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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提拔为营长,妻子带双胞胎随军,首长见到她后愣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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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原创演绎,请勿对号入座或当真。欢迎读者理性交流,分享你的军旅故事与感受。

楔子

“你爹是不是叫尉正弘?”

祝师长站在家属院葡萄架底下,盯着我媳妇看了快十秒钟。我抱着三岁闺女站旁边,脑子嗡地一声。

尉晚棠端茶的手一抖:“首长认识我爹?”

“一九六八年我在三连当新兵,他是我们班长。”祝振邦嗓子发紧,“全连就数他训练最狠,也数他最护犊子。我跑五公里掉队,他扛着枪回来拽我,一边拽一边骂:‘祝振邦你小子要是当不了兵,趁早滚回家种地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你爹后来怎么走的?”

“七九年,南边。”尉晚棠说。

祝振邦闭上眼,仰了仰头,好半天才睁开:“调到西北之后我给他写过十几封信,全退回来了。我以为他调走了。原来……原来是人不在了。”

葡萄架下安静得只剩俩娃戳蚂蚁窝的动静。我媳妇眼圈红了,我也愣在那儿——结婚五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爹在部队的这些事。

第一章

我叫邵怀川,一九五八年生人,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邵家洼的村子。全村百十户人家,出了三个当兵的,我是第四个。

一九七六年冬天,我十八岁,跟着接兵的车皮一路往西,走了三天三夜,到了西北这片戈壁滩。火车越走越荒凉,新兵们越走越沉默。到地方一下车,满眼都是黄沙和骆驼刺,有个四川兵当场就哭了,说想回家。

我没哭。我爹送我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怀川,当兵就别怕苦,怕苦就别当兵。”我把这话揣了十二年。

头三年当战士,我啥都干过——喂猪、种菜、修围墙、挖光缆沟。西北那地方,种棵树比养个娃还难,我们连队营房后面那排白杨树,是我当兵第三年栽的,头两年浇了多少水才活下来。后来赶上全军大比武,我五公里跑了全团第三,四百米障碍全连第一,被连长拎到跟前:“邵怀川,你脑子不笨,去考学吧。”

我没上过几年学,初中都没念完。但连长说了,部队有文化补习班。我白天训练,晚上点煤油灯啃课本,啃了两年,一九八一年考上了石家庄的一所军校,学的是炮兵指挥。

毕业回来当了排长,干了两年提副连长,又干了两年提连长。到一九八八年,我三十岁,在部队整整十二年,从新兵蛋子混到了连长,管着一百来号人,搁老家算是“出息了”。

但我没成家。我爹每次写信都催,我娘更急,托了村里好几个媒婆给我说亲。相了三四回,不是人家嫌我远,就是我觉得不对眼。我娘在信里骂我:“邵怀川你是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我回信说:“娘,急啥,缘分没到。”

缘分这东西,还真说不准什么时候来。

一九八三年夏天,团里搞军地联谊,地方上来了几个单位的人。我本来不想去,被指导员硬拽着去了。大礼堂里摆了瓜子花生,台上有人唱歌,台下三三两两坐着聊天。我不会跳舞,就端了杯茶蹲在角落跟人唠嗑。

正唠着,眼角余光瞥见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了个女同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马尾辫,手里拿了个笔记本在那儿记什么,头都不抬。别人嗑瓜子聊天,她在那儿写字,跟周围格格不入。

我凑过去搭话:“同志,你记啥呢?”

“记你们团的装备型号。”她头都没抬。

我吓一跳:“你记这个干啥?”

“我是军区后勤部装备处的技术员,下来调研装备维修保障情况。”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哪个连的?”

我报了连队番号,她翻到笔记本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说:“你们连那批牵引车,去年大修了六台,返修率偏高,是不是平时保养不到位?”

我当时就愣住了。一个女同志,笔记本上把我们连的后勤数据记得清清楚楚,比我这个当连长的还熟。

后来我才知道,尉晚棠是正经军校毕业的,学的装备维修工程,在后勤处干了三年,业务能力拔尖。她父亲尉正弘七九年牺牲在南边的时候,她刚考上军校。她母亲八一年病逝,她一个人扛过了那段日子,没跟任何人诉过苦。

这些事,我都是处了对象之后才慢慢知道的。

处了两年,一九八五年结了婚。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团部食堂摆了两桌,请了连里几个干部和尉晚棠处里的同事。祝振邦那时候还是副师长,专门过来敬了杯酒,跟我碰杯的时候说了句“你小子有福气”。我当时以为就是句客套话,也没往心里去。

婚后第二年,尉晚棠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叫邵知行,闺女叫邵知韵。俩娃长得一模一样,虎头虎脑的,就是苦了尉晚棠一个人带。我在连队忙,十天半月回不了一趟家,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娃,累得够呛,写信从来不抱怨,每回就一行字:俩娃好,勿念。

一九八八年春天,团里下来通知,老营长要调走,空出一个营长位置。全团符合条件的有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考核那天,祝振邦师长亲自坐镇。战术作业、沙盘推演、实弹指挥,一项接一项。我考完了回到宿舍,躺床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半个月后命令下来了:邵怀川任三营营长。

我拿到命令第一件事,是给尉晚棠打电话。电话打到后勤处,接线员说她下部队了,三天后才回来。我又等了三天,电话接通了,那头吵得很,她在车间里。

“怀川,啥事?”她扯着嗓子喊。

“我提了。”

“提啥了?”

“营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喊了一嗓子:“邵怀川你行啊!晚上加菜!”

“你先别加菜。”我说,“我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你——随军不?”

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随。”就一个字。

随军这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一堆手续。我填了七八张表,跑了团部、师部、后勤三个部门,盖了十来个章。最麻烦的是住房——家属院新盖的一批房还没完工,老房子腾不出来,我急得嘴上起了泡。

“营长,您别急。”营部文书跟我说,“我打听过了,七月底新房子就能交钥匙。嫂子八月初来,正好赶上。”

尉晚棠那边也在办手续——工作调动、孩子转学,一样样都得跑。她在电话里从来不抱怨,我问她办得咋样了,她永远说“快了”。

七月中旬,新房钥匙拿到手。两间正房带个小厨房,院子不大但朝阳。我把墙重新刷了一遍白灰,借了张双人床,又找木工打了张上下铺——俩娃一人一层。隔壁张连长媳妇送来一盆绿萝,说“添点活气”。

收拾完那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给尉晚棠写信。写信比打电话省钱,也比打电话说得清楚。我在信里写:房子收拾好了,就等你们娘仨了。俩娃的上下铺我睡了一晚,上铺翻身下铺响,回头拿木楔子塞塞就好了。

七月十八号,电报来了:十八号到,俩娃都好。

第二章

十八号一大早,我就把营部那辆半旧的北京吉普擦了一遍。通讯员小曹在旁边看着我,忍不住说:“营长,您都擦三遍了。”

“你懂什么,这叫细节。”我拿抹布把后视镜又抹了一遍。

火车站离驻地四十多里地,我提前一个钟头到了。月台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我蹲在出站口抽烟,抽了三根,火车才进站。

远远看见尉晚棠从车厢里下来,左手拎着个帆布包,右手牵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一个。俩娃晒得黑黢黢的,穿着一样的蓝布衫,一人背个小水壶。

“怀川!”尉晚棠看见我就喊了一嗓子。

俩娃齐刷刷抬头,撒腿就往我这儿跑:“爸爸!”

我一手一个抱起来,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邵知行拿手推我脸:“爸爸胡子扎人!”邵知韵在旁边咯咯笑。

尉晚棠走过来,把帆布包往我手里一塞:“累死我了,这俩一路上没消停。知行非要看火车轮子,知韵把人家列车员的茶缸碰洒了,我给人家赔了半天不是。”

“没事没事,到了就好。”我接过包,领她们上车。

吉普车晃晃悠悠往回开。俩娃趴在车窗上看外头的戈壁滩,邵知行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爸爸,这儿怎么都是沙子,树呢?”

“有树,营区里有。回头爸爸带你们看。”

“那有河吗?”

“有,离咱家不远有条水渠,夏天有水。”

邵知行“哦”了一声,扭头继续看窗外。邵知韵扒着车窗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爸爸,这儿天好蓝啊。”

我媳妇在旁边笑了一声:“这倒是实话。老家天没这么蓝。”

回了家属院,隔壁几家军嫂都出来看热闹。尉晚棠挨个打招呼,一人塞一把从老家带来的花生。俩娃在院子里撒欢儿跑,追着隔壁家的大黄狗满院子转。

“这俩孩子,真不认生。”隔壁张连长媳妇笑着说。

“皮得很。”尉晚棠嘴上骂,脸上带着笑。

安顿下来第二天,团部来通知:祝师长要到家属院看看新随军的家属,让各家把屋里收拾收拾。我寻思着这是正常的工作检查,也没多想。尉晚棠把屋里重新归置了一遍,桌上铺了块新桌布,窗台上摆了那盆绿萝。

二十号上午,祝振邦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就一个参谋跟着,背着手在家属院挨家挨户转了一圈。转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俩娃蹲在旁边看。

“邵怀川,这是你家?”祝振邦站在院门口。

“报告首长,是!”我站起来敬礼。

“进去看看。”

我领着祝振邦进屋。尉晚棠正在屋里给俩娃缝扣子,听见动静站起来:“首长好。”

就这一声,祝振邦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在屋门口,盯着尉晚棠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那眼神我形容不上来——像是大白天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你……”祝振邦嗓子有点发紧,“你叫什么名字?”

“尉晚棠。”

“你爹叫啥?”

尉晚棠愣了一下:“我爹叫尉正弘,早年也是当兵的。”

祝振邦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尉正弘……你是老尉的闺女?”

我站在旁边,脑子嗡地一下。我媳妇从来没跟我细说过她爹在部队的具体情况,我也没细问过。祝师长这反应,明显是认识我老丈人。

“晚棠啊,”祝振邦声音都变了,跟刚才检查营区时候那个威风凛凛的师长完全两码事,“你爹……你爹当年是我班长。”

尉晚棠手里的针线活掉地上了。

“一九六八年我在三连当新兵,尉正弘是我们班长。”祝振邦坐到马扎上,跟变了个人似的,“全连就数他训练最狠,也数他最护犊子。我跑五公里掉队,他扛着枪回来拽我,一边拽一边骂:‘祝振邦你小子要是当不了兵,趁早滚回家种地去!’”

他顿了一下:“你爹后来怎么走的?”

“七九年,南边。”尉晚棠声音低了下去。

祝振邦闭上眼,仰了仰头,好半天才睁开:“调到西北之后我给他写过十几封信,全退回来了。我以为他调走了。原来……原来是人不在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脸,站起来看了看尉晚棠,又看了看蹲在门口戳蚂蚁窝的俩娃,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邵怀川,你小子有福气。”

我立正站好:“报告首长,我也这么觉得。”

祝振邦没笑。他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尉晚棠一眼:“晚棠,你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个箱子,里头几件旧衣裳、一个笔记本、几张照片。”尉晚棠说。

“笔记本里有没有提过什么人?”

尉晚棠想了想:“提过。写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姓祝的,说是他带过的兵,后来调走了。我爹在笔记本里写‘祝振邦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师长’。”

祝振邦站在葡萄架底下,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两下。好半天他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师长的威严,但眼圈明显红着:“邵怀川,你媳妇随军的事,办利索了没有?”

“报告首长,办利索了。”

“工作呢?安排了没有?”

“安排在后勤处装备科,下周一报到。”

“好。”祝振邦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周一报到之后,让晚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东西给她。”

他说完就走了,参谋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我关上门回头看着尉晚棠:“你爹跟祝师长……”

“我不知道。”尉晚棠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十九,刚上军校。他以前在部队的事,跟我妈说得都不多,跟我说的更少。我就知道他当过兵、打过仗,具体在哪个部队、跟过谁,他从来不提。”

“那笔记本呢?”

“在老家箱子里锁着。我妈去世之后我整理遗物翻出来看过,里头就记了些训练心得、带兵体会,还有几个战友的名字。祝振邦三个字出现过三四回,我爹写‘这小子脑子活,就是性子急,得磨’。”

我没说话,坐到她旁边。俩娃在院子里追鸡玩,邵知行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怀川,”尉晚棠忽然开口,“你说祝师长要给我啥东西?”

“不知道。下周去了不就知道了。”

周一尉晚棠去后勤处报了到,下午去了祝振邦办公室。我在营部坐立不安,训练的时候差点把口令喊错。傍晚回家,尉晚棠已经回来了,坐在屋里,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

“啥东西?”我凑过去。

盒子里头是一枚军功章、一封信、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七八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简陋的营房。尉晚棠指着后排左边一个瘦高个:“这是我爹。”又指着前排中间一个圆脸小兵:“这是祝师长,那时候刚入伍,瘦得跟猴儿似的。”

那封信纸页发黄,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祝振邦在信里写:老班长,我调到西北了,这边条件苦但能锻炼人。你上回说的那事儿我记着呢,等安顿下来就帮你打听。你保重身体,别老逞强,嫂子来信说你又替新兵站岗,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伙子拼。

信没寄出去。祝振邦写完了准备寄,赶上部队紧急开拔,一搁就是好几个月。等再想起来寄的时候,尉正弘已经调走了,地址变了,信退了回来。

“这信他留了快十年。”尉晚棠把信叠好放回盒子里,“祝师长说,他欠我爹一封信,也欠我爹一句话。”

“啥话?”

“他说当年我爹嘱咐他,将来要是混出个人样了,替他照看着点家里。祝师长说这话他记了二十年,今天总算能还上了。”

我看着我媳妇,她眼圈又红了,但嘴角带着笑。我伸手把她揽过来:“行了,你爹要是知道你嫁了个营长,还生了对双胞胎,指定高兴。”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推了我一把。

“实话嘛。”

正说着,邵知行从院子里跑进来:“妈妈!隔壁张婶给了俩包子!”

“谢了没有?”

“谢了!”邵知行举着包子咬了一口,又跑出去了。

尉晚棠看着儿子跑出去的背影,忽然说了句:“怀川,咱得把日子过好。我爹没走完的路,咱替他接着走。”

我点了点头。窗外的戈壁滩上,太阳正往西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俩娃在院子里追着影子跑,笑声传出去老远。

第三章

尉晚棠到装备科报到那天,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正在院子里教邵知行认自行车链条上的油泥,抬头看见她进门,嘴抿得紧紧的,包往桌上一搁,坐那儿半天没吭声。

“咋了?头一天上班就有人给你气受?”

“也不算气受。”她倒了杯水灌下去,“就是装备科那个姓花的副科长,阴阳怪气的。我去报到,他翻着我的档案说‘哟,军嫂啊,来咱们科是过渡一下还是真干活’?”

“你咋说的?”

“我说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过渡的。他就笑,说‘行啊,那正好,三营那批牵引车大修的事你接手吧,催了半个月了没人管’。”

我听出点名堂:“那批牵引车是不是有问题?”

“何止有问题。”尉晚棠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下午去车库看了一遍,六台牵引车的变速箱全拆开了晾在那儿,零件摆了一地,库房登记本上写的是‘待修’,问谁拆的没人知道,问修到哪一步了没人清楚。就那么扔了小半个月。”

“花副科长这是给你下马威呢。”

“我管他下马威不下马威。”尉晚棠把袖子一撸,“这批车下个月训练要用,修不好三营的训练计划全得往后推。我先查清楚谁拆的,再把零件对起来,明天开始装。”

我看着她那架势,跟我刚当连长那会儿一个样——急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过我没吭声,她业务上的事我不插嘴,她自己有数。

第二天尉晚棠带着俩兵钻车库里泡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满手油泥,拿肥皂搓了三遍才搓干净。吃饭的时候她跟说天书似的:“那批变速箱是花副科长带人拆的,拆之前没定方案,拆完了发现库房没有配件,申请报告压在他抽屉里没往上报。我今天把他抽屉撬了,报告翻出来了,连夜送到师部审批。”

“你把他抽屉撬了?”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他压着不办我还不能翻?我跟保管员打了借条,手续全的。”她夹了一筷子菜,理直气壮,“配件三天之内到货,到了我马上装。耽误不了训练。”

我瞅了她一眼,没敢再问。我媳妇这人,平时温温乎乎的,可一旦碰了装备上的事,谁挡她路她跟谁急。

过了两天,祝师长到三营检查训练准备情况。走到车库门口,看见尉晚棠蹲在牵引车底盘下面,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旁边站着花副科长,脸色铁青。

“尉晚棠,你出来。”祝振邦喊了一嗓子。

尉晚棠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印子,手套上全是泥,手里攥着把扳手:“首长好。”

“车修得怎么样了?”

“六台车,五台今天能试车。剩一台变速箱壳体有裂纹,库里没备件,我从师部修械所借了一个,明天换上就行。”

祝振邦扭头看了一眼花副科长:“花明远,我半个月前就问你这批车什么时候能修好,你跟我说‘正在协调’。尉晚棠来了三天就干完了,你协调啥了?”

花明远脸上挂不住:“报告首长,配件申请报告我早就打上去了,是上面审批慢了……”

“少跟我扯这些。”祝振邦打断他,“你报告压在自己抽屉里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尉晚棠撬你抽屉不对,我会批评她。但你压着报告不往上报,让六台牵引车晾了小半个月,耽误训练谁负责?”

花明远不吭声了。

祝振邦转头看着尉晚棠:“撬抽屉的事下不为例。下次要翻谁的抽屉,先跟我说。”

“是。”尉晚棠立正。

“车修得不错。”祝振邦临走撂了一句话,“你爹当年修炮也是这劲头,不修好不吃饭。”

尉晚棠抿着嘴没说话,但我看见她低头笑了一下。

花明远这人,我后来打听清楚了——比尉晚棠早两年到装备科,一直盯着科长的位置。结果尉晚棠调过来,比他业务强、学历高,上级又有祝师长这层关系,他心里那口气顺不下去。压报告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轻了说是工作疏忽,往重了说叫渎职。

但尉晚棠没揪着不放。过了几天花明远他媳妇生病住院,尉晚棠主动替他顶了三天班,把花明远手上积压的单子全处理完了。花明远回来上班之后,态度明显不一样了,见了尉晚棠老远就点头:“小尉,那批车的事,谢了啊。”

“谢啥,都是给部队干活。”尉晚棠头都没抬。

我后来问她:“你咋还帮他?”

“他又不是坏人,就是心眼小点。这种人你不能跟他硬顶,你帮他一回,他自己就转过弯来了。”

我咂了咂嘴,觉得我媳妇这脑子,比我好使。

第四章

八月下旬,营里搞夜间战术演练。我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十点才回家。推门一看,俩娃还没睡,坐在床上拿枕头当马骑。

“尉晚棠,这都几点了还不哄孩子睡?”

“哄了,不睡。”尉晚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碗面条,“你吃了没?锅里还有。”

“吃了。”我把俩娃按到床上,“知行、知韵,闭眼。”

“爸爸,隔壁张婶家的小猫生崽了!”邵知行根本不理我这茬,眼睛瞪得溜圆,“三只!全白的!”

“明天看,现在睡觉。”

“明天小猫会不会跑了?”

“跑不了,张婶拿筐扣着呢。”尉晚棠端着面出来,“赶紧睡,再不睡明天不带你们去看小猫。”

这句话管用。俩娃齐刷刷躺平,三秒钟闭上眼。

我坐到桌边吃面,尉晚棠坐在对面翻笔记本:“跟你说个事——下周师里搞装备管理现场会,祝师长点名让我做经验交流。”

“好事啊。”

“好啥好,我紧张。”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扣,“让我修车行,让我上台讲,我嘴笨。”

“你嘴不笨,你跟我吵架的时候利索得很。”

“滚。”她踹了我一脚,“我说正经的。你当营长的上台讲过话吧?给我参谋参谋,咋讲?”

“你就讲你咋把那六台车修好的——发现问题、查原因、定方案、抓落实。实话实说,别整虚的。”

尉晚棠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我就讲车,不讲人。”

现场会那天我没去,但听参会的人回来说,尉晚棠讲得挺好。就是讲到“有同志把申请报告压了半个月”的时候,底下有人扭头看花明远,花明远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会后祝师长专门加了一句:“尉晚棠同志讲得很实在。装备管理就得这么较真,一是一二是二,不糊弄。”

花明远会后找尉晚棠道了个歉,说自己以前“心眼窄了”。尉晚棠说:“行了,翻篇了。明天那批新到的配件你帮我验一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花明远乐颠颠地去了。

九月初,俩娃在营区幼儿园入了托。尉晚棠上班顺路送,我晚上接。邵知行跟邵知韵不在一个班——分班的时候老师故意把他俩拆开了,说双胞胎搁一个班太闹腾。邵知行分在大班,邵知韵在小班。

头一天接孩子,我去得晚了,大班就剩邵知行一个人坐在小椅子上啃手指头。老师跟我告状:“邵知行爸爸,你家这孩子太皮了,上午把人家小姑娘的辫子绑椅子上了。”

“绑辫子?”

“拿皮筋绑的,小姑娘站起来一扯,皮筋弹回来弹自己脸上了,哭了一上午。”

我扭头看邵知行。这小子缩着脖子冲我嘿嘿一笑,跟他爹小时候一个德行。

“回家再收拾你。”我把他拎上自行车后座。

到小班接邵知韵,老师倒是夸了两句:“知韵挺乖的,就是吃饭太慢,别的小朋友吃完了她还在数米粒。”

邵知韵坐在小椅子上慢慢悠悠地啃一块饼干,看见我来眼睛一亮:“爸爸,今天吃鸡腿,我给知行留了一块。”

“你留的鸡腿呢?”

她拍了拍兜,掏出来一块油乎乎的鸡骨头,上头的肉啃得干干净净。

“……你留的就是骨头?”

“肉我本来想留的,太香了,没忍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一手拎一个往家走,路上遇见隔壁张连长。张连长看了看我手里这俩货,乐了:“邵营长,你家这俩活宝,营区出名了。今天邵知行拿石头砸马蜂窝,被马蜂撵了半条街,是教导员给救下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邵知行。这小子脑袋上果然顶着个包。

“咋不跟我说?”

“怕你骂我。”邵知行小声说。

“回去再算账。”

到家之后尉晚棠看见儿子脑袋上的包,问清楚咋回事,拿了点药膏给抹上,扭头看我:“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小时候不砸马蜂窝。”

“那你砸啥?”

“我上树掏鸟窝。”

尉晚棠翻了个白眼:“得,随根。”

正说着,邵知韵从兜里又掏出块饼干,掰了一半给她哥:“知行,给你留的,这块真没吃。”

邵知行接过来就啃,兄妹俩蹲在门槛上分饼干。尉晚棠看着俩人,叹了口气:“这俩货,一个闹腾一个慢,凑一块儿倒是互补。”

“跟我俩似的。”我说。

“谁跟你互补?我比你利索多了。”尉晚棠不认账。

九月下旬,师里组织营连干部集训,我去了五天。回来那天尉晚棠跟我说:“你们营那个指导员龚建业,是不是快调走了?”

“你咋知道的?”

“他媳妇来找过我,问师里有没有空岗,说老龚想往机关调,不想在连队干了。”

我皱了皱眉。龚建业跟我搭班子两年,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家里事多——他爹瘫在床上,媳妇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孩子又小。他之前跟我提过一嘴想调机关,我没太当回事。

“他媳妇跟你说啥了?”

“说老龚要是调不走,她就带孩子回老家。两口子为这事吵好几回了。”

我琢磨了一下,这事不能拖。当天晚上我去找龚建业,他正在办公室加班写材料,见我来也不意外,给我倒了杯水。

“老龚,你媳妇找我家属的事我知道了。”

龚建业叹了口气:“邵营长,我知道这事不该让家属瞎掺和,但我实在是……”

“你别解释。我就问你一句——你想调走,是因为家里困难,还是因为不想在营里干了?”

“家里困难。”他回答得挺干脆,“营里干着痛快,跟你搭班子我没二话。但我爹瘫了三年了,我媳妇一个人扛不住。调机关好歹能天天回家。”

“行,我知道了。你明天把申请报告递上来,我给你往师里报。”

龚建业愣了一下:“你真放我走?”

“我不放你走你就能不走?家里都那样了,硬留你在这儿,你也没心思干活。”我摆摆手,“赶紧写报告。不过有个条件——你走之前得给我带出个能接班的副连长来。我手头这几个排长,你瞅哪个合适?”

“三连长齐正清。那小子脑子活,带兵有章法。”

“行,你走之前把他带出来。”

龚建业调走的事在营里传开之后,底下几个连长排长议论纷纷。有说龚建业“不够意思”的,有说我“太好说话”的。我把几个连长叫到营部开了个小会。

“龚建业的事,谁有意见当面提。”

三连长齐正清先开口:“营长,老龚走了,他的活谁干?”

“你干。”我看着他,“我跟老龚说了,他走之前把你带出来。你从副连长提起来,接他那个位置。”

齐正清张了张嘴:“我?我没干过指导员。”

“谁天生就会干?老龚当年也是从副连长提的。你跟着他学两个月,不会的问他,问完了自己琢磨。”

齐正清不吭声了。二连长常胜在旁边接话:“营长,那老龚走了,他那摊子事真能理顺?”

“理不顺也得顺。当兵的还能让尿憋死?”我扫了一圈,“家里有困难跟组织说,组织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想办法。龚建业这事我处理得急,你们谁心里有疙瘩现在说,说完了回去好好干活。”

没人再吭声。

龚建业调令下来之前,他爹忽然病情加重,住进了师部医院。尉晚棠下班后去帮着照看了两天,回来跟我说:“老龚他爹情况不太好,大夫说让准备后事。”

我当天晚上又去找了龚建业:“你爹的事,医院那边我打了招呼,你每天下班直接去陪护。营里的事交给齐正清顶着,你两头跑。”

龚建业眼圈红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第五章

国庆节前,祝师长把我叫到师部。

“邵怀川,龚建业调走之后,三营的班子怎么搭,你心里有数没有?”

“报告首长,有数。齐正清接指导员,二排长辛铁柱提副连长,从四营调一个副连长过来补二排长的缺。”

“辛铁柱?那个喂了三年猪的?”

“就是他。那人踏实,从猪倌干到排长,一步一个脚印。带兵有一套,二排的兵都服他。”

祝振邦翻着花名册看了半天,拿笔圈了一下:“行,按你说的报。还有个事——下个月师里搞红蓝对抗演习,三营当蓝军。你们那个牵引车修得怎么样了?”

“尉晚棠修好了六台,还有四台在等配件。月底之前全部到位。”

“你媳妇修车是把好手。”祝振邦放下花名册,忽然问了句,“俩娃适应不?”

“适应。就是皮。”

“皮点好。你小时候不皮?”祝振邦难得笑了,“你爹来信说你在家上树掏鸟蛋,摔下来把胳膊摔脱臼了,他拿扁担追了你半条街。”

我老脸一红:“首长,我爹啥时候跟您说的?”

“我跟你爹没通过信。”祝振邦摆摆手,“你老丈人说的。你老丈人在笔记本里写‘闺女嫁的那个邵怀川,听说小时候皮得很,掏鸟窝摔脱臼’。我看笔记本的时候笑了一下午。”

我愣在那儿。我老丈人尉正弘没见过我,居然在笔记本里记过我。

祝振邦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就是之前给尉晚棠的那个——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自己看。”

那行字写在一九八五年夏天,尉晚棠跟我处对象之后。尉正弘写:晚棠来信说处了个对象,炮兵连长,叫邵怀川,鲁西南人,属狗的。我打听了一下,这小伙子当兵七年没挪窝,从战士干到连长,是个踏实人。就是听说小时候皮得很,掏鸟窝摔脱臼。皮点好,皮孩子脑子活,带兵不吃亏。唯一不放心的是晚棠脾气急,得找个能容她的。怀川要是能容她,这门亲事我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鼻子有点酸。

“你老丈人要是活到今天,看见你在部队干得不错、把晚棠也安顿好了、俩娃满地跑,指定高兴。”祝振邦把笔记本收回去,“行了,滚回去准备演习吧。”

十月中旬,红蓝对抗演习开打。三营当蓝军,负责防守三号高地。我把全营撒出去,一连守正面,二连迂回侧翼,三连当预备队。齐正清刚接指导员,头一回独立组织战斗动员,紧张得前一天晚上没睡着觉。

演习打了两天一夜。蓝军顶着红军两个营的进攻守了三十多个小时,到最后齐正清带预备队从侧翼反冲锋,把红军一个连的指挥所给端了。演习讲评的时候,导演组给三营的评价是“蓝军战术运用灵活,指挥员应变能力强”。

从演习场下来,齐正清嗓子全哑了,但人精神得很,咧着嘴冲我笑:“营长,我干下来啦!”

“干下来是干下来,沙盘推演那会儿你迟滞了四分钟,回头自己复盘。”

“是!”齐正清立正敬礼。

晚上回到家,尉晚棠给我下了碗面。我一边吃一边跟她吹演习的事,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句嘴:“你们营那个齐正清,我今天碰见他媳妇了,在服务社买奶粉。她说齐正清一演习就没影儿,家里啥事都指望不上。”

“演习嘛,没办法。”

“我知道没办法,但人家媳妇刚随军,人生地不熟的,你让齐正清多关心关心家里。别跟你似的,啥事都扔给我。”

我放下筷子:“我啥时候扔给你了?”

“你啥时候没扔给我?俩娃你接过几回?幼儿园老师姓啥你知道不?”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尉晚棠看我吃瘪的样子,又心软了:“行了行了,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说齐正清刚当指导员,你得提醒他,家里那头别断了。家属随军不容易,咱俩是熬过来了,人家刚开头。”

我点了点头。尉晚棠这话说得在理——当兵的在外头拼命,后院要是起了火,前面啥也干不成。

第二天我把齐正清叫到营部:“正清,当指导员了,家里的事你也得管。媳妇随军才俩月,人生地不熟的,你多陪陪。”

齐正清挠了挠头:“营长,我这不是忙嘛……”

“忙不是理由。我给你定条规矩——每天晚饭回家吃,吃完再来营里加班。别一忙起来就睡办公室,家里那头该搭把手搭把手。你媳妇要是有意见,让她来找我,我给她解释。”

齐正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营长,嫂子也这么说?”

“你嫂子说了,随军家属不容易,咱当干部的得带头。”

“行,我听你的。”齐正清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营长,还有个事——我媳妇说,嫂子答应帮她找个活儿干,在服务社还是啥的,让我问问啥时候能落实。”

“问你嫂子去,这事我不管。”

齐正清嘿嘿笑着走了。

十月底,龚建业他爹还是没撑过去,走了。全营干部凑了份子,我带着齐正清去殡仪馆吊唁了一趟。龚建业红着眼圈把我们送到门口:“营长,我爹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你那个营长对你不赖,好好跟人家干’。”

“你把你爹的后事办利索,部队的事不用操心。”我拍了拍他肩膀。

龚建业调令十一月中旬下来,去了师部管理科,天天能回家。他爹的后事办完,他媳妇情绪稳住了,两口子也不吵了。临走那天龚建业来营部交手续,跟齐正清交接了整整一上午,从思想工作台账到困难党员名单,一样样讲得清清楚楚。

“老龚,行了。”我打断他,“你调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事电话联系。”

龚建业咧嘴一笑:“营长,我这心里不踏实嘛。”

“踏实走吧。齐正清要是干不明白,我打电话骂你。”

“那我还是现在多讲两句吧。”

齐正清在旁边乐了:“指导员你放心,有事我肯定找你问,你别嫌我烦就行。”

龚建业走了之后,三营的班子算是稳下来了。齐正清这小伙子脑瓜灵、腿脚勤,接手指导员之后头一个月就把全营战士的家庭情况摸了一遍,谁家老人住院、谁家媳妇怀孕、谁家孩子上学困难,全记在本子上,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往上反映。

我有时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就想起自己刚当连长那会儿。当兵的人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地干,一茬接一茬地传。老龚走了,正清顶上;正清将来走了,还有别人。部队这摊子事,靠的就是这股劲儿。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戈壁滩上刮起了大风。尉晚棠把俩娃裹得跟粽子似的送去幼儿园,回来跟我说:“怀川,你发现没?咱们随军快半年了。”

“这么快?”

“可不。知行前几天问我,说妈妈咱们还回老家不。我说不回了,这儿就是家。他哦了一声就跑去玩了。”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窗外那排白杨树。春天栽的树苗,现在已经蹿了一人多高。

“晚棠,你后不后悔随军?”

“后悔啥?”她正给俩娃补袜子,头都没抬,“工作有了,房子有了,俩娃有幼儿园上,你天天能回家吃饭。比以前两地分居强多了。”

“那就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邵怀川,你以后要是升官了,可别把我甩了。”

“胡说啥呢。”

“我说正经的。你们这些当兵的,一升官就忙得不着家。你现在是营长,以后当团长、当师长,是不是该不认得我了?”

我把她手里的袜子拿过来:“我邵怀川要是那种人,天打五雷轰。”

“得了得了,我就随口一说。”她把袜子抢回去,“赶紧洗脚去,臭死了。”

第六章

十一月底,装备科出了档子事。

那天尉晚棠下班回来,进门就把自己摔床上了,脸埋在枕头里半天没动弹。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劲,平时她再累也就是坐着歇会儿,从来不会这样。

“咋了?”

“花明远被人告了。”她闷声闷气地说。

我坐到床边:“告他啥?”

“有人往师部纪委递了匿名信,说他利用职务便利吃回扣,在配件采购上做手脚。”尉晚棠翻了个身坐起来,“纪委今天找我谈话了,问我平时跟他接触有没有发现异常。”

“你咋说的?”

“我照实说的。花明远压过报告、使过小性子,这些我都讲了。但吃回扣的事我没见过,也没证据,我跟纪委说不能瞎猜。”

“那纪委咋说?”

“让我别往外声张,他们继续查。”尉晚棠抓了抓头发,“怀川,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跟他处得刚顺一点,他转头就出这种事。”

我琢磨了一下:“花明远那人,你觉得他敢吃回扣吗?”

尉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他那个人眼皮子浅,胆子也不算大。配件采购这块油水不小,他管了两年多,真要伸手也不是没可能。但他最近跟我配合得挺好,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

“那你别掺和,纪委查清楚了自然有结论。”

话是这么说,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匿名信的事不知怎么在科里传开了,花明远第二天就没来上班。第三天来了,人瘦了一圈,见谁都黑着脸。尉晚棠说科里气氛特别别扭,谁都不敢跟花明远说话,生怕被人当成同伙。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纪委的人又来了一趟,这回是找花明远谈话。谈了一下午,谈完了花明远从纪委办公室出来,直接奔了师部医院——他媳妇在那住院,他去陪护了,好几天没来上班。

尉晚棠回来跟我说:“听说查清楚了。”

“咋说?”

“匿名信是科里那个叫闻立冬的助理员写的。他跟花明远有仇——去年评职称,花明远卡了他一道,他没评上。这回他逮着个由头,东拼西凑写了封举报信,里头说的那些事,纪委查下来全是捕风捉影,没一条站得住。”

“那闻立冬呢?”

“被纪委约谈了,写了检查,调走了。听说调到下面一个仓库去了。”

我听完摇了摇头。部队里头最怕这种窝里斗的事,有本事往训练场上使,背后捅刀子算什么能耐。

花明远在家里歇了三天,第四天回来上班,人还是蔫的。尉晚棠也没多说什么,就是把科里积压的几份文件整理好搁他桌上:“花副科长,这几份单子等你签,我拿不准的用铅笔标了。”

花明远看了她一眼:“小尉,你就不怕我?”

“怕你啥?”

“怕跟我沾包。匿名信的事闹这么大,科里人都躲着我走,就你还敢跟我说话。”

尉晚棠把文件往他跟前推了推:“纪委查清楚了,你是清白的。我凭啥躲你?”

花明远沉默了半天,拿起笔把文件签了。签完了抬头跟尉晚棠说了一句话:“小尉,以前是我小心眼,对不住你。以后科里的事你多担着点,我给你打下手。”

尉晚棠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给邵知行洗脚。这小子白天在幼儿园踩泥坑,两只脚糊得跟泥巴塑的一样。

“那花明远算是转过弯来了?”

“转了。”尉晚棠坐到床边,“其实他那人业务底子不差,就是心思没全放在正事上。这回被冤枉了一遭,反倒想明白了——干干净净干活,比啥都踏实。”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把邵知行的脚擦干净,拍了拍他屁股让他去睡觉,“咱营那个齐正清,最近也碰着个类似的事——他手底下有个排长,工作不上心,齐正清批评了两句,那排长就闹情绪,跑教导员那儿告状,说齐正清故意整他。”

“后来呢?”

“齐正清没跟他一般见识,把他调到先进排待了俩礼拜。先进排那个排长带兵有办法,天天拉着这排长一起出操一起干活。两周下来,那排长自己找齐正清认错,说以前是自己不对。”

尉晚棠点了点头:“带兵跟带科室一个理——你把人往正道上领,他走顺了就知道了。”

十二月初,师里搞年度装备检查。尉晚棠带着花明远把全师装备台账过了一遍,又下到各营抽查实物。查到三营的时候,我正在车场盯着换机油。

“邵营长,你这批牵引车保养记录不全啊。”尉晚棠翻着登记本,一本正经地跟我打官腔。

“缺哪几项?我让车管助理补上。”

“三月、五月、七月的例保记录缺签字。”她拿铅笔在登记本上画了个圈,“补完了送装备科复核。”

花明远站在她旁边,嘴巴动了动,小声说了句:“小尉,邵营长是三营的,你给人留点面子……”

“检查就是检查,留什么面子。”尉晚棠头都没抬,“他是我丈夫更得严格,不然别人有样学样。”

花明远瞅了我一眼,我冲他耸了耸肩。这女人,在家是我媳妇,到了车场就是我上级,我分得清。

晚上回家,尉晚棠把检查情况跟我说了一遍。三营整体没问题,就是台账细节上扣了几分。我连夜让车管助理把签字补齐了,第二天一早送去装备科复核。

尉晚棠接过登记本翻了翻:“行,合规了。”

“尉技术员,还有啥指示?”

“没了。回家做饭去。”她绷不住笑了。

第七章

十二月中旬,幼儿园搞元旦亲子活动,要求每个孩子至少来一个家长。我本来打算去,结果那天营里正好赶上年终考核,走不开。尉晚棠说她去,我也就没再管。

那天下午考核一结束,我赶紧往幼儿园跑。到的时候活动已经快散场了,大礼堂里家长孩子坐了一地。我扫了一圈,看见尉晚棠坐在小班那一片,腿上坐着邵知韵,旁边空了个位子。

邵知行呢?

我四处找了一圈,在大班那一片找着他了——这小子蹲在人家一位老奶奶旁边,给人捶腿呢。老奶奶笑得满脸褶子,一个劲儿夸:“这孩子真懂事。”

我走过去蹲下来:“邵知行,你给奶奶捶腿干啥?”

“奶奶腿疼,站不起来。”邵知行头都没回,小手捶得挺有节奏。

老奶奶抬头看我:“你是他爸爸?你这儿子教育得好,我坐这儿半天了没人理,他跑过来问我‘奶奶你咋了’,我说腿疼,他就给我捶上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尉晚棠。她冲我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儿子,随你。

活动结束之后,一家四口往家走。邵知韵骑在我脖子上,邵知行牵着尉晚棠的手。路上我问他:“你咋想起来给老奶奶捶腿的?”

“她跟我姥姥一样,腿疼。”邵知行说,“我姥姥腿疼的时候,妈妈就给她捶。”

尉晚棠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的手攥紧了点。

到家之后俩娃洗了澡睡觉,我和尉晚棠坐客厅里歇着。她忽然跟我说:“怀川,你觉不觉得知行这孩子心重?”

“他才三岁多,啥心重不心重的。”

“你看他今天给老奶奶捶腿,不声不响就去干了。这娃心思细,观察力强,就是嘴上不说。知韵正好反过来,啥事都往外秃噜,心里存不住话。”

我想了想:“那不挺好么?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像你啥?你也不爱说话?”

“我多爱说话啊。”

“你爱说话?回家就那几句——‘吃了没’‘娃咋样’‘我睡了’。这叫爱说话?”

我被她噎得没词儿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这事跟齐正清唠了两句。齐正清听完乐了:“营长,你家那俩娃有意思。我媳妇昨天还说,幼儿园老师夸知韵吃饭进步了,以前数米粒,现在能自己吃完一碗了。”

“知韵就是慢,别的没毛病。”

“慢工出细活嘛。”齐正清顿了一下,“对了营长,我媳妇说嫂子答应帮她问服务社招工的事,让我问问有信儿没。”

“问你嫂子去,这事我不管。”我照旧把球踢给尉晚棠。

结果当天晚上尉晚棠就带回来准信了——服务社缺个售货员,齐正清媳妇条件合适,过了元旦就去试岗。齐正清第二天专门跑来谢我,我说你谢错人了,要谢你谢我媳妇去。

齐正清嘿嘿一笑:“嫂子那人办事痛快,跟她打交道比跟你打交道舒坦。”

“滚蛋。”

进了腊月,天冷得不像话,戈壁滩上刮白毛风,出门走一圈脸冻得生疼。尉晚棠给俩娃买了厚棉袄,又织了两条围巾,一红一蓝。邵知行死活不戴红的,说“那是女娃戴的”,尉晚棠没办法,把红的拆了重新织成蓝的,两条一模一样,谁也挑不出理来。

腊月二十,师里开始忙活过年的事。干部科下来通知,说今年春节师里办联欢会,各营出节目,还要评奖。我把任务交给齐正清:“你张罗,全营凑个节目出来。”

齐正清愁得挠头:“营长,咱三营这帮糙老爷们儿会演啥节目?上去打军体拳?”

“打军体拳也行,只要整齐。”

结果齐正清回去一发动,底下兵比他有主意。三连一个班长说自己会吹唢呐,二连一个老兵说会编快板,一连有几个兵说能演个小品。齐正清把这些凑一块儿,排了个综合节目——开场军体拳,中间穿插快板和小品,最后唢呐收尾,主题是“咱当兵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彩排,我去看了一遍。演得还真不赖,就是演小品的那个兵太紧张,上台忘词了,愣在那儿傻笑。齐正清在底下急得直跺脚。

“没事,正式演出就记住了。”我安慰齐正清,“你告诉他,忘词了就随便编两句,别杵那儿傻站着。”

大年三十晚上,师部礼堂坐了满满当当的人。三营的节目排在中间,军体拳一上场底下就鼓掌——四十多个兵往台上一站,动作齐刷刷的,气势在那儿摆着。快板和小品也顺顺当当演完了,最后唢呐一吹,全场叫好。

评奖的时候三营拿了个“最佳创意奖”。齐正清上台领的奖,下来把奖状递给我:“营长,这奖状挂哪儿?”

“挂营部会议室。明年接着拿。”

晚上回家,尉晚棠已经把年夜饭做好了——猪肉白菜饺子,四个凉菜,一盆炖鸡。俩娃穿着新棉袄在屋里追着跑,邵知行拿着灯笼满屋乱窜,邵知韵跟在后面喊“给我玩玩”。

尉晚棠拿筷子敲了敲碗:“吃饭了!别跑了!”

俩娃乖乖坐好。我倒了杯酒,举起来:“过年了。这一年,咱家从两地分居到随军团圆,你工作也安顿好了,俩娃也适应了。我提了营长,你评了先进,齐正清他们也都起来了。挺好。”

尉晚棠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明年接着好。”

“明年接着好。”

邵知行举手:“我也要碰杯!”

邵知韵跟着举手:“我也要!”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第八章

正月里部队放假三天,我难得在家待了个整。初四上班,头一件事就是开收心会。齐正清把全营集合起来,我上台讲了几句:“年过完了,收收心。二月份师里搞冬季训练考核,三营去年成绩不错,今年不能掉链子。”

齐正清在旁边补充:“各连把训练计划重新捋一遍,缺的器材报上来,营里统一协调。”

散会之后,二连长常胜凑过来:“营长,冬季训练考核有项新增课目——夜间按图行进,全连拉出去走二十公里。咱营以前没搞过这个。”

“没搞过就练。你二连先趟路子,把路线踩出来,经验全营推广。”

常胜领了任务走了。齐正清站在旁边没动,等人都散了才跟我说:“营长,二连那个常胜,业务没得说,就是脾气冲。上回跟三连因为训练场地的事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我知道。他那脾气得压一压,你多盯着点。”

“我盯了。上回吵架我把他叫办公室谈了一下午,他说以后注意。”

正说着,尉晚棠来电话了:“怀川,你中午回来一趟。知行发烧了,幼儿园老师让接。”

我赶紧往家跑。到家一看,邵知行缩在床上,脸红扑扑的,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七。尉晚棠已经给他喂了退烧药,正拿湿毛巾敷额头。

“咋搞的?”

“老师说上午玩雪玩疯了,出了一身汗没及时擦,风一吹就烧起来了。”尉晚棠叹了口气,“这娃随你,皮起来不知道冷热。”

“我小时候也没这样。”

“你娘来信说你小时候冬天掉冰窟窿里,捞上来发了两天高烧。”

我闭嘴了。

下午我请了假在家看孩子。邵知行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灯笼、灯笼”,手还在被子里乱抓。邵知韵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拿自己的小毛巾给她哥擦脸,一边擦一边说:“知行你快点好,好了我把灯笼给你玩。”

尉晚棠看着这俩娃,眼眶有点红:“平时打打闹闹的,真到事儿上还是亲。”

“双胞胎嘛。”

邵知行烧了两天才退下去。好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找邵知韵要灯笼,邵知韵说话算话,真给他玩了,还加了句“别弄坏了”。邵知行抱着灯笼乐得跟过年似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营里搞了个小灯会,官兵自己动手扎灯笼。齐正清领着几个兵用竹篾子和红纸扎了二十多个,挂在车场边上,晚上一点亮,红彤彤一片。我把家属都叫来了,尉晚棠带着俩娃在灯底下转悠,邵知行仰着脑袋看灯笼,邵知韵蹲在地上捡掉下来的红纸屑。

尉晚棠拿相机给我们爷仨拍了张合影——我和俩娃站在灯笼底下,邵知行举着个兔子灯,邵知韵攥着根糖葫芦。

照片洗出来之后尉晚棠在背面写了行字:一九八九年元宵,戈壁滩上的灯。

二月中旬,冬季训练考核正式开始。三营抽到第一批,全营拉出去考了三天。二连的夜间按图行进走得漂亮,全连二十公里走下来一个人没掉队,时间比规定快了十五分钟。常胜考完了跑我跟前显摆:“营长,我带的兵,没说的吧?”

“别得意,三连那边也不差。”

常胜嘿嘿一笑:“三连那帮小子,走了十八公里就开始喘,我瞅着呢。”

“你瞅着人家干啥?管好你自己的人。”

考核结果出来,三营总分全师第二,比第一名差了不到两分。齐正清拿着成绩单有点遗憾:“营长,就差两分。”

“差两分就说明还有短板。你把扣分项列出来,一项项补。”

尉晚棠那边也有好消息——装备科年度评比,她评了个“装备管理先进个人”。花明远评了个“进步奖”,拿奖状的时候脸都红了,下来跟尉晚棠说:“小尉,这奖状有你一半功劳。”

“花副科长,你自己干出来的,别往我身上扯。”尉晚棠把奖状往他手里一塞,“明年接着拿。”

二月底的一天,祝师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邵怀川,师里准备报你到军区参加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为期半年。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学完了回来接着干。”

“行,那你把营里的事安排一下。齐正清那小伙子我看行,你走这半年让他顶起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

回家跟尉晚棠一说,她倒是一点不意外:“你走了我咋办?”

“你上你的班,俩娃你送幼儿园,我周末回来。”

“你周末回得来?”

“回不来你找祝师长告状。”

尉晚棠笑了:“行,你去吧。半年时间,我跟俩娃等你回来。”

邵知行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爸爸你要去哪儿?”

“去上学。学完了就回来。”

“那你能给我带个书包回来不?”

“你要书包干啥?”

“我明年就上中班了,要背书包。”

尉晚棠在旁边笑出了声:“你爹去上军校,你让你爹给你带书包。行,这个要求不过分。”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日子过得挺有意思——刚随军那会儿啥都是乱的,房子没收拾好、娃不适应、尉晚棠工作也刚开头。过了大半年,啥都捋顺了。我出去学半年,回来接着干,家里有尉晚棠撑着,我放心。

第九章

邵怀川走的那天是二月底,戈壁滩上还冻着冰碴子。尉晚棠带着俩娃送到火车站,邵知行趴在车窗上冲他爸挥手:“爸爸,别忘了书包!”

“忘不了!”邵怀川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在家听妈妈话!”

火车一开走,邵知韵就瘪了嘴:“爸爸啥时候回来?”

“半年。树叶长出来的时候走,树叶落的时候回来。”尉晚棠一手牵一个往回走,“你俩乖乖的,妈妈一个人带你们不容易。”

邵知行仰头看了他妈一眼,没吭声,但把邵知韵的手攥紧了些。

头一个礼拜,尉晚棠差点累趴下。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俩娃送幼儿园,自己赶去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吃完洗碗收拾屋子,等俩娃洗完澡上床,她自己往床上一倒就不想动了。

最麻烦的是邵知行。这小子自从他爸走了之后,每晚都要问一遍“我爸到底啥时候回来”。尉晚棠回答“还有五个月”,他就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清楚就开始闹脾气。

“妈妈你骗人,五个月是多长?”

“就是再过一个夏天。”

“夏天是多长?”

尉晚棠耐着性子解释,解释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毛了:“邵知行你再问一遍,今晚别听故事了。”

邵知行瘪着嘴缩回床上,拿被子蒙住脑袋。过了五分钟,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一句话:“那爸爸听故事不?”

尉晚棠心又软了,坐回床边把被子扒拉下来:“听。你爸在军校也听,听完了记笔记。”

“那我也记。”

“你还不会写字呢,先听。”

邵知行哼了一声,算是消停了。

尉晚棠一个人带俩娃,工作上也没耽误。装备科开春要搞全师装备普查,她带着花明远跑了六个营,一台一台装备过,账本子对得清清楚楚。花明远现在干活主动多了,每天早到半小时烧水扫地,尉晚棠有时候加班晚了他还提醒一句:“小尉,该接孩子了吧?剩下的我弄。”

三月中旬,幼儿园开家长会。尉晚棠请了半天假去的,坐在小班教室里,旁边全是两口子一起来的。她一个人坐那儿,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齐正清他媳妇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嫂子,邵营长不在家,你有啥要帮忙的跟我说。”

“没事,我一个人能行。”

“你别硬撑。我家老齐说了,邵营长走之前特意交代他,让他多照应你。你有事就使唤老齐,他不敢不去。”

尉晚棠乐了:“齐正清自己家里一摊子事,还敢揽活?”

“他揽活儿我不拦着,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家长会开完,老师把尉晚棠单独留了一下:“邵知行妈妈,知韵这孩子最近吃饭好多了,能自己吃完一碗。知行呢,智力没问题,就是坐不住,上课老走神,你回去多盯着点。”

尉晚棠点了点头。回家路上她问邵知行:“你上课老走神想啥呢?”

“想爸爸。”

“想爸爸也不能走神。老师讲的你得听着,不然考试考不好。”

“考试是啥?”

尉晚棠深吸一口气:“等你上大班就知道了。”

三月下旬,装备科出了个急活。师里接到通知,四月中旬军区要来搞装备保障能力检查,让各师提前自查。尉晚棠负责带队查全师的车辆维修保障情况,六个营加一个直属队,满打满算半个月时间。

花明远跟她商量:“小尉,这活儿时间紧,你带着我跑,咱俩分头行动,你跑东片三个营,我跑西片三个营,最后碰头汇总。”

“行。但你得注意,查细点,别走过场。”

“放心,我吃一堑长一智,这回肯定好好干。”

尉晚棠带着个助理员跑了三天,白天查装备,晚上做表格,每天回家都八九点了。邵知行和邵知韵被搁在隔壁张连长家吃饭,张连长媳妇变着花样给俩娃做,吃了两天邵知行就开始挑嘴了:“张婶做的红烧肉没有我妈做的好吃。”

张连长媳妇跟尉晚棠学这话的时候,尉晚棠笑得不行:“这小子嘴还挺刁。”

“孩子嘛,亲妈做的啥都好。”

尉晚棠跑了十来天,把东片三个营查完了。最后一天下午回科里汇总,花明远那边也刚好收工。俩人对着表格一碰,花明远忽然拍了下桌子:“小尉,你看这个——二营那批运输车,保养记录和实际车况对不上。记录上写的是‘完好’,我去看的时候有两台发动机有异响。”

尉晚棠拿过来翻了翻:“二营车管助理是谁?”

“一个姓居的,叫居永泰。去年刚提的。”

“你找他核实了没有?”

“核实了。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会儿说记录填错了,一会儿说车没问题。我听着不对劲,就没在检查结论上签字。”

尉晚棠想了想:“明天咱俩一起去趟二营,当面看车。”

第二天俩人到了二营车场,居永泰已经在等着了,脸上明显不自然。尉晚棠让他把车打着火,听了听发动机动静,又爬上车底下看了看底盘,下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居助理,这两台车曲轴瓦有磨损,必须大修。你记录上写‘完好’,是怎么填的?”

居永泰脸涨得通红:“尉技术员,我……我填的时候觉得还能凑合用……”

“凑合用?这车跑长途拉装备,半道上曲轴抱死了怎么办?你负责?”

居永泰不敢吭声了。花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居助理,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是就这两台车记录不实,还是别的车也有这问题?”

“就这两台。”居永泰低着头,“我图省事,想着月底之前大修完了再补记录,就先写成‘完好’了。”

尉晚棠看了花明远一眼。花明远心领神会,把检查记录本翻开:“你自己写清楚情况,签个字。两台车限期大修,维修记录附在检查报告后面。这事往师里报的时候,我们如实写——记录不实,但问题查出来了,整改到位了。你个人写个检查交科里。”

居永泰连声道谢,赶紧安排修车去了。

回科里的路上花明远感慨:“小尉,你处理这事比我稳当。搁以前我碰着这种情况,要么直接上报把人得罪死,要么抹不开面子糊弄过去。你这法子好——问题解决了,人也教育了。”

“居永泰是新手,不是故意弄虚作假,给他个改正的机会。”尉晚棠把记录本合上,“但下不为例,再犯就不客气了。”

检查报告报上去之后,师里给了个“合格”的评价。祝振邦在交班会上专门提了一句:“装备科这次检查搞得实,问题查得准,整改盯得紧。尉晚棠和花明远配合得不错,各营都该这么干。”

第十章

四月中旬,尉晚棠接到邵怀川从军校寄来的信。信不长,就两页纸,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晚棠:学习挺紧,课程排得满。教战术的教员是个老资格,讲得好。同学来自好几个军区,有个从南边来的,聊起当年边境轮战的事,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俩娃怎么样?知行还闹不闹?你工作忙不忙?我这边啥都好,就是晚上闲下来想你们。对了,学校图书馆有小人书,我借了两本给知行寄回去,让他学着看。怀川。”

尉晚棠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过了几天邮包到了,两本小人书——《小兵张嘎》和《鸡毛信》。邵知行乐疯了,天天晚上缠着他妈讲。尉晚棠讲了两天嗓子都哑了,跟邵知行商量:“让你哥自己看行不行?”

“我不认字。”

“看图。”

邵知行抱着小人书蹲门槛上翻了半天,跑回来跟他妈汇报:“妈妈,嘎子把鬼子炮楼烧了!”

“你咋知道的?你不认字啊。”

“我看图猜的。”

尉晚棠乐了,给邵怀川回信的时候专门写了这事:你儿子看图猜故事,猜得还挺准。下回多寄几本,最好寄带拼音的。

四月底,营里出了个事儿。齐正清来找尉晚棠,脸色不太好看:“嫂子,二连那个常胜,跟地方上的人闹起来了。”

“咋回事?”

“他带兵在营区外面搞五公里训练,路过附近村子的时候,有个老百姓说他们的兵踩了庄稼。常胜脾气冲,跟人家吵了几句。老百姓不依不饶,闹到团部去了。”

尉晚棠皱了皱眉:“踩了没有?”

“踩了。有几个兵图省事从地里抄近道,踩了一片玉米苗。常胜到了地方一看确实踩了,但他觉得老百姓骂得太难听,就顶回去了。”

“这事邵怀川不在,你们营里咋处理的?”

“我跟教导员商量了——先让常胜去给人家道歉,踩坏的苗照价赔。常胜死活不去,说自己没错,是老百姓先骂人的。”

尉晚棠想了想:“你让常胜来找我。”

当天晚上常胜来了,梗着个脖子站那儿:“嫂子,你找我?”

“坐下。”尉晚棠给他倒了杯水,“常连长,你觉得你没错?”

“兵踩了庄稼是不对,我认。但那个老百姓骂人,骂得特别难听,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不下这口气,然后呢?跟他打一架?打完架之后呢?部队跟驻地老百姓闹翻了,以后训练还走不走那条路?人家村口一堵,你绕道走?”

常胜不吭声了。

“你当连长的,手底下兵踩了人家庄稼,头一件事是啥?是带着兵上门赔礼道歉,把苗钱赔了。老百姓气顺了,啥都好说。你倒好,跟人家顶牛。你顶赢了显得你厉害?顶输了丢部队的人。”

常胜闷了半天:“嫂子,我不是不想道歉,我是拉不下那个脸。”

“你拉不下脸,让齐正清替你去道歉?他是你指导员,不是你保姆。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常胜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尉晚棠也不催他,该洗碗洗碗,该哄孩子睡觉哄孩子睡觉。等她收拾完了出来,常胜站起来了:“嫂子,我明天带人去村里道歉。”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丢脸总比丢人强。”

第二天常胜带着踩庄稼那几个兵,拎着水果去了村里,挨家挨户赔礼道歉,按市价赔了苗钱。村长开始还板着脸,后来看常胜态度诚恳,反过来安慰他:“常连长,我那话说得也冲,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你们训练尽管来,我跟村里人说,让着点部队。”

这事处理完了,齐正清给邵怀川写了封信汇报。邵怀川回信就一句话:常胜能屈能伸,是个好苗子,回头多压担子。

五月初,尉晚棠工作上又碰着个机会。师里要报一个装备维修技术革新的项目,各科报选题。尉晚棠琢磨了好几天,提了个想法——把现有的车辆故障检测流程精简优化,设计一套快速诊断卡,让基层车管人员不用翻厚厚的手册就能定位常见故障。

花明远听完她的方案,有点犹豫:“小尉,这玩意儿搞出来是方便,但万一基层的人照着卡片瞎诊断,把好车修坏了咋办?”

“所以得配套培训。诊断卡只是辅助工具,初筛用的。真有大问题还得专业修理工上手。”

“那你得把卡片设计得严谨,每一步都得写清楚适用范围。”

“那是自然。”

尉晚棠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全师常见车型的故障现象梳理了一遍,归类成六大系统八十多个常见故障点,每一条都写了判断依据和处理建议。花明远帮着她核对数据,俩人天天泡在办公室加班,有时候弄到晚上十点多。

隔壁张连长媳妇看不过去了,主动把邵知行和邵知韵接到自家吃饭。吃了几天邵知行不干了:“妈妈,我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尉晚棠心里一酸,当晚就把工作撂下,回家给俩娃做了顿红烧肉。邵知行吃了两碗饭,吃完拍着肚子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那你前几天在张婶家不也吃得挺香?”

“那是饿的。”

尉晚棠笑着戳了他脑门一下:“小没良心的。”

第十一章

五月底,邵怀川来信说要回来一趟。学校放半个月假,他打算回家看看。

尉晚棠收到信就开始收拾屋子,把邵怀川走之前盖的被子拆洗了,床单换了新的。邵知行听说他爸要回来,天天掰手指头算日子:“妈妈,爸爸是明天回来不?”

“还有五天。”

“那明天呢?”

“还有四天。”

“那……”

“邵知行你再问一遍,明天我不带你去看小猫了。”

邵知行立刻闭嘴。

邵怀川到家那天是礼拜六上午。尉晚棠带着俩娃去车站接,这回邵知行远远看见他爸从车上下来,撒腿就跑过去了:“爸爸!”

邵怀川一把抱起他,又弯腰把邵知韵也搂过来:“俩娃都沉了,长肉了。”

“妈妈做的饭好吃。”邵知行搂着他爸脖子不撒手。

尉晚棠站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回家再说。你儿子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

回家路上邵知行扒着他爸问个不停:“爸爸你上学学啥了?考试考多少分?老师骂不骂你?”

邵怀川一个一个回答:“学战术、学指挥、学后勤管理。考了九十二。老师不骂人,老师可客气了。”

“那你有没有给我带书包?”

“带了。”邵怀川从行李袋里掏出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背这个上学,能装书。”

邵知行接过去就往身上挎,挎上就不摘了,吃饭都没摘。

下午邵怀川去营里转了一圈。齐正清把营里这几个月的情况汇报了一遍,说到常胜道歉的事,邵怀川点了点头:“处理得对。常胜那人就得磨,磨出来了是好钢。”

“营长,你啥时候回来?”

“学完就回来,还有两个月。”

“那等你回来咱营得好好弄一下——师里下半年搞建制营比武,三营得拿名次。”

“行,等我回来咱一起琢磨。”

晚上回家,尉晚棠做了四个菜。邵怀川一边吃一边听俩娃汇报这几个月的事儿——邵知行说幼儿园有个小朋友抢他玩具被他揍哭了,尉晚棠在旁边补了一句“后来罚站了”;邵知韵说自己学会写名字了,拿筷子蘸着菜汤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邵怀川看完乐了:“知韵这字比知行强,知行你咋不学学你妹?”

“我会写!”邵知行不服气,也拿筷子蘸汤写了个“知”字,少写了一横,看着像“矢口”。

邵怀川憋着笑:“行,进步空间很大。”

晚上俩娃睡了,尉晚棠跟邵怀川坐在院子里说话。尉晚棠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花明远被诬告的事、装备普查的事、常胜道歉的事、她的技术革新项目。邵怀川听完点了点头:“你干得比我预想的好。”

“啥叫预想的好?你预想我干啥啥不行?”

“我预想你得手忙脚乱一阵子,结果你一样没耽误。”

“那是。你媳妇啥人你不知道?”

邵怀川笑了一声,忽然认真起来:“晚棠,有件事我跟你说——这次在军校,有个同学是从南边军区来的,聊起当年轮战的事。我问他七九年那会儿在哪儿,他说在边境当排长。我又问他认不认识尉正弘,他说不认识,但听说过。”

尉晚棠坐直了:“听说过啥?”

“他说他们团当年有个尉副营长,带突击队冲高地的时候牺牲的,评了二等功。他没见过本人,但听过事迹报告。”

尉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我爹的立功证书在老家箱子里锁着。我妈走之前交给我,我一直没敢细看。”

“为啥不敢看?”

“看了难受。”尉晚棠低下头,“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十九,他在前线给我写了封信,说打完仗回来送我上军校。信到了,人没了。”

邵怀川伸手把她揽过来:“那咱回去看看?等暑假,带着俩娃回老家,把箱子打开。你不敢看我陪你看。俩娃也该知道姥爷是啥人。”

尉晚棠靠在他肩膀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等暑假回老家,把箱子打开。”

邵怀川在家待了五天,每天带着俩娃疯玩。邵知行骑在他脖子上满营区转,邵知韵跟在后面跑,一家四口天天灰头土脸的。临走那天邵知行搂着他爸脖子不撒手:“爸爸你别走了。”

“学完了就回来。你跟妈妈好好的。”

邵知行瘪着嘴要哭,尉晚棠把他抱过去:“行了,爸爸是去干正事。你在家好好表现,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大书包。”

“真的?”

“真的。”

火车开了之后,邵知行蹲在月台上不肯走。尉晚棠拉他起来,他抹了把脸,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妈妈,我暑假能去爸爸学校看看不?”

“太远了,等你长大了自己去。”

“那我也当兵,当兵就能去。”

尉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跟你爸商量去。”

回家路上邵知韵忽然问了句:“妈妈,姥爷是不是也当过兵?”

“当过。”

“姥爷是英雄不?”

“是。”尉晚棠把俩娃的手攥紧了,“你姥爷是英雄。回头妈妈给你们讲姥爷的故事。”

第十二章

暑假一到,邵怀川从军校回来,这回能在家待满二十天。到家第二天就跟尉晚棠商量回老家的事。

“火车票我托人买好了,后天走。俩娃的东西你收拾,我的不用管。”邵怀川把车票搁桌上。

尉晚棠拿起来看了一眼:“硬座?十几个钟头,俩娃受得了?”

“卧铺买不着,暑运紧张。我跟列车长打了招呼,到时候补个卧铺试试。”

邵知行听说要回老家,兴奋得在屋里转圈:“老家有河不?有鱼不?”

“有河,有鱼。你姥爷家院子里还有棵枣树,回去正赶上枣熟。”

“那我能上树摘枣不?”

“你能爬上树我就让你摘。”

邵知行立刻开始练习爬门框。尉晚棠一把把他薅下来:“门框招你惹你了?”

火车一路往东开,过了河西走廊天就变了样,戈壁滩慢慢退下去,绿色一点点多起来。邵知行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会儿喊“牛!牛!”一会儿喊“那是啥树”。邵知韵比他哥安静些,靠在他爸怀里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爸爸,老家比咱们那儿好看。”

“好看吧?你妈从小在这长大的。”

尉晚棠望着窗外没说话。邵怀川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事儿——这回回去要开那个箱子,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头到底还是打鼓。

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邵怀川他娘早就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一家四口走过来,颠着小脚迎上去:“怀川!哎哟我的俩孙子!”

邵知行和邵知韵被奶奶搂在怀里揉了半天。老太太松开手看了看尉晚棠:“瘦了。怀川你咋照顾媳妇的?”

“娘,是她自己忙的,我管不住。”

“你管不住我管。”老太太一手牵一个娃往家走,“明天开始,晚棠天天上我这儿吃饭,我给她补补。”

老宅是典型的北方农家院,三间正房带个灶房,院子里种着棵老枣树,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邵知行进门头一件事就是仰着脖子看枣,然后转头看他妈:“妈妈,我能摘不?”

“问你奶奶。”

老太太乐了:“摘!明天让你爸拿竹竿打,管够。”

第二天一早邵怀川真拿了竹竿打枣,邵知行和邵知韵一人端个盆在底下接。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邵知行捡一个啃一个,邵知韵捡得认真,接了大半盆才肯吃。

吃完枣,尉晚棠把邵怀川叫进里屋:“箱子在我妈那屋的柜子顶上搁着,我去拿。”

邵怀川跟着她进了丈母娘生前住的那屋。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尉晚棠搬了把凳子踩上去,够下来一个旧皮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生了锈。

“就这个。”她把箱子搁在床上,拿抹布擦干净灰,盯着锁扣看了半天没动手。

“我来开。”邵怀川蹲下去,拿螺丝刀把锈住的锁扣撬开了。

箱盖一掀,一股樟脑味儿扑出来。里头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一枚立功章、一个黑皮笔记本。

尉晚棠先拿起那枚立功章。二等功,章面上刻着五角星和麦穗,背面刻着编号和年份。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瞅了瞅章面上的划痕。

“这章他从来没戴过。”尉晚棠声音有点闷,“我妈说他立了功没跟家里说,是部队把章寄回来的。那时候人都没了,章才到。”

邵怀川没说话,把档案袋打开。里头是一沓材料——立功受奖证书、牺牲通知书、还有一张折得起了毛边的信纸。尉晚棠把信纸展开,是她爹的字迹,蓝黑墨水写的,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楚。

“晚棠吾女:见字如面。爹在前线一切都好,别挂念。你考上军校的事爹知道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咱家两代当兵,到你这辈更出息了,直接考上学了。爹打完这仗就回去看你,到时候你穿军装给爹敬个礼,爹给你回一个。你妈身体不好,你多写信回去。爹这辈子没给你们娘俩攒下啥,就攒了一箱子军装和几块奖章,别嫌寒碜。好好念书,好好当兵。父字。”

尉晚棠看完把信纸贴胸口上,半天没动。邵怀川站在旁边,没劝也没说话,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尉晚棠把信纸叠好放回档案袋:“我爹说打完这仗回去看我。他没回去。”

“他是英雄。”

“我知道。可英雄的闺女也是人,也会想爹。”她把箱子里的旧军装拿出来一件件叠好,“这几件衣裳,回头裱起来挂家里墙上。立功章搁我办公桌上。笔记本我留着看。”

邵怀川把笔记本翻开。尉正弘的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前半本是训练笔记,后半本记了些带兵的心得和日常琐事。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字写得特别大:晚棠来信说处对象了,炮兵连长邵怀川。打听了一下,这小伙子靠谱。下回写信让她寄张相片来。

邵怀川乐了:“你爹要是我面都没见着就把你许出去了?”

“他打听过了才许的。”尉晚棠把笔记本拿回去,“他说靠谱,那就是靠谱。”

收拾完箱子,尉晚棠把该留的留好,该带走的装好。邵怀川问她剩下的旧军装咋办,她说:“带回戈壁滩去,挂咱家墙上。让我爹看看,他闺女嫁的人家过得咋样。”

邵知行在院子里听见动静跑进来:“妈妈,箱子里有啥?”

“有你姥爷的奖章。”尉晚棠把他抱起来,“你姥爷是英雄,打敌人牺牲的。”

“英雄是啥?”

“英雄就是特别勇敢的人,为了保护别人不怕自己吃亏。”

邵知行想了一会儿:“那我长大了也当英雄。”

“行,你先把你那门框爬明白再说。”

第十三章

从老家回来之后,邵怀川的假期还剩十来天。他没闲着,天天往营里跑,跟齐正清一块儿琢磨下半年建制营比武的事。

“比武科目定了没有?”邵怀川问。

“定了。五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轻武器射击、战术综合演练、连排战术作业。全营抽一个连考,抽哪个连不知道,所以每个连都得练到位。”

“那就轮着练。一个连一个连过,你带着几个连长搞交叉考核。”

齐正清把训练计划拿出来,邵怀川看了半天拿笔改了几处:“五公里越野你安排晨跑就行,但别天天跑,跑多了伤膝盖。隔天跑一次,中间穿插四百米障碍。射击训练安排晚霞那会儿,太阳快落山光线最接近实战条件。战术演练放周末,拉出去走远点,别老在营区跟前转悠。”

“行,我重新排。”

正说着,常胜推门进来了:“营长,你找我?”

“二连那个夜间按图行进的教案,你整理出来没有?”

“整理了。全连二十公里,路线图、检查点、突发情况处置预案,全写好了。”

“拿出来我看看。”

常胜把教案递过来。邵怀川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这个检查点设在山垭口,晚上风大,兵走到那儿容易扎堆,一扎堆就暴露目标。把检查点挪到背风坡那边,散开走。”

“明白。”

“还有,你二连上次考核走了全师第二,这回比武你要是拉稀,我可饶不了你。”

常胜咧嘴一笑:“营长你放心,我常胜带的兵,啥时候拉稀过?”

“少吹牛,练去。”

邵怀川在家这几天,尉晚棠也忙得够呛。她的技术革新项目进了师里初评,要准备答辩材料。白天上班弄不完,晚上把资料带回家,等俩娃睡了再加班。

邵怀川看她熬夜,主动把洗碗的活儿揽了:“你弄你的,碗我来洗。”

“你洗得干净不?”

“我当兵十二年,洗碗洗了十二年,你说干净不干净?”

尉晚棠不搭理他,埋头写材料。邵怀川洗完碗凑过来看了一眼,满纸的故障树分析图,看得他眼晕:“你这画的啥?”

“故障诊断流程图。基层车管员拿着这个,按图索骥就能找到问题。”

“你这逻辑跳得太快,外行看不懂。你把步骤拆细点,每一步只做一个判断。”

尉晚棠拿笔敲了敲桌子:“你一个炮兵指挥专业,还懂装备诊断?”

“我不懂诊断,但我懂看图纸。你这图跟我以前看的作战流程图一个道理——步骤不能跳,一跳就乱。”

尉晚棠想了想,把图改了改,果然顺多了。她抬头看了邵怀川一眼:“行啊邵营长,还有点用。”

“我一直有用,你没发现而已。”

答辩那天邵怀川专门请了半天假去旁听。尉晚棠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从项目背景讲到技术路线,从预期效益讲到推广前景。底下坐着师里几个技术骨干和装备部领导,问了好几个刁钻问题,尉晚棠对答如流。

答辩完了祝振邦最后一个开口:“尉晚棠这个项目,思路清楚,办法实在。推广到基层能省不少维修成本,也省时间。我看可以报到军区去评。”

尉晚棠下来之后邵怀川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嘴一撇:“你听懂了?”

“没全懂。但你讲得挺像回事。”

“滚。”

八月下旬邵怀川回军校办毕业手续。临走那天晚上,尉晚棠把家里的事交代了一遍:“齐正清那边你盯着点,他媳妇刚上班,家里事多,你别给他压太重。常胜那脾气你走之前得再敲打一下,别一比武就上火。花明远最近表现不错,你有机会跟师里提一提,该给人正名就正名。”

邵怀川一一记下:“行。还有啥?”

“还有,你毕业回来之后,能不能跟师里申请换个岗?营长你干了快两年了,该往上走一步了。”

“急啥?三营还没带明白呢。”

“没让你走,就是问问。”

邵怀川想了想:“回来再说。先把比武打完。”

第十四章

九月初,建制营比武正式开打。全师六个营抽签定顺序,三营抽到第三个上场。

比武头一天是五公里武装越野。抽签抽到二连,常胜带队。邵怀川站在终点掐着秒表等,远远看见二连的兵跑过来,队形一点没散,常胜跑在队伍最前面压着步子。

“二连,五公里武装越野,二十一分四十八秒!”裁判报完成绩,邵怀川心里有了底——这个成绩在全师能排进前三。

第二项四百米障碍,抽到一连。一连长姓苗,叫苗培成,个子不高但灵活得像只猴子。四百米障碍他亲自上场做示范,过矮墙、钻铁丝网、上高板跳台一气呵成,底下兵看得直叫好。一连整体成绩中上,没拖后腿。

第三项轻武器射击,抽到三连。三连长齐正清自己就是神枪手,带出来的兵也不含糊。全连步枪射击平均四十六环,优秀率过了一半。邵怀川在靶场后面站着看,扭头跟齐正清说:“三连这射击成绩,全师第一跑不了。”

最后两项是战术综合演练和连排战术作业,全营一起上。邵怀川把齐正清和几个连长叫到跟前:“这两项是咱三营的强项。战术演练按我考前定的方案来——常胜带二连走左翼迂回,苗培成带一连正面牵制,三连当预备队。齐正清你盯全局,我在后头压阵。”

演练打了整整一下午。蓝军由一个兄弟营扮演,防守一块高地。三营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常胜那个二连迂回得又快又隐蔽,绕到蓝军侧后突然开火,把蓝军一个排给包了饺子。正面一连趁势冲锋,三连预备队从右翼插进去断敌退路,整个合围干净利落。

导演组判三营胜,用时比规定提前了十二分钟。

比武全部结束之后算总账,三营拿了建制营比武总分第一。祝振邦亲自给三营颁了奖旗,邵怀川上台接旗的时候,底下齐正清、常胜、苗培成几个带头鼓掌。

晚上营里加餐,炊事班整了八个菜。邵怀川端着杯子站起来:“这奖是全营的。我走这半年,齐正清带着大伙儿没掉链子,常胜那脾气也磨得差不多了,苗培成训练有一套。我敬大伙儿一杯。”

常胜在底下起哄:“营长,你学完了还走不?”

“不走,接着跟你们干。”

“那明年比武还拿第一!”

“先别吹,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正热闹着,尉晚棠来了电话:“邵怀川,你闺女发烧了,赶紧回来。”

邵怀川撂下筷子就往家跑。到家一看,邵知韵蔫蔫地靠在尉晚棠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邵知行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湿毛巾,一脸紧张。

“咋搞的?”

“下午在幼儿园玩水,衣服湿了没换,风一吹就烧了。”尉晚棠把邵知韵递给他,“你抱着,我去冲药。”

邵怀川把闺女接过来,邵知行凑上来踮着脚看妹妹:“妹妹你疼不疼?”

邵知韵哼哼了两声:“不疼,就是晕。”

“那你靠着我,我比爸爸软。”邵知行拍了拍自己瘦巴巴的胳膊。

尉晚棠端着药过来,邵知行接过去吹了吹,举到妹妹嘴边:“妹妹喝药,喝了就好了。”

邵知韵皱着眉头喝了半碗,苦得直咧嘴。邵知行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那是他攒了好几天的零食——剥了纸塞妹妹嘴里:“吃糖就不苦了。”

尉晚棠在旁边看着,小声跟邵怀川说:“这俩娃,闹归闹,关键时候还是亲。”

邵知韵烧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退了。邵知行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摸妹妹额头:“妈妈,妹妹不烧了!”

“不烧了。你昨晚没睡好?”

“我睡不着,老想着妹妹。”

尉晚棠把他搂过来亲了一口:“好哥哥。”

邵知行被夸得不好意思,扭着身子挣开:“我去看妹妹!”

邵知韵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她哥进来咧嘴一笑:“知行,我饿了。”

“我去叫妈妈做饭!”

邵知行蹬蹬蹬跑去厨房。尉晚棠看着他的背影跟邵怀川说:“你儿子这性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上不说好听的,事儿上见真章。”

邵怀川把闺女从床上抱起来:“像我就对了。”

第十五章

比武打完没几天,祝振邦把邵怀川叫到师部。

“坐。”祝振邦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师里研究了一下,准备让你到作训科当副科长,主管全师训练计划统筹。三营那边齐正清接营长,常胜提副营长,苗培成接二连长。”

邵怀川把文件翻了翻:“首长,三营刚打出点成绩,我这会儿走合适吗?”

“你当营长两年多了,该往上走一步了。齐正清跟你搭了快一年,能力够,让他顶上。”祝振邦顿了一下,“作训科这摊子事不小。全师训练计划、考核标准、演习方案,都得过你手。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兵需要什么,上去之后别把基层的实情丢了。”

“明白。”

回家跟尉晚棠一说,她正蹲在院子里给俩娃洗校服:“作训科副科长?那不得天天坐机关?”

“对。不用带兵了,改管计划了。”

“你坐得住?”

“坐不住也得坐。祝师长说了,让我把基层的实情带上去,别一进机关就飘了。”

尉晚棠把校服拧干晾上绳子:“那咱俩以后上下班能顺路了。你早上送孩子,我下午接。”

“行。”

邵知行从屋里探出脑袋:“爸爸你不当营长了?”

“不当了,当副科长。”

“副科长是啥?”

“就是管计划的。你每天干啥、玩啥、吃啥,都有人管。”

邵知行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能管我多玩一会儿不?”

“不能。你先把你那拼音学明白了再说。”

邵怀川到作训科报到那天,科里开了个短会。科长姓居,叫居广林,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条斯理的:“怀川来了咱科里添了员干将。你分管训练计划这一块,先熟悉一下情况,不急着动。把全师各营的训练底数摸清楚,心里有本账再说。”

邵怀川把各营报上来的训练计划翻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好几个营的计划写得糊弄,训练内容就写“按大纲执行”,具体咋执行、执行到什么标准,一个字没有。

他把问题整理成清单,拿去给居广林看:“科长,你看这几个营,训练计划写得太虚了,没法考核。”

居广林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这几个营长都是老资格,报计划从来就这风格。你想动?”

“不动不行。计划虚,考核就虚,考核虚,训练就是糊弄。”

“那你打算咋办?”

“我下到各营去,一个营一个营帮他们重新捋计划。捋完了统一格式,以后就按这个报。”

居广林点了点头:“去吧。不过注意方式方法,别一上来就挑毛病,人家脸上挂不住。”

邵怀川跑了半个月,六个营挨个过了一遍。有配合的,也有不痛快的。三营齐正清那边最好办——邵怀川带出来的兵,说咋改就咋改。难啃的是四营,营长岑宏图比邵怀川早当兵两年,见邵怀川来指导计划,脸上笑眯眯的,嘴上却说:“怀川啊,咱营按大纲训练多少年了,成绩也不差,你这改来改去的,基层连队折腾不起。”

“岑营长,我不是改大纲,是把你计划里虚的那部分落实成实的。你写‘按大纲执行’,连队拿到手不知道具体练啥。我帮你把每一条拆开——周训练几天、每天几小时、练什么课目、达到什么标准,全写清楚。连队照着练,你照着考,谁也不吃亏。”

岑宏图琢磨了半天,把计划拿回去改了一版。改完邵怀川一看,基本到位了。

半个月后全师训练计划统一了格式,各营都按新模板报上来。居广林看完跟祝振邦汇报:“邵怀川这人下去能干活,上来能写材料,是个全才。”

祝振邦哼了一声:“我挑的人能有错?”

邵怀川在作训科干了一个月,赶上十月中旬师里搞年度训练总结。他负责起草总结报告,写了两稿被居广林打回来两回。第三稿交上去,居广林看了半天说了句:“这回像样了。第一稿空话太多,第二稿数据堆砌,第三稿才有分析有建议。你小子进步挺快。”

“科长,我熬夜改的。”

“改对了就行。下回争取一遍过。”

十一月初,尉晚棠的技术革新项目在军区评上了三等奖。消息传到师里,花明远第一个跑来道喜:“小尉,军区三等奖!咱师装备系统好几年没拿过奖了。”

尉晚棠把证书往抽屉里一塞:“三等奖而已,别整得跟得了多大奖似的。”

“三等奖也是奖!明年接着搞,争取拿二等。”

尉晚棠嘴上不显摆,回家吃饭的时候把证书拿出来给俩娃看。邵知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妈妈,这上面写的是啥?”

“写的是妈妈搞了个小发明,部队给发了张奖状。”

“那你比爸爸厉害。爸爸比武就拿了个奖旗,你这个是证书。”

邵怀川在旁边不乐意了:“奖旗比证书大。”

“证书好看。”

尉晚棠乐了:“行了行了,你俩别争了。爸爸的奖旗挂营里了,妈妈的证书搁家里墙上。都有面子。”

第十六章

十一月中旬,邵怀川在作训科接到个新任务——师里要搞冬季野营拉练,全师拉出去走七天,从驻地出发,经戈壁滩到北边山区再折回来,全程四百多里。

居广林把任务交代下来:“拉练方案你牵头起草。路线、课目、后勤保障、安全预案,全得想周全。这是你到科里之后头一个大活儿,干好了我给你请功。”

邵怀川接了任务就开始忙活。白天跑各营摸底数,晚上回来画路线图。尉晚棠看他天天熬夜,有天晚上端了碗面搁他桌上:“你这拉练方案写了几天了?”

“一个礼拜了,快出来了。”

“啥时候拉出去?”

“十二月初。七天,四百多里,全师拉出去一半的人。”

“那俩娃咋办?”

“我走七天,你一个人带得了不?”

“带得了。你走之前把煤买好、面扛上楼,别的不用管。”

邵怀川方案弄好之后交上去,师里开了三次会讨论。会上有人提意见,说路线经过的那片戈壁滩中间有一截没水源,万一队伍走到那儿出问题咋办。邵怀川早有准备,把地图摊开:“这截路我实地走过。中间有个废弃的机井房,我找了修井队把井淘了,水抽上来测过了,人能喝。拉练之前再淘一次,保证路上有水。”

又有人提,北边山区那段路窄,大车过不去,物资保障跟不上咋办。邵怀川说:“那段路改人背。每个连配三匹马驮物资,我联系了附近公社的民兵连帮着牵马。到了山区,补给点设在半山腰的护林站,提前把粮草弹药都屯上去。”

方案最后过了。祝振邦签字的时候跟邵怀川说:“这方案我看了,比师里往年自己搞的细。你小子在基层待过,知道哪儿容易出问题。”

十二月初,拉练正式开始。邵怀川跟着前指走,一路上对方案做微调。头三天走戈壁滩,天气好,按计划走完。第四天进山区,赶上了一场小雪,路滑走不快,邵怀川临时把当天的宿营点往前挪了五里地,避开了风口。

最险的是第五天。三营走前卫,齐正清带着尖刀班在前面探路,忽然发现山垭口有积雪崩下来的痕迹。齐正清当机立断把队伍停住,派人回头报信。邵怀川赶上来一看,那段路被半融的雪糊住了,底下是碎石坡,人踩上去容易滑倒。

“绕路。”邵怀川拿地图比划了一下,“往东切五里地有条牧羊道,能绕过去,多走一个钟头。”

“那今天宿营点得往后推。”

“推。安全第一,晚到一个钟头总比摔伤人强。”

拉练七天走下来,全师没伤一个人,没丢一件装备,按计划完成了所有战术课目。总结的时候祝振邦在大会上念了邵怀川的名字:“作训科副科长邵怀川,方案做得细,情况处置果断,给这次拉练立了一功。”

邵怀川在底下坐着,没觉得多高兴。散会之后他跟居广林说:“科长,拉练走下来我发现个事——各营的冬训物资储备不平衡。三营准备得足,有的营马匹不够,临时跟公社借的。明年得提前摸底,把各营缺的物资提前配齐。”

居广林看了他一眼:“你刚干完一个活儿就想着下一个活儿的事,行,我没看错人。”

拉练回来那天是傍晚。邵怀川背着包进家门,邵知行和邵知韵扑上来一边一个抱腿。邵知行仰着脑袋问:“爸爸你走路回来的?”

“对,走了七天。”

“那你脚疼不疼?”

“疼。你给爸爸打盆洗脚水?”

邵知行真去端了盆水来,还把自己的小毛巾搭在盆沿上:“爸爸你泡脚,我给你捏捏。”

邵怀川把鞋脱了泡在盆里,邵知行蹲在旁边攥着拳头在他脚背上捶。尉晚棠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行了行了,你爸那脚臭,别薰着你。”

“不臭。爸爸的脚是走路的脚,不臭。”

邵知韵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臭。你鼻子坏了。”

邵知行推了他妹一把:“你才坏了。”

俩娃又闹起来了。邵怀川靠在椅背上,脚泡在热水里,听着俩娃拌嘴,觉得这日子——走了七天,回来还跟没走一样,踏实。

第十七章

十二月底,花明远正式提了装备科副科长。命令下来那天他专门请尉晚棠吃了顿饭——在师部服务社的小餐厅,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小尉,这顿饭我欠你大半年了。”花明远给尉晚棠倒了杯茶,“年初那会儿我压着报告不报,你撬我抽屉,我气得不行。后来匿名信的事闹起来,科里人都躲着我,就你还跟我说话。提副科长这事,祝师长说是我这一年干出来的,但我知道,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早破罐子破摔了。”

尉晚棠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花副科长,你这人业务底子好,就是心眼窄了点。现在心眼宽了,啥都好说。”

“以后科里的事你多拿主意,我给你打配合。”

“那不行。你是副科长,该你拿的主意你拿,拿不准的咱俩商量。”

花明远点了点头,忽然问了句:“小尉,你那个技术革新项目,明年还搞不搞?”

“搞。我琢磨着把诊断卡推广到全师之后,再搞一套配套的培训教材。光有卡不行,基层得会看、会用。”

“那咱俩一块儿弄。我负责实操这块,你负责编教材。”

“行,一言为定。”

邵怀川那边,进了腊月又开始忙活。作训科年底要搞全师训练工作总结,居广林把活儿分了两摊——他管大框架,邵怀川管数据汇总和分析。邵怀川带着两个参谋熬了三个晚上,把各营全年训练成绩、考核情况、事故记录全捋了一遍,找出几个共性问题:轻武器射击合格率普遍偏低,夜间训练时间不够,干部组训能力参差不齐。

他把问题整理成报告交上去,居广林看完说:“这几个问题抓得准。明年师里搞训练改革,就从这几项入手。”

元旦前三天,营区里开始热闹了。各营排练节目准备师里春节联欢会,三营这回报了个大合唱,齐正清亲自指挥。邵知行和邵知韵幼儿园也在排练节目——邵知行被选上去跳个啥舞,邵知韵参加小合唱。

尉晚棠天天晚上给俩娃当观众。邵知行跳得跟机器人似的,手脚顺拐,尉晚棠憋着笑说“挺好挺好”。邵知韵唱歌倒是好听,就是声音太小,尉晚棠让她大点声,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把自己喊咳嗽了。

元旦那天师里放一天假。邵怀川带着俩娃在院子里堆雪人,尉晚棠在屋里包饺子。邵知行滚了个大雪球当脑袋,邵知韵把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俩人折腾了一下午,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邵怀川拿烧火棍给雪人画了眼睛和嘴,邵知行看了看说:“爸爸,这雪人长得像你。”

“哪像了?”

“眼睛小。”

尉晚棠从厨房探出头来乐了半天。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尉晚棠忽然说了件事:“怀川,我听说师里明年要调整家属院,新盖一批房子,带暖气和自来水。咱家这排老房子要拆了重建。”

“好事啊。咱能分到新房子不?”

“按条件咱够。你在职、军龄十二年、两个孩子、双军人家庭,分房排前面。”

邵知行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问:“新房子是啥样的?”

“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炉子了。”尉晚棠说。

“那我能有自己的屋不?”

“你跟妹妹一间。”

“那也行。我睡上铺,妹妹睡下铺。”

邵知韵不乐意了:“凭啥你睡上铺?”

“我是哥哥。”

“哥哥就得睡上面?”

尉晚棠敲了敲碗:“别争了,上下铺轮着睡,一个月换一回。”

俩娃消停了。

吃完饭邵怀川刷碗,尉晚棠在旁边擦桌子。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年的事——邵怀川想写个全师训练改革方案,尉晚棠想把诊断卡推广到全师之后再往军区报一回。俩人越聊越来劲,聊到十一点多才想起俩娃还在屋里看小人书。

推门一看,邵知行和邵知韵挤在一张床上,小人书摊了一枕头,俩人睡得四仰八叉的。

尉晚棠把书收起来,邵怀川把被子给他们盖好。俩人退出来关上门,尉晚棠靠在门框上轻声说了句:“又是一年。”

“嗯。明年接着好。”

“年年都得好。”

窗外零零星星飘着雪,戈壁滩上的风小了,远处营区里有人放了个二踢脚,砰地一声窜上天,炸开一朵小火花。邵怀川把窗帘拉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尉晚棠在厨房切水果,俩娃在里屋睡得正香。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踏实得很。

第十八章

开春三月,家属院新房子交了钥匙。邵怀川拿到钥匙那天带着俩娃去看房,邵知行一进门就撒欢了,从这屋窜到那屋,嘴里嚷嚷着“有暖气片!有暖气片!”

邵知韵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回来发表意见:“爸爸,厨房比咱家老房子的大。”

“你关心厨房干啥?”

“大了妈妈做饭不挤。”

邵怀川乐了,这闺女随她妈,看事儿先看实用的。

新房子两室一厅带个厨房和卫生间,墙上刮了白,地是水泥的,没装修但干净。暖气片是铸铁的,刷了银粉,锃亮。尉晚棠下班过来看了一眼,当场拍板:“这屋不用大弄,墙刷一遍涂料、厨房贴一圈瓷砖就能住。家具慢慢添,不着急。”

“那我睡上铺的事呢?”邵知行追着问。

“买张上下铺,放小屋里。你跟妹妹睡。”

“好嘞!”

搬家那天,隔壁张连长一家、齐正清带着媳妇孩子、花明远两口子都来帮忙。东西不多,两趟就拉完了。尉晚棠在厨房烧了壶水,拿新买的暖壶灌上,给帮忙的人一人倒了杯茶。

齐正清端着茶杯在屋里转了一圈:“嫂子,这房子比老那排强多了,冬天不用起夜添炉子了。”

“可不。以前半夜起来捅炉子,冻得哆嗦。”尉晚棠把锅碗瓢盆归置到橱柜里,“等夏天再把窗帘换了,现在先用旧的。”

邵知行和邵知韵在新床上铺上褥子就开始蹦。邵怀川拿手护着上铺的栏杆:“别蹦了,回头掉下来。”

“掉不下来!我扶得稳!”

刚搬完家没几天,邵怀川在作训科接到个任务——师里要搞一次全师规模的夜训试点,选一个营先趟路子,搞成了全师推广。居广林把试点营定成了四营,让邵怀川去盯着。

邵怀川到四营一看,营长岑宏图正挠头:“怀川,夜训这块咱以前没正经搞过,晚上黑灯瞎火的,安全是个大问题。”

“所以先搞试点,把安全预案做足了再铺开。”邵怀川把方案拿出来跟他过了一遍,“头一个星期先练夜间行军和识图,简单课目打底子。第二个星期加上夜间射击,用曳光弹辅助瞄准。第三个星期搞夜间战术演练,合成课目。每个阶段考核合格再进下一个阶段。”

“那万一有人摔了碰了……”

“所以第一个星期就练走夜路。人在自己营区走习惯了,摸黑走也不容易摔。先练营区,再练野外。循序渐进。”

岑宏图想了想,点头了:“行,听你的。你在基层待过,知道怎么带兵练。”

邵怀川在四营蹲了半个多月,天天晚上跟着部队走夜路。头几天确实有兵不适应,黑咕隆咚的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有崴脚的、有走岔道的。邵怀川让岑宏图把全营编了组,老带新、强带弱,走了一个礼拜,全营夜间行军速度上来了,没人再摔跟头。

尉晚棠那边也没闲着。她的诊断卡推广到了全师各营车管组,又花了俩月时间编了配套的培训教材。教材印出来之后她给各营车管助理办了个培训班,讲了一星期的课。花明远负责实操,尉晚棠负责理论,俩人配合得挺顺当。

培训班结业那天花明远跟尉晚棠说:“小尉,你这套东西要是推广到全军,得拿个大奖。”

“先别吹,等用了半年看效果再说。”

四月下旬,邵知行和邵知韵满四岁。尉晚棠买了二斤鸡蛋糕,在家做了几个菜,把齐正清一家和花明远两口子请来吃了顿饭。邵知行吃了两块鸡蛋糕,撑得在屋里转圈消食。邵知韵只吃了一块,剩下的掰成小块装在兜里,说要留着明天吃。

邵怀川问她:“你留明天吃不坏了?”

“坏不了,我搁窗台上,晚上冻着。”

“这都四月了,不冻了。”

邵知韵想了想,把兜里的蛋糕掏出来分给了齐正清家的孩子。

尉晚棠在旁边看着:“这闺女,随她姥爷。自己舍不得吃,给别人倒痛快。”

第十九章

五月中旬,祝振邦把邵怀川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军区的调令。军区作训部缺个训练处的副处长,点了名要你。去不去?”

邵怀川拿起来翻了翻:“首长,我这在师里才干了半年多。”

“半年多把你那个训练计划改革搞出了名堂,夜训试点也趟出路子了。军区那边看的就是这个。”祝振邦把文件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去了之后把咱师里这套东西带上去,推广到整个军区。比你在这儿待着贡献大。”

邵怀川想了一会儿:“那这边的工作谁接?”

“居广林那边我安排人了。你就说你去不去。”

“去。但我有个条件——走之前让我把夜训试点的总结报告写完,把经验材料留给师里。”

“准了。六月报到,你还有半个月时间。”

回家跟尉晚棠一说,她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听完愣了一下:“军区作训部?那得去省城吧?”

“对。省城,离这儿三百多里地。”

“那俩娃咋办?”

“军区那边有家属院,能随军。你工作也能调过去,军区装备部比师里装备科平台大。”

尉晚棠把被子往绳子上一搭,拿手拍了拍:“我这刚在师里干出点名堂,调过去又得重新开头。”

“你不愿意去?”

“我没说不愿意。就是得想想。”尉晚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你让我想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尉晚棠跟邵怀川说:“去。俩娃不能没爹。我那边工作调过去接着干,反正干的还是装备这摊事,换个地方干活就是了。”

邵怀川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痛快。”

“少拍马屁。调过去之后你负责给俩娃找幼儿园,我负责跑工作调动。分工明确。”

六月初,邵怀川先去省城报了到。尉晚棠带着俩娃在师里办调动手续。齐正清专门来送了一趟,拎了两瓶酒:“营长,你在师里这几年,三营跟着你打了不少漂亮仗。这酒你带着,到了省城跟嫂子喝。”

“行了,你好好干。三营交给你我放心。”

齐正清立正敬了个礼。邵怀川给他回了一个。

尉晚棠那边手续办得也顺。花明远听说她要调走,专门请她吃了顿饭:“小尉,你这一走科里少了个顶梁柱。”

“少来。我走了你正好挑大梁,副科长当了半年了,该转正了。”

“我尽力。”

七月中旬,尉晚棠带着俩娃到了省城。军区家属院的条件比师里好,房子大了一圈,暖气自来水全有,院子里还有个小操场。邵知行到了新家头一件事就是跑去找操场,看见单杠双杠乐得直蹦:“妈妈!这儿有杠子!我能练了!”

邵知韵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回来说:“妈妈,这儿比咱家好看。”

尉晚棠把东西归置好,第二天就去军区装备部报了到。还是干老本行,管装备维修保障。邵怀川在作训部训练处管全区训练计划,比在师里忙多了,但离家不远,每天能回家吃饭。

俩娃进了军区幼儿园。邵知行分在大班,邵知韵在小班。分开那天邵知行拉着妹妹的手跟老师说:“老师,这是我妹妹,她吃饭慢,你别催她。”

老师乐了:“行,不催。”

邵知韵冲她哥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不哭。”

邵知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晚上回家俩娃碰头,邵知行头一句话就问:“妹妹你吃饭吃完没?”

“吃完了。老师夸我了。”

“那就行。”

尉晚棠在旁边跟邵怀川小声说:“这俩娃,到哪儿都黏一块儿。”

第二十章

军区工作比师里节奏快。邵怀川到训练处头一个月就赶上全区训练大纲修订,天天跟各师报上来的材料打交道。训练处处长姓岑,跟四营那个岑宏图同姓不同宗,五十多岁,说话干脆利索:“怀川,你从基层上来的,大纲修订你多拿意见。别光坐在办公室看材料,下到师里摸摸实底。”

邵怀川跑了三个师,把基层训练大纲执行中存在的问题摸了一遍。回来写了个调研报告,提了十几条修订建议。岑处长看了之后拍板:“三分之一的建议能采纳。剩下那些慢慢来,别一口吃成胖子。”

尉晚棠那边也稳下来了。军区装备部的活儿比师里细,她分管全区车辆维修保障,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师报上来的维修计划。头一个月她还有点手生,第二个月就捋顺了。装备部有个姓苗的处长跟她谈工作,谈完说了句:“尉晚棠同志,你在师里搞的那个诊断卡项目,能不能往全区推广?这边正好缺个抓手。”

尉晚棠当场答应下来。回家跟邵怀川说:“你猜怎么着?我那个诊断卡,军区看上了,让我搞全区推广。”

“那太好了。我这边正搞训练大纲修订,咱俩一块儿忙。”

“忙归忙,俩娃你得管。”

“管。我早上送,你下午接。”

日子就这么捋顺了。早上邵怀川送俩娃去幼儿园,顺路上班。下午尉晚棠接。晚上俩人轮着做饭,邵怀川做得糙但快,尉晚棠做得细但慢。邵知行有时候会挑嘴:“爸爸做的红烧肉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那你去妈妈那儿吃。”

“妈妈那边排队。”

尉晚棠端着菜出来:“我这儿排啥队?”

“张婶说的,说你做的饭好吃,他们都想来咱家吃。”

邵知行说的张婶是隔壁新搬来的,军区司令部一个参谋的媳妇。尉晚棠搬来之后跟她处得挺好,两家经常串门。

十月初,祝振邦到军区开会,专门把邵怀川和尉晚棠叫到一块儿吃了顿饭。席间祝振邦喝了口酒,忽然感慨了一句:“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们现在这样,指定高兴。”

尉晚棠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首长,我爹那辈人打仗,不就是为了咱们现在能好好过日子嘛。”

“说得对。”祝振邦把酒杯举起来,“敬你爹。”

邵怀川和尉晚棠都端起杯子。

十一月底,邵知行在幼儿园晕倒了。老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尉晚棠正在开会,接了电话就往医院跑。邵怀川从作训部赶过去的时候,邵知行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啃苹果。

“咋回事?”邵怀川问大夫。

“营养不良。这孩子挑食太厉害,蔬菜不吃、肉挑肥拣瘦,长期下来贫血了。”大夫把化验单递过来,“回去得盯着他吃饭,啥都得吃。”

尉晚棠坐在床边看着邵知行:“你听见了没?以后不许挑食。”

邵知行委屈巴巴地咬着苹果:“那肥肉真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慢慢就习惯了。”

邵知韵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她哥:“知行你吃糖,吃了就不难受了。”

邵知行接过去剥开吃了,吃完又躺回去:“那以后你监督我吃饭。”

“行。你要是挑食,我就不给你糖吃。”

邵知行出院之后,尉晚棠搞了个“吃饭奖惩表”,贴在墙上。每天吃够菜和肉贴一朵小红花,一周攒够五朵小红花奖励一块糖。邵知行头一个星期攒了三朵,第二个月攒了满墙。

邵怀川有天晚上看着那张表乐了:“你妈当技术员屈才了,该去当政委。”

尾声

转过年来,邵知行和邵知韵上了小学。邵知行当了体育委员,天天带队做操,嗓子喊得比老师都响。邵知韵当了语文课代表,收作业、发本子,一样样干得认真。俩人在一个班,邵知行上课坐不住,邵知韵就偷偷捅他胳膊肘:“别动,老师看你呢。”

邵怀川在军区作训部干了两年,训练大纲修订搞了两轮,夜训经验在全军区推广开了。尉晚棠的诊断卡项目拿了军区科技进步三等奖,推广到了全区各师。花明远在师里转正当了装备科科长,齐正清带的三营连续两年评上先进。常胜调到别的营当了营长,脾气比当年收敛了不少。周桂芳家的老赵退休之后在街道帮忙,逢人就夸“商老大有出息”。这些是老家的信里说的,邵怀川看了乐了半天。

九月底,邵怀川带着全家回了趟老家,给尉正弘上了坟。尉晚棠把立功章和那张旧照片摆在碑前,照片是祝振邦给的那张——后排左边瘦高个的尉正弘,前排中间圆脸小兵的祝振邦。

邵知行和邵知韵蹲在碑前看照片。邵知行问:“妈妈,姥爷在这上面哪个?”

尉晚棠指给他看。邵知行看了半天:“姥爷瘦。”

“那时候条件苦,吃不好。”

“那他打仗的时候害怕不?”

尉晚棠想了想:“肯定也怕。但他是当兵的,怕也得往前冲。”

邵知行点了点头,扭头跟邵知韵说:“妹妹你记住,姥爷是英雄。”

“记住了。”邵知韵把手里的野花搁在碑前,“姥爷,我给你带花了。”

邵怀川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尉正弘笔记本里那句话:晚棠来信说处了个对象,炮兵连长邵怀川。打听了一下,这小伙子靠谱。

老爷子,我尽力了。

(全文完)

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老铁们,邵怀川这一路从鲁西南农村娃到军区作训部,尉晚棠从装备科技术员到军区科技进步奖获得者,两口子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眼里的“模范双军人”。你觉得这一家子最戳你的是哪一幕?是尉正弘笔记本里那句“这小伙子靠谱”,还是邵知行蹲在床边给妹妹捶腿,还是祝振邦说“你爹要是活着指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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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交易崩跌踩踏!金银铜全线重挫,全周期金跌超9%、纽铜跌近10%,原油三周大跌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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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见闻官方
2026-11-21 06:34:34
2026-11-21 10: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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