一百一十斤,保持二十年了。”我看了眼自己肚子上的肉,把手机关了。

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有些四十的,说的就是我呗。

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一一从屋里冲出来:“妈我那个白色水粉颜料没了!今天要画静物!”她头发跟鸡窝似的,校服扣子扣错了一个,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昨天不说?”

“忘了!”她已经蹲在鞋柜那系鞋带了,校服袖子上一道蓝,一道黄,还有一块儿不知道啥时候蹭的炭笔灰。这孩子从小爱画画,墙上、沙发上、我记账的本子上,到处都是她的画。小学老师说她有天赋,初中老师说可以走艺考,到了高中,美术老师直接跟我说,赵一一这个水平,文化课别太差,本科稳的。我就记住这句话了,本科稳的。我和赵建国都是中专毕业,家里没出过大学生,一一要是能考上本科,砸锅卖铁也得供。

我从冰箱顶上摸出一管新的,她接过去就往书包里塞。“钱交了没?老师昨天群里催了,说今天最后一天。”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跟赵建国一模一样,有点躲,又有点理直气壮。

“转了。”

“妈你最好了!”她门一摔走了,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跟鼓点似的。我听着那脚步声下了两层楼,又折回来,门开了一条缝,她脑袋探进来说:“妈,我们画室那个张铭,他说他妈妈看着比您年轻十岁,我跟他说我妈那是福相,懂不懂?”说完脑袋缩回去,这回真走了。

我站门口愣了半天,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三分,刚把一万二转过去,余额还剩两千一。赵建国还在睡,今天下午才出车。我进厨房煎了四个鸡蛋,他三个,我一个,又热了四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婆婆从她屋里出来,穿着一身绸缎练功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抹了粉,嘴唇红红的。她每天早上要去公园打太极,雷打不动,下雨就在楼道里打,有一回把三楼老太太吓着了,以为她犯癔症。

“一一走了?”

“嗯。”

“这孩子,早上连声奶奶都不叫。”她坐下,筷子先戳了戳鸡蛋边儿,“油大了,芳啊,我血脂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拿筷子把鸡蛋翻了个面,又戳了戳,“你看这个边儿,焦了,焦了就有致癌物。”

“妈,这鸡蛋是超市买的,不是土鸡蛋,蛋黄没那么黄,油看着多其实就润个锅。您要不放心,我明天给您煮白水蛋。”

“我说一句你说十句。”她夹起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咸菜也咸了,我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今年六十八,血压是有点高,但每天按时吃药,医生说了控制得挺好。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跟她顶嘴。

“建国那活儿到底行不行?天天跑长途,我昨天看新闻,又翻了一辆大货车,在高速上,烧得就剩个架子。”她放下筷子,“我夜里睡不着就寻思,你俩加起来都快九十了,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一一以后上大学怎么办?”她筷子一指这五十平米的老破小,“我同事她儿子,在新区买的一百二的大三居,人家那才叫过日子。人家媳妇跟我同岁,看着比我年轻十岁,天天做美容。”

我闭嘴。这个话头一起,能续到中午。我端起碗去厨房吃,听见她在客厅给赵建国他姐打电话:“你弟媳妇那个脸,说一句就拉下来了,好像我欠她的……我这不是为他们好?五十平的房子,以后一一领对象回来往哪儿坐?总不能让人坐床上吧……”

赵建国他姐叫赵建红,嫁在本地,老公在供电局上班,日子比我们宽裕。建红姐人不坏,就是嘴碎,每次来都带一堆她闺女穿剩的衣服给一一,说“别嫌弃,都是好牌子,商场买的”。一一不穿,说风格不对,那些衣服都带着花边和亮片,一一喜欢穿黑的和灰的,宽宽大大的,把自己装里头。我洗好了叠在柜子里,等哪天回老家带给二姑家的孙女。

十点去超市应聘理货员没聘上,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那个小媳妇主管这回连眉毛都没抬,说刘姐你上次走的时候我就说了,你这个年纪不好找。我说那保洁呢?她说保洁要上夜班,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你干得了?我说干得了。她看了我一眼说那行,你等通知吧。我知道等通知就是没戏。出来的时候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发晕。我又去了趟家政公司,留了个信息,做钟点工,一小时三十五,但得有健康证。办健康证要一百二,还得抽血查便便,我约了明天早上空腹去。

家政公司那个小姑娘嘴甜,说姐你这个面相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客户最喜欢。我说我胖,人家不嫌弃?她说姐你不懂,现在有些客户专门要胖点的,看着有福气,家里老人喜欢。我心想这倒是新鲜,头一回听说胖还能当卖点。

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同学群里陈丽发的语音:“大芳!晚上同学会你来不来?都二十年了!李卫东从深圳回来了,开大奔呢!”她声音又尖又亮,从手机里蹦出来,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扭头看我。

李卫东。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想起高中那会儿,他坐我后座,天天拿圆规戳我后背,说大芳你头发上有个虫子,我一回头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个子高,打篮球的时候满场跑,女生都在边上喊他名字。体育委员,跑得快,跳得高,穷得叮当响,冬天就一件军大衣,里头套个毛衣,毛衣袖口都磨破了,他拿剪刀剪齐了接着穿。有一回下大雪,他把军大衣脱下来给班里一个女生披着,自己穿个单衣在操场上跑圈,跑完了回教室,嘴唇冻得发紫还笑。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班花,后来跟一个开桑塔纳的好了。李卫东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宿,第二天发高烧,我给他打了三天开水。

高考完他堵在我家门口,拎着一兜子苹果,红富士,个个有拳头大。他说大芳,你跟我好呗,我以后挣了钱天天给你买苹果。我说我妈不让我找农村的。他哦了一声,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苹果在门口搁了三天,我妈问谁送的,我说同学。我妈说那你怎么不吃?我说不想吃。我妈就扔了。其实我想吃,我半夜偷偷去扒拉过垃圾袋,苹果都让邻居家的狗叼走了。

“来嘛来嘛!”陈丽又追一条,“你当年可是咱班女神!现在虽说丰满点儿,那是福相!李卫东刚还问你呢,说你咋没来!”

我回:“一一晚上要画画,我得陪着。”

“少来!你闺女都多大了!六点半,老地方,金满堂火锅!不来我上你家拽你去!”

我回家翻衣柜,找出一件蓝裙子,十年前买的,在百货大楼,打完折一百八,那时候我刚生完一一,身材还没走样。腰身紧,拉链差一寸拉不上。我吸气,收腹,让赵建国帮我拽,他正在穿鞋,头都没抬:“你干啥去?”

“同学会。”

“有啥好去的,一帮人吹牛。”他站起来,把外套一披,“我走了,下周三回来。一一那钱你真转了?”

“转了。”

“行。”他拉开门,“少喝点。”门关上,脚步声下楼,过了五分钟又回来,拿钥匙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对了,妈说想换个手机,她那个屏幕碎了,说打字看不清,上回把人家卖菜的二维码扫了三遍都没扫上。”他说完看我脸色,补了一句,“你看着办吧,不换也行。”然后把门带上了。

“下个月。”

“下个月下个月,你上个月就说下个月。”他嘟囔着走了,这回没再回来。

我把蓝裙子脱下来,换了一条黑裤子,一件宽松的灰T恤。镜子里的人,肩膀厚,胸脯鼓,肚子上一圈软肉,裤腰勒着,坐下来肯定冒出来一截。我四十三了,一米六八,一百四十六斤。头发扎起来,鬓角有几根白的,拔了又长,拔了又长,后来不拔了,爱咋咋地。陈丽比我小两个月,看着像三十五六,人家天天抹眼霜,一瓶好几百。我抹的是超市买的甘油,十块钱一大瓶,抹脸抹手抹脚后跟。

到金满堂的时候,一大桌人已经坐满了。火锅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牛油味儿。陈丽过来拉我:“大芳!哎呀还是那么白净!”她喷的香水是栀子花味的,呛鼻子,但我没说,我说你这裙子真好看,她说是吗,淘宝买的,两百多。她拽着我往里走,我被她按在李卫东斜对面坐下。他正跟人说深圳的房价,说前海那边一平十万了,他去年入手一套,今年涨了八十万。他手腕上那表,一闪一闪的,我认得那个绿圈圈,超市门口广告牌上就有,叫绿水鬼,八万多。

“大芳!”他看见我,举了举杯,“我的天,你咋胖成这样了?”

一桌人都笑。我也笑:“日子好了,喝凉水都长肉。”

“当年你要是跟了我,天天让你喝海鲜粥,保证比这个肥。”他拍着肚子,他现在有个肚子了,衬衫扣子绷着,肚子那块儿撑得扣子眼都变形了,“你说你当年,嫌我穷,我记你一辈子!”

“你可拉倒吧,”陈丽推他一把,“人家大芳现在老公疼闺女乖,比你那二婚强。”

“二婚咋了?二婚找的更好!”他脖子一梗,又转向我,“说真的大芳,我那口子,比你小五岁,九十斤,天天健身,我瞅着吧……也没啥意思。不如你,看着热乎。”

我不知道他说的热乎是什么热乎。旁边人起哄喝酒,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酸梅汤,甜的,没味儿。坐我旁边的胖子叫王磊,以前班里倒数第一,现在开了个汽修厂,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肚,说大芳你别理他,李卫东喝多了嘴没把门的。我说没事,他说的也是实话。王磊说啥实话,你那时候多好看,咱们班男生有一半给你写过纸条。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我写过,你没回。我愣了一下,他哈哈笑,说骗你的,我那时候就喜欢陈丽。陈丽在对面听见了,翻了个白眼说你滚,你那时候追的是隔壁班王燕。王磊说王燕现在二百斤了,比大芳还胖。陈丽拿筷子扔他。

李卫东喝大了,开始唱歌,《同桌的你》,跑调,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挺重的。他那个表近看更晃眼,表盘上那个小圈圈转来转去的。他说大芳你知道不,我那年从你家走了以后,回村哭了一宿。我说你拉倒吧,你第二年就找对象了。他说那不一样,那是凑合,你是初恋。我说你初恋不是隔壁班花吗。他说她不算,她嫌我穿军大衣。旁边人起哄说李总你这表够意思,他手腕一伸说小意思,八万多,我媳妇送的生日礼物。陈丽说哎哟你媳妇可真舍得,他说她家开厂的,这点钱算啥。我低头吃毛肚,毛肚老了,嚼不动。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李卫东非要送我,说大奔在门口等着呢。我说不用,我坐公交,两站地。他说大芳你还跟我客气,我说真不用,我老公来接。他哦了一声,说那行吧,路上小心。王磊追出来塞给我一张名片,说大芳我厂里缺个管库的,你要是不嫌活儿脏,来试试,一个月三千五,交五险。我说谢谢,他说谢啥,老同学,应该的。

我没让他们送,自己走一站地去坐公交。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路边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几个小年轻坐马路牙子上撸串,一个女孩笑得前仰后合,腰细得一把掐。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把T恤往下抻了抻。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你今天穿蓝裙子很好看。”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金满堂的灯牌熄了一半,李卫东那辆黑色大奔还停在门口,双闪一闪一闪的。谁?陈丽?不能,她存了我号。王磊?他刚给了我名片,要发也该发他名字。李卫东?他哪来的我手机号,我换过号,同学群里没发过。我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蓝裙子,我最后穿的是灰T恤。这人说的是下午试衣服的时候?我在家试的,谁看见了?赵建国?他给我拉链拽了一半就出门了,连头都没回。婆婆?她那时候在阳台浇花。一一?她在学校。

我回了一条:“你谁?”

对方没再回。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最后面的座。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袋里装着剩菜,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打瞌睡。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浮肿,眼皮耷拉着,嘴角两道纹,下巴底下还有一圈肉。我对着那张脸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就因为那行字?就因为李卫东那句“肥成这样”?就因为那一万二,那两千一,那脂肪肝倾向,那女人四十豆腐渣?我哭了一路,鼻涕泡都出来了,拿手背一抹,又笑了。多大点事儿。旁边老太太递了张纸巾过来,说闺女没事吧,我说没事,风迷眼了。她说哦,那你把窗户关上,我说不用,开着凉快。她把窗户关上了,说老了怕风。

到家十点四十,婆婆还没睡,坐沙发上敷面膜,电视开着,放一个调解节目,儿媳妇跟婆婆吵架,主持人问你们家房子写谁名。看见我回来,婆婆把面膜揭了,说:“一一打电话了,说集训费收到了,让你放心。她还说,想买个新数位板,两千三。”

“下个月。”

“你天天就是下个月。”她把面膜叠好,搁茶几上,留着擦鞋,“我那个手机……”

“下个月一起换。”我进了屋,关门,把那一身汗味儿的灰T恤脱了,换上睡衣。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我没恶意。就是觉得你挺好看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这房子,下雨就渗水,赵建国说修,说了三年了。去年夏天雨大,水从裂缝里滴下来,正好滴在一一的书桌上,把她一张素描泡了,她哭了一晚上,说那是要交作业的。赵建国拿个盆接着,说等天晴了就修。天晴了,他就跑车去了。我把那个号码拉黑了。翻了个身,又给拉回来了。没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送一一上学。她边走边吃包子,猪肉大葱的,油滴在校服上,我拿纸巾擦,越擦越花。“妈,昨天同学会咋样?我爸说你肯定喝多了。”

“你爸还管我喝没喝多?”

“他视频查岗来着,看你没在家,还问我你在外面有没有跟别的男的说话。”

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妈那样的,也就我爸当个宝。”一一嘎嘎笑,年轻,好看,气人。她笑起来跟我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但脸上没我这么多肉,下巴尖尖的,随她爸。

“你爸几点打的?”

“十一点多吧。”一一咬了口包子,“他说他车上拉了车荔枝,卖不完要赔钱,心情不好。妈,我爸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他那个活儿,就是操心。”

“他让我告诉你,别给他留饭,他晚上可能不回来吃。”

我没说话。送完一一,我拐去菜市场,买了二斤五花肉,十块钱三斤的西红柿,一把蔫了的芹菜。卖菜的大姐说芹菜早上还水灵呢,这会儿蔫了,便宜你五毛。我说行。走到楼下,看见赵建国的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堆着荔枝箱子,他正从车上往下搬,累得一头汗,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咋回来了?”

“货主压价,说荔枝不新鲜了,扣了一千二,不卖了,自己拉回来卖。”他抹了把脸,脸上灰一道汗一道,“你帮我在业主群发发,十块钱三斤,比超市便宜两块。”

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荔枝特写,一张是赵建国扛箱子的背影。没一会儿,手机就开始叮咚叮咚响,这个要三斤,那个要五斤,三楼的说能不能送上楼,腿脚不好。赵建国说送,我送。他扛着箱子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一一放学了也来帮忙,蹲在地上吃荔枝,核吐得老远,婆婆从楼上下来看了看,说了句“丢人现眼”,又回去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荔枝,是赵建国扛箱子那模样,她觉得丢人。她一辈子要强,在厂里当小组长,退休了在小区里当楼长,啥事都要拔尖。赵建国没考上大学,跑大货,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晚上对账,卖了四百多块。赵建国蹲在茶几边上数钱,数了两遍。“还行,剩了二十来箱。”他抬头看我,“你那个同学会,李卫东是不是挺牛逼的?”

“开个大奔,戴个绿水鬼。”

“操。”他把钱往我怀里一塞,“你当年要是跟了他,现在就住大别墅了,天天做美容,不用跟我在这数荔枝。”

“嗯,然后天天看着他找九十斤的小姑娘。”我把钱整理好,五十的放一摞,十块的放一摞,“你这车荔枝,明天我拉去早市卖吧,我正好没事。”

“你不找工作了?”

“找了个钟点工的活儿,等健康证下来就去。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一天两百一。”

他愣了一下:“你干那个?让人知道了笑话。”

“笑话啥?不偷不抢的。你扛箱子不丢人,我扫地就丢人了?”

他不说话了,闷头吃荔枝,吃了好几个,才说:“那妈那个手机……”

“先紧着一一的数位板,下个月再说手机。”我站起来去洗碗,他在后面喊:“那我的驾照分扣没了,得找人买分,九分,六百块!”他声音低下去,“不买的话得重考科目一,我哪有工夫看书。”

水龙头开大了,哗哗地响。我听见婆婆在屋里喊:“建国!你那个荔枝皮扔一茶几!招虫子!”一一戴着耳机画画,啥也听不见。我洗完碗出来,看见赵建国蹲在阳台上,对着手机发愁。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科目一的题库,他做了十道题错了八道。他说媳妇你看这个标志是啥意思,我说那是禁止停车,他说那这个呢,我说那是减速让行。他说你咋都知道,我说我考过,他哦了一声,说那你替我去考呗,我说滚。

手机又亮了,一个陌生号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李卫东,拉黑我干啥?有好活儿想着你呢。”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我点了拒绝。又把我那蓝裙子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叠好,塞进了旧衣回收箱。楼下那个绿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我这条裙子搁最上头,蓝汪汪的,还挺显眼。有个捡废品的老太太过来扒拉,翻出那条裙子看了看,揣走了。

第二天早市,我四点半起来,把荔枝装上三轮车。赵建国那三轮平时拉货用的,电动的,开起来突突突响,我头一回骑,差点撞树上。旁边卖菜的大姐帮我吆喝:“大个荔枝!甜得很!十块三斤!”卖了一早上,剩了五箱。有个大爷尝了一个,说不够甜,我说大爷你尝那个红的,那个甜,他尝了说嗯这个行,来三斤。我给他装袋,他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数了半天。我等着,没催。他数完了递给我,说闺女你人好,上回我在超市买荔枝,人家嫌我零钱碎,不卖我。我说大爷您下回还来,我还在这。

赵建国打电话来,说找到人买分了,六百块,让我转过去。我转了。一抬头,对面卖早点那个油条西施,小脸儿抹得白白的,腰细得一把掐,正跟旁边男人打情骂俏。她瞅了我一眼,跟她男人嘀咕了一句啥,两人都笑了。我没听见说的啥,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地上搬箱子,裤腰勒着肚子,头发拿皮筋胡乱一扎,脸上油光光的。我把最后一箱荔枝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进去称了个体重,一百四十四斤,掉了两斤。我把体检报告拍了个照,发家族群里,说:“今年目标,减十斤,脂肪肝没了。”

婆婆秒回:“你别减,减了脸上褶子多,显老。”

一一回了个鼓掌表情。

赵建红回:“弟妹你减啥,建国有福气才娶了你这样的。”

赵建国没动静,过了半天,转了个朋友圈,一篇《跑大货的老婆,才是真女神》,配图是我蹲在地上数荔枝钱的背影,拍得又矮又胖,裤子绷得紧紧的。底下他那些跑车的哥们儿一顿点赞,有人说建国你这媳妇旺夫,有人说嫂子这体格一看就能生儿子。我在下面评论:“把我拍得跟个球似的。”

他回:“就这,也是我的球。”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厨房把五花肉炖上,又炒了个芹菜。芹菜这回切细了,婆婆牙口不好,我切成末,搁了点肉沫。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剧,声音开得老大,演到恶婆婆刁难儿媳妇,她跟着骂:“这个老不死的!”我端着菜出来:“妈,吃饭。”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这个芹菜,切得跟手指头似的。”

“您尝尝,这回切细了。”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还行。荔枝还有没?给隔壁你王姨送两斤,昨天她给了我一把韭菜。”

“行。”我拿袋子装了两斤,让一一送去。一一正画画呢,头也不抬说妈你自己去。我说你王奶奶上回给你拿了半袋子核桃,你忘了?她放下笔,拎着袋子去了,嘴里嘟囔着“社交太累”。

晚上躺床上,手机又亮。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我接了,是家政公司,说有个客户,家里俩老人,要个白班保姆,一天八小时,两百块,问我干不干。我说干。她说那明天来办手续,健康证抓紧。我说好。

挂了电话,赵建国翻过身来搂我,手搭在我肚子上:“媳妇儿,你这肚子,摸着真得劲儿。”

“滚。”

“真的,那个李卫东,他懂个屁。”他下巴搁我肩膀上,胡子扎人,“他那个九十斤的,睡觉硌得慌。”

我被他气笑了,拿胳膊肘怼他:“你倒是会想。”

“我想啥,我想你明天给一一那数位板买了,我出钱。”他嘟囔着,“那六百块钱不买了,分让扣去,大不了重考。我这两天晚上看看题,应该能过。”

“真不买了?”

“不买了。”他打了个哈欠,“睡觉睡觉,明天我还得出车呢。”

我关了灯。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女人四十,最美是丰腴》,配图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笑得一脸褶子,跟弥勒佛似的。是陈丽发的。她@我:“大芳,这说的就是你。”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她又追一句:“说真的,李卫东今天还问我你微信呢,我说人家老公一米八五,大货车,一拳能把你那奔驰玻璃砸了。他就没再问了。”

我哈哈哈笑了半天,赵建国迷迷糊糊地问笑啥,我说没啥,睡吧。

第二天去家政公司办手续,那个小姑娘说姐你健康证加急办,多交五十,三天能下来。我交了。她说客户那边急着用人,我说行。出来的时候碰见王磊,他开个皮卡经过,看见我摁喇叭,说大芳你搁这儿干啥呢,我说找工作,他说我那事儿你考虑没,管库的,三千五,活儿不累,就是得盯着进出的件儿。我说行,等我这边干完一个月,要是不合适我去找你。他说好嘞,随时。

晚上一一回来,看见桌上搁着个新数位板,愣了一下。我说你爸买的,她嗷一嗓子扑过来抱我,我说别别别,勒脖子。她又去抱赵建国,赵建国正看科目一呢,被她一晃,说干啥干啥,她说爸你太好了,赵建国说那可不,你爸啥时候不好过。婆婆在旁边看电视,头也不回说一句:“惯吧,惯到二十岁看你们咋整。”一一冲她做个鬼脸,她假装没看见,嘴角翘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电视里演着啥不知道,婆婆跟着里头的人唠嗑,一一在屋里试新数位板,赵建国趴茶几上做题,做错了他自己骂自己一句笨蛋。窗外有车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我想起那个陌生号发的“你今天穿蓝裙子很好看”,还是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陈丽搞的鬼,她最爱干这种事;也许是李卫东,喝多了随手一拍脑门;也许就是个发错的。都不重要了。我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删了。想了想,把那个号也删了。

明天一一要交一张速写作业,画家人。她说要画我,让我摆个姿势。我说你画吧,妈就这样,往这一坐,肉多,好画。

她咔嚓咔嚓啃着苹果说:“妈,我同学说你像那个,那个演员,叫啥来着,就是长得挺有福气的那个。”

“谁?”

“演皇后的那个,胖胖的,一看就镇得住场子。”

“滚。”我说,然后把那盘剩的荔枝端给她,“吃你的吧。”

她笑嘻嘻地接过去,画板上,我的轮廓已经出来了,脑袋大大的,肩膀宽宽的,脸上在笑。旁边还画了赵建国,蹲在地上数钱,画得可像,连他那件破T恤上的洞都画了。婆婆在旁边看电视,一一也画了,画得凶巴巴的,眉毛挑着。她问我像不像,我说像,太像了。她嘿嘿笑,说我要把这幅画交上去,题目就叫《我妈和我家》。

我看了看那画,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四十三了,一百四十四斤,体检报告上那个“脂肪肝倾向”还搁在抽屉里呢。手机响了,家政公司小姑娘发微信说健康证下来了,明天能上户。我回了个好的。赵建国在那边喊:“媳妇儿,这个标志啥意思?”我说那是注意儿童,他说哦,那这个呢,我说那是连续弯路。他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因为我开过三轮。他嘿嘿笑,说那你教教我呗。

婆婆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说睡觉了,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说:“那个手机,要不先别换了,我这个还能用,拿透明胶粘粘就行。”我说换吧,下个月一一交完学费就宽裕了,她说那行,我想要个华为的,能拍照的,我跳舞的时候拍视频用。我说行。她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了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两管药膏,递给我:“你那个膝盖,上回不是说站久了疼?这个是我跳广场舞那个老姐妹给的,说管用,你试试。”我接过来,说谢谢妈。她说谢啥,别跟你妈似的那么犟就行。她进屋了,把门带上了。

赵建国抬头看我一眼,小声说:“妈这是咋了?转性了?”

“吃你的题。”

我把药膏揣兜里,把那件灰T恤脱了,换上睡衣。明天还要早起,一一要交画,赵建国要出车,婆婆要跳舞,我要去人家家里擦桌子做饭。日子就这么过,没啥惊天动地的。胖就胖吧,那个李卫东的九十斤,让她瘦去。我这个一百四十四斤,能吃能睡能扛荔枝能骂老公,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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