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林秀兰攥着手机冲进了医院大厅。
她的右手还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露出半截蓝色毛巾。
护士站前,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正低头填写资料。
林秀兰停住脚步,手里的钥匙串撞上了保温袋。
“护士,我找周建国,他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护士把手里的登记本翻了一页。
“病房在三楼,你上去找值班护士。”
林秀兰今年四十八岁,在一家小饭馆做了十多年帮厨。
丈夫周建国五十一岁,平时给人开货车,常常早出晚归。
他们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儿子周明,在外地工作。
当晚,周建国告诉林秀兰,自己要去附近办点事。
他说完就拿起外套,连晚饭也没有吃。
林秀兰当时正在厨房洗菜,只叮嘱他带上降压药。
周建国答应得很快。
“知道了,晚上不用等我。”
她没想到,两个小时后,自己会在医院听见丈夫的名字。
更没想到,护士口中的陪护女人,根本不是自己。
林秀兰走到电梯旁,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这回,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她盯着屏幕,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周建国,你到底在哪儿?”
电梯门打开时,她听见里面两个女人在说话。
“刚才那个女的是不是病人的家属?”
“看着像,脸色都变了。”
林秀兰没有接话。
她把保温袋往上提了提,快步走进电梯。
三楼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靠近护士站的地方,放着一辆空轮椅。
护士告诉她,周建国刚刚做完检查,目前需要留院观察。
林秀兰问了病房号。
护士又补了一句。
“陪他来的那位女士刚进去。”
她脚步一下慢了下来。
病房门没有完全关严。
里面传出男人压低的声音。
“你别急,等我缓过来再说。”
女人轻声回答。
“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又不算数。”
林秀兰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收紧。
她认得丈夫的声音。
那声音她听了二十多年,从没听错过。
她伸手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躺着周建国,左手贴着留置针胶布。
床边坐着一个陌生女人,约四十岁,穿着米色针织衫。
女人手里拿着一只纸杯。
周建国看见门口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秀兰,你怎么来了?”
林秀兰没有走过去。
她先看了看病床,又看了看床边的女人。
“她是谁?”
周建国抬手想把被子往上拉。
“你先别激动,我可以解释。”
女人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就是秀兰?”
林秀兰转过头。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自己的包往椅子旁边挪了挪。
周建国急着开口。
“她叫许梅,是我认识的朋友。”
林秀兰看着他。
“朋友需要陪你来医院?”
“我身体不舒服,她正好在旁边。”
“你不是说出去办事吗?”
“事情就是这样,碰巧出了点状况。”
林秀兰把保温袋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她没有坐下。
“那你告诉我,你们今晚去了哪里?”
周建国皱起眉头。
“现在先别问这些。”
“我问你去了哪里。”
“酒店。”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许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林秀兰又问了一遍。
“你带她去酒店开房了?”
周建国把脸转向窗户。
“我们只是有事情要谈。”
林秀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谈事情为什么要开房?”
“酒店安静,不行吗?”
“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谈?”
“你别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现在是你的妻子,还是外人?”
周建国抿了抿嘴。
许梅忽然站了起来。
“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想掺和。”
林秀兰转向她。
“你今晚跟他住进酒店,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许梅把包带搭到肩上。
“我跟他认识很久了。”
“认识多久?”
“这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那我该问什么?”
许梅看了一眼周建国。
周建国立刻接过话。
“秀兰,你不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林秀兰笑了一下。
“难看的是我进来的样子,还是你躺在这里的样子?”
周建国把手放在床沿。
“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跟我吵?”
“你身体不舒服,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保温袋。
“你看看,里面是你平时吃的东西。”
“我又没让你送。”
“是,你没让我送。”
林秀兰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也没告诉我,你今晚要带别的女人开房。”
周建国脸色发沉。
“你说话注意一点。”
“那你做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病房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
车轮压过地砖,发出一阵轻响。
护士进来检查输液情况。
她看了看三个人。
“家属先别围在床边,病人需要休息。”
林秀兰往旁边退了两步。
许梅重新坐回椅子上。
周建国闭着眼睛,像是不愿再说话。
护士调整完输液速度,转身离开。
门关上以后,林秀兰才再次开口。
“周建国,你刚才还没回答我。”
“你还想听什么?”
“你们为什么住进同一间房?”
“我说了,有事要谈。”
“什么事情非得晚上谈?”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现在看着我说。”
周建国抬眼看她。
“我和许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你就是把事情往坏处想。”
林秀兰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问最后一句。”
“问。”
“如果今晚躺在你旁边的是我,你会不会觉得正常?”
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许梅把头转向了窗户。
林秀兰看着两个人,等了几秒。
病房里的输液管缓慢滴落。
周建国终于开口。
“你别拿这种假设来逼我。”
林秀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她摸到了那串用了很多年的钥匙。
金属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没有再追问。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给她打来电话。
“你把我的衣服送到医院来。”
林秀兰正在饭馆后厨切菜。
“你自己没有衣服吗?”
“我住院了,怎么回去拿?”
“许梅不是在医院吗?”
“她一个女人,怎么知道我的衣服放在哪里?”
“我也不是你的专职保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林秀兰,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能让她帮你?”
“她又不是家里人。”
这句话让林秀兰停下了手里的刀。
她把菜刀放在案板边。
“昨天晚上,她不是陪你住酒店吗?”
“你又开始了。”
“今天你需要人拿衣服,她就不是家里人了?”
周建国的声音提高了。
“你到底送不送?”
“我中午还要上班。”
“那你请半天假。”
“谁给我补工资?”
“就几百块钱的事,你至于算这么清楚吗?”
林秀兰看着案板上的青菜。
她每天上班十个小时,切菜、洗碗、擦桌子,手指关节常年泡得发白。
“我一天挣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
“你就不能先把我的事情办了?”
“你的事情谁来办?”
“你是我老婆,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该做的。”
林秀兰把围裙解下来。
“我昨天也是你老婆,可你没有想过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周建国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林秀兰还是去了医院。
她不是去给丈夫送衣服。
她只是想当面问清楚,那间酒店到底算什么。
病房里,周建国正靠着床头吃饭。
许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
看见林秀兰进门,周建国伸出了手。
“衣服呢?”
林秀兰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凳子上。
“先把话说清楚。”
周建国把筷子放下。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痛快。”
许梅站起身。
“你们慢慢说,我出去一会儿。”
林秀兰看着她。
“你不用出去。”
许梅停在原地。
周建国皱眉。
“你非要当着她的面说?”
“昨天你们开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知道?”
“那是意外。”
“今天我到医院,也是意外吗?”
周建国伸手拿起纸袋。
“你别总抓着这一件事不放。”
林秀兰拉开旁边的椅子。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
“我没有这么说。”
“你觉得我来医院,让你丢脸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林秀兰抬起头。
“我像一个来找丈夫的女人。”
周建国把纸袋扔在床尾。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替你留的。”
许梅拿着检查单,没有坐下。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周建国,你不是说已经跟她解释过了吗?”
林秀兰转头看她。
“他解释什么了?”
许梅没有回答。
周建国马上说道。
“你先别说了。”
许梅把检查单放回桌面。
“你让我来陪你,现在她来了,你又让我什么都别说。”
林秀兰听见这句话,终于把目光转回丈夫身上。
“你让她来陪你?”
周建国的表情变了。
“我身体不舒服,总得有人照顾。”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是你妻子。”
“你每天忙着上班,我叫你来,你就能马上来吗?”
林秀兰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可以打电话。”
“打电话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不想什么事情都向你汇报。”
林秀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负责给你送衣服?”
周建国没有回答。
许梅站在旁边,手里的包带慢慢滑到手腕上。
她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
“我先回去了。”
周建国急忙说。
“你等一下,等我检查完再走。”
许梅没有坐回去。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
“不是说好陪我吗?”
“你家里人来了,我留在这里不合适。”
周建国看向林秀兰。
“你看看你,把人弄得多尴尬。”
林秀兰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她尴尬,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坐错了位置。”
许梅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她最终还是走出了病房。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建国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这下你满意了?”
林秀兰站起来。
“我不需要满意。”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你是我老婆,这还用问吗?”
“如果我是你老婆,为什么你带别人去开房?”
“我已经说过,只是谈事情。”
“那你以后还会去吗?”
“看情况。”
林秀兰盯着他。
“你连一句不会都不肯说?”
周建国把脸转到另一边。
“我不想为了这种事情吵一整天。”
下午,林秀兰回到了饭馆。
老板娘看她一直切错菜,便让她先坐下来歇一会儿。
她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建国打来的。
“你晚上过来替我守一下。”
林秀兰问。
“许梅呢?”
“她有事走了。”
“那你找医院护工。”
“我不习惯陌生人照顾。”
“那你就找熟悉的人。”
周建国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今晚要上班。”
“你跟老板请假。”
“我已经请过一次了。”
“你就不能再请?”
“我的活谁来做?”
“你们饭馆少你一个人就不营业了?”
林秀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后厨有人喊她添汤。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
“周建国,我也要吃饭。”
“你照顾我就是应该的。”
“那我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
“你知道我不是小孩子,所以你就可以把所有事推给我?”
周建国声音冷了下来。
“你要是不来,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林秀兰握着手机。
“你在医院躺着,怎么还要给我机会?”
“你别跟我抬杠。”
电话再次挂断。
当晚,林秀兰没有去医院。
她在饭馆忙到晚上十点半才回家。
刚进门,便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住院缴费单。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纸条。
上面写着几行字。
“明天早上送饭,带换洗衣服,顺便拿检查结果。”
字迹是周建国的。
林秀兰把纸条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没有拿笔。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了儿子周明的电话。
周明二十四岁,在外地一家维修店工作。
他刚听说父亲住院,便打电话询问情况。
“妈,爸怎么突然住院了?”
“身体不舒服。”
“严重吗?”
“医生还在观察。”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我说。”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在医院吗?”
“我在家。”
“你不去照顾他?”
林秀兰看着桌上的纸条。
“他身边有人。”
周明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
“谁?”
“你爸带去酒店的女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妈,你说清楚。”
林秀兰没有添油加醋。
她只把医院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明听完后,呼吸明显重了。
“爸怎么能这样?”
“你问他。”
“他现在在哪个病房?”
“你自己打电话。”
周明很快又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当天下午,他给林秀兰回了电话。
“妈,我问过爸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只是朋友。”
“还有呢?”
“他说你们夫妻之间的事,让我不要插手。”
林秀兰坐在床边。
“那你怎么想?”
周明停了停。
“我觉得爸做得不对。”
“你不用替我说话。”
“妈,我不是替你说话。”
“那你就把事情问清楚。”
周明答应了。
可是第二天,他又打来电话。
“妈,爸让我劝你去医院。”
“劝我做什么?”
“他说他住院这几天,没人照顾不方便。”
林秀兰问。
“那你呢?”
“我这边请不到假。”
“许梅呢?”
周明没有马上回答。
“爸说她只是普通朋友。”
“所以呢?”
“他说你们之间还是要过日子的。”
林秀兰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你也觉得我应该去?”
周明声音有些为难。
“妈,毕竟他是我爸。”
“我是你妈。”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周明没有说出答案。
林秀兰拿起桌上的毛巾,慢慢叠好。
“你先忙工作吧。”
挂断电话后,她坐了很久。
第三天上午,周建国出院了。
林秀兰没有去接。
周建国回到家时,手里提着一个药袋。
他把药袋放在餐桌上,发现家里没有准备午饭。
“你怎么还没做饭?”
林秀兰正在洗工作服。
“我还没下班。”
“今天不是休息吗?”
“我换班了。”
周建国把药袋拆开。
“我刚出院,你就不能在家待一天?”
“你出院的时候,谁陪你回来的?”
“许梅帮我叫了车。”
“那你应该谢谢她。”
周建国把药盒摆在桌面。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我没有拦着你谢她。”
“你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林秀兰拧干衣服。
“你要吃饭,冰箱里有剩菜。”
“我现在不能吃剩菜。”
“那你自己买。”
周建国站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秀兰把衣服挂好。
“以前我不知道你带别人开房。”
“我已经解释了。”
“我也已经听过了。”
周建国走到厨房门口。
“我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就这样对我?”
“我没有不让你吃饭。”
“你就是不肯照顾我。”
“你想要什么照顾?”
“陪我复查,给我做饭,帮我拿药。”
“这些事情你可以提前说。”
“我现在说了。”
“那我也告诉你,我没有答应。”
周建国伸手拿起桌上的药盒。
“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
林秀兰把洗好的围裙搭在椅背上。
“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你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的妻子。”
周建国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会讲道理了。”
当天晚上,周建国把儿子叫到了家里。
周明坐在客厅沙发边,手里拿着手机。
林秀兰刚下班回来,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周建国指着餐桌上的药袋。
“你看看,你妈现在连饭都不愿意给我做。”
周明看向母亲。
“妈,爸刚出院,你们能不能少吵几句?”
林秀兰把包放在椅子上。
“你问问他,为什么住院之前不告诉我。”
周建国马上说道。
“又来了。”
“我只问这一句。”
“我身体不舒服,正好有人陪我去医院。”
“那为什么要带她去酒店?”
周明低下头。
周建国把手里的药盒放下。
“你看,她就抓着这件事不放。”
周明抬起头。
“爸,你确实不应该这样。”
周建国皱眉。
“我怎么了?”
“你有老婆,遇到事情应该先告诉妈。”
“我告诉她,她就能理解吗?”
林秀兰接过话。
“你还没告诉我,就知道我不能理解?”
周建国站起来。
“你们两个现在是一伙的?”
周明赶紧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冷静一点。”
周建国看着儿子。
“我住院的时候,谁在医院陪我?”
周明没有回答。
“你妈没来,是不是事实?”
林秀兰看向儿子。
周明犹豫片刻,终于说。
“妈,你就先照顾爸几天吧。”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声音。
林秀兰看着儿子。
“你也觉得这是我的责任?”
周明挠了挠头。
“我不是说责任,只是现在爸需要人。”
“他需要人,我就必须去?”
“你们毕竟是夫妻。”
周建国接着说道。
“听见没有,儿子都这么说。”
林秀兰没有争辩。
她把包重新拿起来。
“周明,你今天回去吧。”
周明站了起来。
“妈,我不是不向着你。”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家里别再闹了。”
林秀兰打开房间门。
“你爸的事情,你们父子商量。”
周建国却在这时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明天你把我的复查单送去医院,再帮我把后面几天的饭准备好。”
林秀兰转过身。
“你自己不能去?”
“医生让我少走动。”
“那你儿子呢?”
周明站在沙发旁边。
“我明天要上班,真的走不开。”
周建国马上接话。
“你看,孩子有工作,你是家里人,怎么就不能帮忙?”
林秀兰看着两个人。
“你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周建国拿起一张纸。
“我把需要办的事情都写好了,你照着做就行。”
林秀兰没有接。
纸上写着复查时间、药品名称和每天送饭的时间。
下面还有一句话。
“晚上七点前到家。”
她看完后,把纸放回桌上。
“这不是商量。”
周建国拉开椅子。
“有什么区别?”
“商量是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现在身体不好,难道还要跟你预约?”
“你身体不好,我可以帮你。”
林秀兰顿了一下。
“但我不是你随手安排的那个人。”
周建国不耐烦地挥手。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周明也低声说。
“妈,要不你先帮几天。”
林秀兰看了儿子一眼。
“你先回去吧。”
第二天早上,林秀兰还是去了医院。
她把复查单交给护士,又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记在本子上。
护士问她。
“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是他妻子。”
“那你等会儿带他去做检查。”
林秀兰把本子合上。
“我只负责送资料。”
护士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
周建国看见她进来,马上伸手。
“饭呢?”
林秀兰把资料放在床头柜上。
“复查单在这里。”
“我问的是饭。”
“我没时间做。”
周建国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你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林秀兰把医生写的单子推到他面前。
“检查时间在十点,你别错过。”
“我让你来照顾我,不是让你来当传话的。”
“那你找对人。”
周建国脸色一沉。
“你当着护士的面说这些,不嫌丢人?”
林秀兰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我没有说你的名字。”
“你这就是故意让我难堪。”
“你不愿意听,我也没办法。”
周建国伸手把单子推到一边。
“回去以后,把我的衣服洗了。”
“我晚上上班。”
“你不是有空来医院吗?”
“我来送资料,不代表我今天不用工作。”
周建国指着她的包。
“你现在连一点家里的事情都不管了?”
林秀兰把包带拉到肩上。
“你说的家里的事情,怎么全是我做?”
周建国没有回答。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他准备检查。
林秀兰转身离开。
走廊里有病人家属端着饭盒经过。
她侧身让开,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钥匙。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只旧铜牌。
是她结婚第二年买的。
她一直用到现在。
回到家后,她把周建国写的那张纸拿了出来。
她逐项看了一遍。
复查、送饭、拿药、洗衣服。
每一件都写着她的名字。
她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随后,她给周建国打了电话。
“你写的事情,我不会照单全做。”
周建国马上问。
“你又怎么了?”
“我可以帮你联系医院的陪护。”
“我不需要陪护。”
“那你可以找许梅。”
“她凭什么管我?”
林秀兰问。
“你不是说她只是朋友吗?”
“朋友就不能帮忙了?”
“当然可以。”
“那你还在这里说什么?”
“我只是告诉你,我不再负责这些事。”
周建国沉默片刻。
“你这是要跟我分开过?”
林秀兰站在桌旁。
“我现在只是在拒绝你安排的事情。”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绝。”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我告诉你,你别后悔。”
“这句话,我也想送给你。”
电话结束后,林秀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搬走所有家具。
她只拿走自己的衣服、工作证、洗漱用品和常用的药膏。
她把行李放在床边。
周建国回来时,看见地上的行李袋。
“你这是干什么?”
林秀兰正在叠一件外套。
“我搬出去住。”
周建国愣了一下。
“就因为医院那件事?”
“不是因为医院。”
“那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我应该一直替你收拾残局。”
周建国走到床边。
“你现在走了,别人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看你,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
“我已经给过你解释的机会。”
“我解释得还不够清楚?”
“你说那是谈事情。”
“本来就是。”
“那我也说清楚,我不愿意继续这样生活。”
周建国把行李袋往旁边推了一下。
“你先把东西放下。”
林秀兰把行李袋重新拉到自己脚边。
“别动我的东西。”
“你这是跟我摆脸色?”
“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你以前不是安排得很好吗?”
“你一个女人,出去住能住多久?”
林秀兰拿起桌上的钥匙。
“至少今晚不用等你解释。”
周建国盯着她。
“你真要把这个家弄散?”
林秀兰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家不是我一个人弄散的。”
周建国往门口走了两步。
“你别以为我会去求你回来。”
“我也没让你求。”
“那你以后别找我。”
林秀兰提起行李。
“好。”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仍站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他的药袋和那张写满要求的纸。
林秀兰没有再拿任何东西。
她把门带上,走进楼道。
第二天,周明打来电话。
“妈,你真的搬出去了吗?”
“搬了。”
“爸说你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可以自己安排生活。”
“他现在还在恢复。”
“我知道。”
“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林秀兰站在出租屋窗边。
楼下有卖早点的人推着小车经过。
“周明,你爸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管他。”
林秀兰没有说话。
周明接着说。
“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那就不用劝。”
“爸还说,让你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
“那些东西我没动。”
“他说你走得太突然。”
林秀兰看着窗外。
“你告诉他,我走之前已经说过了。”
“妈,你们真的不能再谈谈吗?”
“谈过了。”
“那以后怎么办?”
林秀兰把窗户关上。
“以后各过各的。”
周明没有继续追问。
一周后,周建国给她发来一条短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回来把我的衣服收拾一下。”
林秀兰看完,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又发来一条。
“药吃完了,你顺便买一点。”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
到了第三天,周建国打来电话。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秀兰接通后问。
“有什么事?”
“我让你买的药呢?”
“你可以自己去买。”
“我刚出院多久?”
“医生已经允许你正常活动了。”
“你现在连这点事情都不肯做?”
林秀兰坐在床沿。
“周建国,我已经搬出来了。”
“搬出来就不是我老婆了?”
“我没有说这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管我?”
“因为我不想再按你的要求生活。”
周建国在电话里提高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你做没做错,你自己知道。”
“我和许梅真的没什么。”
林秀兰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再听了。”
“你现在回来,我们还能跟以前一样。”
林秀兰看着房间里只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我不想跟以前一样。”
“你就这么狠心?”
“我只是搬出来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林秀兰没有回答。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到出租屋。
她洗了手,换下工作服。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串旧钥匙。
她将钥匙放在桌角。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原来的住处。
周建国不在家。
她把剩下的两件衣服装进袋子,放在门边。
桌上的药袋已经空了。
旁边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周建国新记下的复查日期。
林秀兰没有替他修改。
她把自己的东西检查了一遍,随后走到门口。
门外传来邻居下楼的脚步声。
她没有停留。
几天后,周建国又打来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秀兰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我不回去了。”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已经有过机会。”
“我那天身体不舒服,脑子也乱。”
“所以你就带她去开房?”
“我说了,是有事情要谈。”
林秀兰看着手里的菜袋。
“你以后不用再跟我解释了。”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你是周明的父亲,我是周明的母亲。”
“就这样?”
“就这样。”
电话那边再也没有传来声音。
林秀兰把菜放进厨房。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旧钥匙。
钥匙上的铜牌已经磨得发亮。
她把它放进一个小布袋,拉紧了袋口。
随后,她将布袋放进抽屉深处,轻轻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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