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好的水煮蛋。
蛋壳碎在桌上,白瓷盘边沿沾着盐粒。
“姐,你昨晚睡觉磨牙了。 ” 我嘴里那口豆浆差点呛进气管。
四十岁的女人,守寡六年,头一回跟个二十九岁的小伙子回家过夜,第二天早上听见的第一句话,是嫌我磨牙。
我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耳朵根烧起来,烧得我连豆浆杯子都端不稳,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洒出几滴。
他叫周野,我瑜伽班的同学。
按理说我这个年纪不该去上什么晚课,可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闺蜜陈芳硬把我塞进去的。
她说你成天守着那套空房子,早晚守出病来。
周野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胳膊上有一道旧疤。
他做下犬式的时候,小臂上的筋绷起来,像一截拧紧的绳子。
有一回我垫子打滑,往后仰了一下。
他从最后一排窜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汗,热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后来他加了我微信,头一句是:姐,你那个腰椎别硬撑,我认识个正骨的师傅。
我盯着那声“姐”看了半天。
四十岁,被人叫姐,正常。
可从一个小我十一岁的男人嘴里叫出来,又加了个正骨师傅,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陈芳给我打电话,问我课上得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
她说放屁,你朋友圈发的那杯奶茶,杯身上写的是隔壁那家店的地址,那店离瑜伽馆两站地。
你去那边干嘛。
我没吭声。
她在那头吸了一口气,说你可别犯糊涂。
我盯着天花板说,我四十了,糊涂不了。
话是这么说,可周野第二次约我吃饭,我还是去了。
他点了一桌子菜,结账的时候我抢着扫码,他按住我手机,说姐,头一回得我来。
他的手又热又潮,按在我手背上,我抽都没抽回来。
那天吃完饭他说去他家坐坐,他租的房子就在隔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跟着他爬楼梯,爬到四楼喘得不行,他在上面回头笑,说姐你这体力不行啊。
我扶着栏杆喘气,心想我这是图什么呢。
到他家,他给我倒水,杯子是超市送的赠品,印着某牌子酱油的广告。
屋里收拾得倒干净,就是沙发塌了一块,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老片子。
我记不清演的什么了,只记得他坐过来的时候沙发又塌了一下,我俩中间那点空隙,被弹簧压没了。
后来的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四十岁的人了,穿着他的一件大T恤,躺在他那张吱呀响的床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有群蚊子。
我想我是不是疯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枕头上全是我掉的头发。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把头发一根一根捡干净,叠好被子,去厨房想给他做个早饭。
冰箱里就剩六个鸡蛋和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我煮了蛋,热了奶,正往杯子里倒,他趿拉着拖鞋出来了。
伸了个懒腰,头发乱得像鸡窝,牙都没刷就凑过来,说了那句话。
我脸红了整整一早晨。
可等我反应过来,这脸红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他凭什么知道我磨牙?
我是说,他一个大男人,一晚上没睡?
就为了听我磨不磨牙?
【01】 从周野家出来,我站在楼道里接了个电话。
是我小叔子,李伟。
他在那头喂了一声,说嫂子你在哪呢,妈一早起来没看见你,饭都没吃。
我攥着手机站在六楼拐角,楼下有人在窗户外面晾被单,一块大红花布把我跟太阳隔开了。
我说我出来买点东西,这就回。
李伟在那头嗯了一声,没挂。
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下,连着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嫂子,妈的降压药快没了,你顺路捎两盒呗。
钱你先垫着。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皮潮得发软,后脊梁贴上去凉飕飕的。
六年前我男人李军出车祸,人没到医院就没了。
留下这套八十来平的房子,还有二十万出头的贷款,月供两千八。
我那时候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到手三千二。
婆婆张素兰本来住在乡里,李军头七刚过她就搬来了,说帮我带孩子。
孩子那时候刚上初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两天。
说白了,她来不是帮我带孩子,是来看着我那套房子。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李伟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坐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拿脚碾灭,说嫂子这烟味儿正常吧,我哥以前也抽。
他哥不抽烟。
李军活到三十六岁,一根烟没沾过。
我没接他这话。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剥毛豆,搪瓷盆搁在膝盖上,皮丢了一地。
她没抬头,说你上哪去了。
我说买药。
她哦了一声,把一颗毛豆米丢进盆里,弹了一下,说你昨晚没回来。
我把药袋子放桌上,说是,陈芳家孩子发烧,我去帮了个忙。
她手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接着剥。
她说陈芳上礼拜朋友圈还发在海南。
你这谎扯得。
我脸上还带着早上那点红,这会儿全退下去了。
我说妈,我四十了。
她说我知道你四十了。
你四十了,这房子还有十四年贷款。
你儿子后年高考。
你小叔子还没成家。
她把搪瓷盆往茶几上一搁,毛豆滚出来几颗。
她说我不多嘴,你自己掂量。
这话她说了六年,每个字我都背下来了。
我进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缓了半天。
手机震了一下,周野发来一条:姐,到家没。
我没回。
他又发:冰箱里剩的牛奶你别喝,我看日期有点悬。
我盯着屏幕,心里头像被人揉了一把。
说不清是暖还是酸。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月供的卡换了。
原来那张卡绑着李伟的手机号,每个月扣完款他都收到短信。
我说不清为什么换,就是觉得该换了。
柜员问我新卡绑定谁的电话,我说绑我自己的。
从那以后李伟再没收到过扣款短信。
过了三天,李伟晚上来了,手里提着一箱奶。
他坐沙发上,把电视调到体育台,看了一会忽然说,嫂子,月供那个短信,我咋收不着了。
我在厨房洗碗,水开得挺大。
我说我换了张卡。
他说咋换了。
我说银行统一给换的,芯片卡安全。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那天他坐到快十点才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跟婆婆一模一样。
他们娘俩看我的时候,都在看一样东西。
那天夜里我躺着算账。
房贷还剩二十八万三,我这些年攒了九万四,儿子上大学还得留一笔。
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外加给一家化妆品店做兼职记账,多的时候能多拿八百。
算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想我和周野这事儿,不能往下走了。
可手机翻过来,屏保亮着,是他那天发的最后一条:姐,你别有负担。
我请你吃个饭,又不是让你负责。
我看着那行字,脸又烧起来。
【02】 陈芳约我喝奶茶,一坐下就盯着我看。
她说你脸上的老年斑怎么淡了。
我差点把吸管咬断,什么老年斑,我那是晒的。
她哼了一声,说别跟我打马虎眼,老实交代,到哪一步了。
我搅着杯子里的珍珠,没说话。
她说你倒是说啊,我这儿等半天了。
我这人嘴严。
她嘴最不严。
上回我婆婆去店里找我,她三句话就把我值晚班的事交代出去了。
我说就见了两面,吃了两顿饭。
她说两面?
两面能让你把刘海都剪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
是,我剪了个刘海,遮遮抬头纹。
我四十了,抬头纹能夹死蚊子。
陈芳放下杯子,说正经的,我跟你说个事。
你那个小叔子,前两天加了我微信。
我抬起头。
她说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我说没有啊。
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晚上去哪了。
我手里的吸管不动了。
陈芳说我没告诉他。
我就问一句,你跟那个小年轻,到底有没有谱。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这人就这样,一辈子不知道。
你男人没了你知不知道往后咋过?
你婆婆搬你家你知不知道啥意思?
你小叔子年年打听你工资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她一口气问了一串。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
周野那天早上说我磨牙,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笑我,也没嫌弃,就是说了那么一句,然后低头接着剥他的蛋。
我这辈子没碰上过这种说话方式。
李军活着的时候话少,有什么事都闷着。
婆婆说话带刺。
李伟说话绕弯子。
周野说话直,直得我一时不知道往哪躲。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
我问他,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一宿没睡。
他过了十来分钟回:睡了,我睡觉轻。
你磨牙也不是一直磨,一阵一阵的。
我又问:那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醒了就听见了,后来接着睡了。
咋了,你觉得我嫌你啊。
我盯着那个“嫌”字看了半天。
我说:不是。
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哄我。
他说:我哄你干啥,我又不图你啥。
那天没再聊下去。
但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
他不图我啥。
我一个四十岁的寡妇,一套还背着贷款的房子,一个上高中的儿子,一个同住的婆婆。
我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眼角那几道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能真不图我什么。
那他在图什么?
第二天我去瑜伽班,周野没来。
代课的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说他请假了。
我练了半个小时就收拾东西走了,出门的时候在走廊撞见他。
他穿一件黑外套,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两盒药。
我看见药盒上的字,是消炎药和止咳糖浆。
他说他妈感冒了,他回去伺候了两天。
我说你妈在老家?
他说在郊区,跟人搭伙住。
前两年查出来肺不好,住楼房不习惯,非得回平房去。
我说那你两头跑?
他说跑呗,还能咋。
我看着他拎着药往外走,那件黑外套肩线都磨白了。
我忽然想起陈芳问我的话,有没有谱。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谱了。
可就在这天晚上,婆婆翻了我手机。
【03】 我洗澡出来,看见手机被人动了。
屏保没了,页面停在我跟周野的聊天记录上。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就这么黑着屏坐着。
我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她开口第一句:这个小野是谁。
我头发上的水滴到地板上,啪嗒一声。
我说瑜伽班的同学。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说你跟同学聊这些?
她指着屏幕上那句“我又不图你啥”,说我一个老婆子看不懂这个,我就懂一样,你是我李家的媳妇。
我把毛巾捏紧了,说妈,李军走了六年了。
她说我知道六年,我天天数着呢。
可是你抬头看看这房子,这房子姓李。
那天晚上我没跟她吵。
我在屋里坐到半夜,听见她那边翻来覆去,床板吱扭吱扭响。
第二天一早她没做早饭,坐着等李伟来。
李伟进门鞋都没换,往客厅一站,说嫂子,我妈昨晚给我打电话哭了一宿。
我说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你妈是怎么说的,你把她说的话学一遍。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这么顶。
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塞嘴里,又想起来没带火,把烟往桌上一扔。
他说行,我直说了。
这房子当年首付是我哥拿的,贷款是两个人还的。
现在你找了人,往后要嫁出去,这房子得有个说法。
我说你哥走了六年了,这六年月的月供是谁还的。
他说我妈跟我说都是她拿老本贴补你。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沓回单。
六年,七十多张还款凭证,一张不少。
我把它们往茶几上一码,说你看看,看哪个月是你妈贴补的。
李伟没动。
他低头看那摞纸,看了得有半分钟,最后拿起最上面一张,弹了弹,说这玩意儿谁不会留。
我说你会留,那你给我留一张你妈贴补的。
他没话说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婆婆追到楼道里跟他嘀嘀咕咕。
我隔着门听不太清,就听见婆婆说了一句:那个小野,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门关上,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是打算去查周野。
我抓起手机给周野打电话,响了一声他接了,那边有风声,他说在阳台上。
我说周野,我要跟你说个事。
他说你说。
我张了两回嘴,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我说,我家这边有点麻烦,可能有人会去找你打听我的事。
你要是嫌麻烦,这段就到此为止,我不怪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风把话筒吹得呼啦啦响。
他说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呢,他们上哪打听我去。
我愣住了。
他说你住哪个小区,几号楼,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这人藏得跟什么似的。
我攥着电话,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他说你周末有空没,我妈想见见你。
【04】 我说不行。
话说得太快,我自己都听见了那个“不行”里头的慌。
周野在那头顿了一下,说行,那就不见。
他答应得干脆,没追问。
我反而心里落了空。
挂了电话我才琢磨过来,我为什么不行。
他二十九,他妈估计跟我婆婆差不多岁数。
两个老太太要是见了,那场面我连想都不敢想。
更要命的是李伟那边。
周四傍晚,陈芳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你小叔子真去瑜伽馆了。
我手一抖,正在切土豆,刀刃磕在指关节上,没破皮,一道白印子。
陈芳说她那天正好去拿落下的水杯,看见李伟在馆里跟前台小姑娘说话。
他掏出手机给人家看照片,问人家认不认识,说自己是家里人,找姐姐有事。
前台小姑娘嘴严,说不认识。
可馆里人多,进进出出的,李伟就坐休息区等着。
等到晚上七点半,周野背着包进来,李伟站起来,拦在他前头。
陈芳说两人在走廊说了大概五六分钟。
她离得远,就看见李伟手指头点着周野胸口,周野一直把手插兜里,没动。
最后周野绕过他走了,李伟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她也听见了。
我问喊的啥。
陈芳说:你一个三十不到的小伙子,图她什么,你说清楚。
我关了火,坐在厨房凳子上。
土豆片泡在水里,我忘了捞,就那么看着。
晚上周野给我发消息,就两个字:没事。
我打过去一个电话。
他接了,背景挺安静。
我说李伟去找你了。
他说嗯。
我说他都说什么了。
他说没说什么,就问我要干嘛。
我说你怎么回的。
他说我问他,你是她什么人。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他说姐,我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坐在那里,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好像被这句话捅开了一个口子。
周野说:后来他走了。
走之前让我离你远点,说这家里的事你不懂。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别急着答。
你男人走了六年,这六年你为自己活过没有。
我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没有,那我现在也不是催你。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这边没负担。
我妈那边我去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我闭着眼睛。
厨房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一明一暗。
我说周野,我有个儿子,后年高考。
他说我知道。
我说这房子贷款还有十几年。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婆婆住在家里,她不会走的。
他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那是你的房子,她走不走,得看你意思。
我睁开眼。
灯还在闪。
我说你容我想想。
他说行,你慢慢想。
周六上午,李伟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我家门,在楼下等。
我提着菜篮子下来,他说嫂子,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说什么地方。
他说你上来就知道了。
我站在车门前想了足足一分钟。
菜篮子里一把韭菜,两根黄瓜,一盒豆腐。
我弯腰把菜篮子搁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上了车。
他把我拉到一个茶楼,包间里坐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见了我站起来握手,自我介绍说姓赵,是李伟的朋友。
茶倒上了,赵姓男人先说了一堆客气话,然后话锋一转,说嫂子,李伟的意思我明白,我今天来不是搅和,是想给你算笔账。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上头列着房子的各项数字。
最后一栏写着:如遇财产分割,建议先做产权确认。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回桌上。
我说赵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说您说。
我说这房子现在产权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李军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我办了继承公证,我婆婆签了放弃继承的声明。
六年前的事,公证处存着档。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李伟脸涨红了,说嫂子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
你带人来给我算账,那我得把账本先摆明白。
你哥的抚恤金,我婆婆那份我一分没动,存折在她手里。
房子的贷款,这六年是我一个人还的。
你哥那句“这房子姓李”,我认,因为孩子姓李。
可这房子往后给谁,怎么给,得我儿子高考完了再说。
李伟在桌子底下踢了赵姓男人一脚。
我把茶钱搁在桌上,说这顿我请。
从茶楼出来,我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婆婆打的。
【05】 婆婆那三个电话我没回。
我站在茶楼门口给陈芳打了一个。
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她说你小叔子这都找上外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婆婆手里有个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她说我也不确定,就上回你婆婆来店里,跟隔壁花店的刘姐聊天,我听见一句。
她说当年李军买房子,首付里有八万是她拿的,存折上能查着。
我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
九月的天还热,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说陈芳,你确定她说是八万?
她说我确定。
她说那存折她收在樟木箱底下,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回家的时候婆婆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把她晾好的袜子一只一只抻平。
我说妈,李军买房那年,您是不是拿了八万。
她晾衣服的手停住了。
衣架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她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您别管谁说的。
我就问有没有这回事。
她慢慢把衣架挂在杆上,晾衣杆太高,她踮了一下脚。
我伸手替她挂上去。
她说有。
那时候李军手头差八万,我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又跟你三舅借了三万,凑出来的。
后来李军说这钱算借的,我说算啥借,你是我儿子。
我说那后来怎么没听您提过。
她从晾衣杆底下退回来,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
她说后来车出了事,你把抚恤金里我那份给我,我就想,这八万就不提了,提了显得我当娘的算计儿子。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
按理说这时候我该说点什么暖话。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说妈,那您现在为什么又提了。
她没回头,盯着楼下那棵老槐树说:李伟那天跟我说,你要把房子给别人。
我一宿没睡着。
这房子里有我八万,我得问清楚。
我说那是六年前就贴进去的八万,这六年月供两千八,我算过,到现在还了十九万多。
您说,哪个多。
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
她说我不是跟你算这个。
我是怕,你走了,这房子就没了。
我说您怕房子没了,还是怕我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这六年都没做过的事。
我把家里的账本摊在餐桌上,从三月第一笔月供开始,一笔一笔指给她看。
她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
翻到去年八月那笔,我连着上了十八天夜班,月供晚交了三天,银行发了催收短信。
我把短信截图也打印出来了。
她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晚上李伟来电话,是婆婆接的。
我在屋里听见她说话,声音压得低。
她说的头一句是:你先别闹了。
第二句是:那八万的事,我自个儿跟她说清楚了。
第三句停了挺久。
她说:房子的事,往后别提了。
你哥要是在,也见不得你这么搅。
电话那头李伟好像吼了一句什么。
婆婆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后头,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
因为我知道李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06】 我得先把我自己的事弄清楚。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调了房子的档案。
出来又拐到公证处,把六年前那份继承公证书复印了一份。
两样东西装在文件袋里,我拎着去了周野那儿。
他那天在家,给我开的门,光着脚。
屋里还是那张塌了的沙发,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小。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说你先看看这个。
他坐下来,抽出那几张纸,翻得很慢。
看完问我,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的事,我得先让你知道底。
他点点头,说嗯。
我说还有,我儿子明年下半年就高三了,这一年我不能折腾,考完再说。
这中间要是你有什么想法变了,随时跟我说,我不耽误你。
他把文件放回袋子,拉链拉好,推回我面前。
他说你这话说得跟签合同似的。
我说我这个岁数,说话办事就这样。
他靠在沙发上,塌下去的那块正好把他兜着。
他说姐,我跟你讲个事。
我说你讲。
他说我二十四岁那年,跟人合伙开饭馆,赔了十二万。
钱是我妈的老本,还有五万是借的。
为了还债,我什么活都干过。
后来在物流园扛包,一晚上扛三吨,扛了两年。
胳膊上这道疤,就是那时候被铁皮划的。
他把袖子撸上去给我看。
那道疤从手腕拉到肘弯,颜色已经淡了。
他说我二十九了,没房没车,存款不到五万。
我要是图什么,我也得图得着是不是。
我说我没说你图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没说。
是我自己得说。
你要跟我来往,我得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底。
那天从他家出来,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一路上想了挺多。
说白了,两个人都把底牌摊在桌上了。
他摊他的债,我摊我的房。
这么一来,反倒谁也不用防备谁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个带锁的硬皮本。
从那天起,家里每一笔开销我都记上。
婆婆看见了也没问,就是有时候我记账,她坐旁边择菜,择着择着往我本子上瞟一眼。
我跟周野定了规矩,一周见一回,多在白天。
他有时候带着饭盒来我兼职的店门口等我,坐台阶上吃完了再走。
邻居王姐看见两回,追着我问那人是谁。
我说朋友。
她说朋友天天送饭?
我说他顺路。
周野听见了,回头冲王姐笑了一下。
王姐那嘴就合不上了。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李伟耳朵里。
十月中旬他来了一趟,这回没进车,在单元门口站着,说嫂子,我妈思想工作你做通了,我这当弟弟的也说不出啥。
我说你有话直说。
他说我就一句,你跟他处归处,别领证。
领了证,这房子就有他一份。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我说李伟,这房子产权是我和我儿子的名,我领不领证,它都动不了。
你要是不信,你去问赵先生。
他脸一沉,车钥匙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他说嫂子,你别把事做绝了。
我说这话你回去琢磨琢磨,这六年是谁先把事做绝的。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这事到此算压下去了。
可我忘了一件事。
婆婆虽然嘴上说不闹了,可她那口气一直没顺下去。
而这种气,最容易被人借去使。
【07】 十一月初,我妈那边来了电话。
我娘家在隔壁市,我弟接的电话,劈头就是一句:姐,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
他说妈听人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你在城里跟个小年轻混,把李家老太太气得天天哭。
我说谁传的。
他说我怎么知道谁传的,反正妈高血压都犯了,让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楼下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戳着天。
我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我家那边有人传话了,你先别过来找我,这段时间咱们少见面。
他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条:你自己当心。
第二天我回了娘家。
我妈半靠在床上,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脸咋这么红。
我说路上风吹的。
她哼了一声,说你别糊弄我。
传话的人说,你那边婆婆都气病了,你小叔子到处跟人讲,说你把男人的抚恤金攥着不给老人花。
我坐下来,把从进门起听的话从头捋了一遍。
我妈急,我弟光听。
传话的人是谁?
我妈不肯说。
我弟在旁边憋不住,说就是你们小区一个姓王的,去赶集碰见我姑,顺嘴提的。
王姐。
我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王姐住我家楼下,她弟在物流园上班,跟李伟一个车队。
我说妈,你听我说三件事。
第一,抚恤金里老人的那份,六年前就给了,存折在婆婆手里。
第二,房子贷款这六年我一个人还的,有单子。
第三,我认识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岁数,跟我什么关系,我要觉得合适我自己会说,别人传的话,你一句都别信。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阵。
她说你四十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女人四十,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说我也知道。
她往枕头上一靠,说行了,你回去吧。
你那个婆婆,我见过一面,是个厉害角色。
你能跟她处六年,你也不是软柿子。
我就是气,气那些人拿我闺女说闲话。
回城的班车上我靠着窗户,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我想起六年前李军下葬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往后没人护着你了,你自己护自己。
那时候我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到家已经晚上八点,门一开,屋里坐着三个人。
婆婆,李伟,还有楼下王姐。
王姐看见我,起身就要走。
我说王姐你先别走。
她讪讪地坐回去。
我说传话的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你跟我娘家那边说我婆婆气病了,说我把抚恤金攥着不给老人花。
这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有人教你说的。
王姐眼神往李伟那边飘。
李伟坐在那儿没抬头。
婆婆开口了,嗓门不高:王家嫂子,这楼里住了十几年,我啥时候气病过。
我这血压是秋天该高,跟人没关系。
王姐脸涨成猪肝色,说你不知道,你家小伟跟我说…… 李伟腾地站起来,说行了行了,传个话而已,至于吗。
我看着他,说李伟,你坐下。
他没坐。
我说你不坐也行。
我这儿有一样东西,你听听。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录音。
是那天在阳台上婆婆晾衣服的时候,她跟我说那八万的话。
录音放到那句“房子的事,往后别提了”,李伟脸色变了。
我说这段是我录的,我怕我自己听岔了老人的话。
现在放出来,当着大家的面,你妈自己说的,房子的事往后别提。
婆婆把脸别过去,没否认。
李伟指着我,手指头在抖,说你在自家安录音。
我说我没安,我手机搁兜里忘了关。
可现在说这个没用,话是你妈说的,声音你认得。
那天晚上王姐先走了,一路赔不是。
李伟坐着抽了根烟,没再说一句话,走的时候把烟头按在门口的绿植盆里。
婆婆回屋躺下了。
我收拾完客厅,坐在沙发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我觉得这事该到头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儿子从学校打来电话。
他说妈,小叔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想不想转学,说这家里可能要有变故。
我握着电话,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哦。
【08】 我儿子叫李念,今年高二。
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四十分钟。
我没瞒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说妈认识一个人,处得来,往后怎么走还没定。
我说你爸的房子还在,贷款妈在还,你的学费妈留着,什么都没变。
他在那头听完了,问了一句:妈,那人对你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行。
又说,小叔别再给我打电话了,烦。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慢慢松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银行把贷款卡的对账单打出来,六年的,装订成册。
第二件,给李伟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月的月供扣款凭证我拍给你,往后每个月我都拍。
你哥这份家业是怎么撑下来的,你心里得有数。
第三件,我给婆婆倒了一杯热水,搁在她床头,说妈,李念说了,等他考上大学,第一个月生活费要从自己兼职里出,攒够了给您买件羽绒服。
她背对着我躺了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孩子的旧羽绒服还能穿。
声音有点哑。
过年之前,李伟没再来过。
听婆婆说他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彩礼,他手头紧,跑长途跑得勤。
婆婆提起来的时候叹口气,我往她手里塞了两千块钱,说您给他吧,就说是您攒的。
婆婆看了我半天,收下了。
至于我和周野,我们到现在也没领证。
他那边我去见过一次他妈,老太太在平房里烧着炉子,屋里热得坐不住人。
她拉着我手问了两句话,第一句问我脾气好不好,第二句问我会不会做饭。
周野在旁边说,妈,人家做的饭比你强。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回头倒给我塞了满满一兜冻柿子。
有些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顺过来了。
没有谁赢谁输,就是日子一天天往下过,该还的还,该守的守。
李念期末考完回家那天,周野来了,两个人坐一块吃了顿火锅。
周野给他涮肉,他一开始嘴紧,吃到后半程忽然问,你会修自行车不。
周野说会。
他说我那辆变速的挂不上挡了。
周野说,吃完饭我看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这两个人蹲在阳台上鼓捣一辆破自行车,忽然觉得,六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日子,好像隔得很远了。
那天夜里我记完最后一笔账,合上那个带锁的本子。
窗外的槐树还光着,明年开春会发芽,到夏天又是一树荫。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守住一套房,是守住房里那点热气,别让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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