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宋黎把开除通知拍在我桌上,手边那杯豆浆没拧盖,热气直往上冒。
“签了,今天办完。”
我拿过笔,五页交接单三分钟签完,工牌搁在通知单上头。后排郑宇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孙德厚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
我背上包往外走,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笑:“五年第一,说开就开,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没回头。
机房第三排第七个机柜的侧板,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拆。
第一章 五年业绩榜首,沦为前妻立威祭品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八分,我刷卡进的技术部大门。
宋黎站在门口,手里那杯豆浆从八点二十五分攥到现在,盖子还没拧开。她挨个看表,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两秒。我八点二十八,没迟到。她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带上。
孙德厚从工位挡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挤了挤眼。我没接,坐下把双肩包塞进桌底,掏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和一卷新标签纸,起身往机房走。
五年了,每天头一件事,进机房。
我不是去开电脑。走到第三排机柜跟前蹲下来,左耳朵贴上侧板,风扇声均匀,硬盘寻道有轻微的咔嗒节奏,比昨天快了一线。换右耳朵又听了十秒,站起来,在标签纸上写几个字,撕下来贴在机柜边角。
“峥哥,你天天趴这儿听啥呢?”郑宇端着杯速溶咖啡晃过来,头发还湿着。
“听声。”我把标签纸按平,“三号盘寻道慢了,监控没报,再过两天就该响。”
郑宇凑近看了一眼标签,上面写:三号盘寻道延迟,下周一前换。他挠挠后脑勺:“监控都没提示,你耳朵能比软件准?”
我没接话,把螺丝刀插回后兜往回走。机房温度二十二度,经过那排机柜的时候手背贴了一下,温的。正常。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后台弹出十七条告警,全是边缘节点的小毛病,我一条条点了处理。孙德厚端着搪瓷缸靠在我隔断上。
“听说了吗?今儿周一例会,宋总监要宣布新规矩。”
“什么规矩?”
“昨晚她在管理群发了个文档,我瞄了一眼,标题写着技术部岗位轮换试点方案。”
我手上没停,把告警清完,打开运维台账开始填昨天的巡检记录。孙德厚看我不吭声,补了一句:“轮换,你琢磨琢磨这词儿。”
我琢磨了。上周部门会,宋黎提了个变更方案,要把核心交易库的读写分离中间件换一版新的。我问了一句,回滚预案在哪,出了事谁签字。她没接话,翻了一页PPT继续往下讲。散会的时候她叫住我,说韩峥你经验丰富,回头多带带新人。我说行。那天是上周三。
今天周一,她站门口查迟到,头一刀砍在老孙身上。干了七年,机房钥匙当场收了,调去管耗材库房,理由四个字,轮岗锻炼。
我填完台账,点了保存。
九点整,部门例会。十二个人围长桌坐一圈。宋黎坐主位,面前摊着那份轮换方案。她先念了一通集团精神,又讲了规范化管理的必要性,然后话锋一转。
“这次轮换,先从核心运维组开始。韩峥技术扎实,经验足,公司希望你去监控岗上带一带新人,把基础监控流程规范起来。”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我。
“核心运维组暂时由郑宇牵头,你手上的系统权限整理一下,会后交给郑宇。”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郑宇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后脑勺磕在桌沿,闷响一声。孙德厚在旁边重重咳了一下。坐我对面的冯姐低头翻本子,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我看着宋黎,问了一句:“调岗还是别的?”
“轮岗锻炼,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权限全交?”
“全交。核心运维不能一个人攥着所有账号,这是管理常识。”
我点了点头,把面前那个记了两页的笔记本合上,推到她跟前。
“行。”
宋黎愣了一下。她可能准备了我拍桌子,准备了我讨价还价,甚至准备了我摔门出去。她没准备我说行。
散会的时候她叫住我:“韩峥,交接单今天下班前签完。”
“好。”
回到工位,郑宇跟过来,站在旁边搓手:“峥哥,我真不知道这事……”
“知道。不关你事。”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没拆封的水晶头压线钳,两卷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往桌上一放。
“这些你用得上,拿着。”
郑宇没动。
“拿着。”
他把东西接过去,嘴张了两回,没发出声。
中午我没去食堂。孙德厚给我带了俩包子,搁键盘边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就这么交了?”他压着嗓门。
“交了。”
“那套应急备份流程,你一个人整的,郑宇连底层引导配置都没碰过,他接得住?”
我咬了口包子,肉馅的,有点咸。
“接不住慢慢学。”
“韩峥,你是不是傻?她摆明了拿你立威,你五年绩效五个A,说轮就轮,你找周总说说去啊。”
“周总看表。”我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人力成本表和离职率表,他开会前让秘书打两份,你说他听谁的?”
孙德厚不说话了。他掏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看了看墙上贴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下午两点,宋黎把我叫到小会议室,HR冯姐也在。桌上摆着打印好的岗位调整确认书,底下压着五页交接清单。
“韩峥,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我拿过来翻了一遍。岗位从核心运维工程师调整为监控值班岗,薪资对应下调一级,绩效基数不变,但C档比例写进了考核条款里。我把确认书放回桌上。
“这跟会上说的不太一样。”
“公司对轮岗期间的绩效有单独考核办法,你配合一下就成。”
“我要是不签呢。”
宋黎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小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不签也行,那咱们就按协商解除走。你五年司龄,补偿金按N算,公司不亏你。你自己选。”
冯姐在旁边翻材料,头没抬。
我看着宋黎。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搭着右手,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签哪个都是走,是吧。”
“话不能这么说,公司给了你选择。”
我把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交接清单上的条目:系统账号、运维台账、监控平台管理权限、机房出入卡、应急响应流程文档。一条一条列得规规矩矩。最后一行写着:其他底层配置及密钥,按实际交接情况补充。
我拿起笔,在确认书上签了名,写上日期。然后翻到交接清单,把前面五条都打了勾,到第六条停住。
“底层配置和密钥不在这一版文档里,我回去整理一份文档发给郑宇。”
宋黎皱了下眉:“什么文档?”
“底下那层的东西。引导配置、物理机位编号、应急恢复先动哪个后动哪个。这些没在电子台账里,我手写的,回去敲成电子版发他。”
“多久?”
“今晚发。”
“行。”她站起来把确认书收走,“韩峥,我知道你有情绪,但公司这么做是为长远考虑。技术部不能只有一个声音,也不能只有一个人能干活。”
“理解。”
“你理解就好。晚上七点之前把文档发给郑宇,抄送我一份。”
我回到工位,郑宇正对着监控平台发呆。见我过来赶紧站起来。
“峥哥,那个应急恢复流程,我在文档服务器上翻了半天没找着。”
“没在服务器上。”
“啊?”
我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敲字。敲到一半,郑宇又凑过来。
“峥哥,你写的这个,断电重启前先断第三排负载,等两分钟再送电,为啥要等两分钟?”
“UPS切换有延迟。不等就送,瞬间电流冲击能把电源模块烧了。”
“哦。”他掏出手机拍屏幕,“那这个引导扇区备份存放于机柜侧板内壁……”
“别拍了,电子版发你。”
晚上七点,文档发过去,抄送宋黎。我关电脑的时候,孙德厚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老韩。”
“嗯。”
“机房钥匙你交了?”
“交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我手里。是个U盘,八G的,外壳磨得发白。
“你去年给我的系统镜像,我一直搁抽屉里没动过。拿着,万一以后用得着。”
我把U盘揣兜里,拍了拍他肩膀。
“老孙,耗材库房也不赖,不用值夜班。”
“滚蛋。”
第二天我到公司办最后的手续,把工牌、门禁卡、笔记本、工服一件一件交到行政桌上。郑宇站在技术部门口,想过来又没过来。宋黎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在交东西,端着杯子点了下头,转身回去了。
我背着那个磨掉漆的黑包往外走,经过技术部大办公区,听见后排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真交了,一点没闹。”
另一个声音接话:“闹啥呀,签了字拿钱走人,闹了连钱都没有。”
我步子没停。走到电梯口,郑宇追出来。
“峥哥。”
“嗯。”
“那个,侧板内壁贴的纸我看了。上面写的三号盘下周一前换,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监控没报故障啊,我查了日志,健康度百分之九十八。”
电梯到了,门打开。
“你盯着日志看,它就百分之九十八。”我走进去按了一楼,“我蹲那儿听,它就不一定了。”
电梯门合上,郑宇还站在外面,手里攥着我给他的那卷标签纸。
走出大楼,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宏达机电刘总,我们机房UPS的供应商,打了五年交道。
“韩工,听说你从公司出来了?”
“刘总消息灵通。”
“别的不说,我这边缺个懂机房的人,待遇你开,来不来聊聊?”
“过两天吧。”
挂了电话,我把双肩包转到身前,拉开最里头那层夹层拉链,摸到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又拉上了。
地铁口风大,我把拉链拉到顶,往站里走。
第二章 坦然交出权限,众人笑我太过窝囊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赵正端着杯豆浆跟保洁阿姨聊天,看见我进来,豆浆差点洒了。
“韩、韩工,你来办手续?”
“嗯。”
“宋总监在办公室,让你先去找她。”
我把双肩包往安检机上一搁,人走过去,包从另一头出来。以前我天天背电脑进出机房,安检机响都不响,今天里头就一件旧外套和一个磨掉漆的保温饭盒,安检员扫了一眼屏幕,手一挥让我过了。
宋黎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里头跟郑宇交代工作。看见我站在门口,冲郑宇抬了下下巴,郑宇抱着个文件夹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峥哥。”
“嗯。”
“那个文档我看了,写得很细,谢谢。”
“有不明白的问我。”
他点了个头,走了。
宋黎靠在椅背上,手边那杯豆浆换成了美式咖啡,杯子外头套了个隔热纸圈,上面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她没让我坐。
“韩峥,今天把手续走完,需要你配合几件事。”
“你说。”
“第一,系统账号当面交,郑宇在旁边看着,你登上去让他确认权限范围和密码策略。第二,运维台账你打印一份纸质的,签字确认。第三,机房出入卡、钥匙,现在交到行政。第四,你那个手写文档,我看过了,有些地方写得太简略,比如这个第三排机柜的断电顺序,你就写了一句话,郑宇说看不懂。你再补一版详细点的。”
我站在她桌前,听完这四条。
“详细版可以补。但第三排断电顺序,我文档里写的是先断负载再断UPS,等两分钟再送电。这个‘先断负载’指的是负载开关柜最右边那排空开,顺序从上往下,一共八个。这一句话里每个字都是关键,让郑宇照着做就行,看不懂的地方他问过我了。”
宋黎皱了下眉,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点开文档看了一眼。
“你写的是‘先断负载,等两分钟,再断UPS’。”
“对。”
“郑宇说看不懂。”
“他看懂了,他问我了。昨晚问的,我回了。”
宋黎的表情没变,但手从键盘上拿开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行,那你现在去机房,当着他面把账号过了。”
机房门口,郑宇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攥着个新笔记本,扉页上写了四个字:交接记录。旁边还站了技术部两个新人,一个叫小周,一个叫小许,都是去年校招进来的,平时跟着我做监控巡检。
“峥哥,宋总监说让我们俩也来学一下。”
我把门禁卡贴上去,滴了一声,门锁弹开。
“进来吧。”
机房不大,三排机柜,四十二台服务器,空调出风口嗡鸣声压过脚步声。我走到第二排中间位置,那是核心运维的工位,一台折叠桌,一把旧椅子,桌面上还留着我上个月贴的巡检便签。
郑宇打开笔记本,把笔帽咬在嘴里。
我坐下来,敲了任意键唤醒屏幕,输入工号,弹出密码输入框。
“核心运维账号,一个是后台管理,一个是系统底层。后台管理的密码我改成初始密码发给宋总监了,她那边有记录。系统底层账号的密码我写在交接文档最后一页,单独一页,你翻一下。”
郑宇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把笔记本递给我确认。
“对,就这串。大小写加数字,十七位。”
小周在旁边小声问:“这么长怎么记?”
“不用记,密码管理器里有。你以后自己设的时候记住一条,别用生日,别用工号,别用公司名缩写加123。”
小周嘿嘿笑了一声。
我继续往下走流程。监控平台的管理员权限,我登录进去,把郑宇的账号提成管理员,当着三人面点了保存。运维台账电子版,我打开系统目录,指出近三个月的日志归档位置,让郑宇自己登进去翻了一遍。应急响应流程文档,我打开最后一版,当着他们面点了共享,给了郑宇只读权限。
“只读?峥哥,你不给我编辑权限?”
“应急流程不能随便改。你要改,走变更审批,宋总监签字之后找我……找行政开权限。”
郑宇没听出这话里的别扭,点了下头,把要点记在本子上。
最后是机房出入卡和钥匙。我掏出来搁在折叠桌上,一共三样,主门卡,机柜钥匙,配电柜钥匙。
“配电柜钥匙不能离人。谁开的谁锁,开之前先喊一声‘送电’,确认没人碰线再合闸。”
“知道了知道了。”郑宇把三样东西收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
小周这时候问了句:“峥哥,那以后这机房就郑哥负责了?”
“对。”
“那你呢?”
郑宇拿笔戳了他一下。小周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我站起来,把折叠桌上那张巡检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便签背面写着上个月底我抄的UPS切换测试记录,数据都录进台账了,纸没用了。
“行了,过了。”
郑宇追出来两步:“峥哥,宋总监说让你走之前再去她办公室一趟。”
“知道。”
宋黎这回让我坐了。她桌面上摊着我那份交接文档,打印出来的,旁边搁了支红笔,上面画了几道杠。
“韩峥,你文档第三页,物理机位编号,你写的是A3-07-02。行政那边的资产台账写的是A3-7-2。这俩是一个东西吗?”
“是一个。我写的是机柜排数-列数-层数,行政写的是简写。”
“能不能统一一下?郑宇说看着容易乱。”
“能。你让他把行政台账拿过来,我帮着对一遍,统一成一种写法。”
“现在对。”
她打电话叫行政小赵把资产台账送过来。小赵抱着一摞文件夹进来,宋黎让她把机房那部分的资产清单找出来。小赵翻了五分钟,抽出三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二行。
我拿过来跟交接文档逐行对了十五分钟,找出七处写法不一致的地方,拿红笔在打印纸上标出来,递给小赵。
“这七行改一下,按交接文档的格式来。”
小赵看了宋黎一眼。宋黎点了下头。
“改吧,改完让韩峥签字确认。”
小赵抱着文件夹出去,宋黎把红笔帽扣上,往桌上一扔。
“韩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走这个流程?”
“你说。”
“技术部以前太依赖个人了。你一个人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是你兜着,看着挺好,但风险也大。万一你哪天请假,万一你突然离职,公司怎么办?这次轮岗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把个人经验变成组织能力。你文档写得细,郑宇学得认真,这套东西就能沉淀下来。”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比昨天缓和,甚至带点推心置腹的意思。我要是二十七八岁刚来公司那会儿,没准真信了。
“嗯,有道理。”
“你能理解最好。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必须做。”
“明白。”
“行,那你把详细版文档补完发给郑宇,抄送我,今天就到这里。”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韩峥。”
“嗯。”
“宏达机电的刘总,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打了。”
“他跟我打听你,我没多说。你跟他熟归熟,该注意的分寸还是要注意。”
“刘总是问我要不要过去上班,没问公司的事。公司的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交接单上都写了,你手里也有一份。”
宋黎没再说话。我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大办公区,孙德厚已经从耗材库房回来了,正站在我原来的工位旁边跟冯姐说话。看见我过来,俩人都不说了。
“老韩,签完了?”
“签完了。”
“晚上有空没?喝点?”
“戒了。”
“那你干嘛去?”
“回去补文档。”
孙德厚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胳膊,没再劝。
下午四点半,我把详细版文档敲完,发给了郑宇,抄送宋黎。文档最后加了一段操作提示,把第三排断电顺序那段扩写了三百字,每一步都注明了确认项。写完这些,我把电脑里所有个人文件清空,浏览器缓存清了,回收站倒了。
冯姐拿着最后一份离职确认单过来让我签字。
“韩工,工资结算到下个月十五号,补偿金按N加一走的,你核对一下。”
我扫了一眼数字,签了。
“社保和公积金这边,我们这边操作减员,你下家接上了记得提醒那边增员。”
“好。”
冯姐把单子收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
“韩工,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你走了之后,监控岗那边报了三个人的需求,宋总监批了,新人下周就到岗。你原来一个人干的活,现在拆成三个人。”
“那挺好,人多力量大。”
冯姐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五点半,我背着包走出技术部大门,经过郑宇工位的时候他站起来。
“峥哥,我送你。”
“不用,你忙。”
“我就送下楼。”
电梯里就我俩。他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到三楼的时候突然开口。
“峥哥,那个第三排断电顺序,你文档里写‘确认负载开关柜指示灯全灭再操作’。我昨天试了一下,关了八个空开,指示灯灭是灭了,但UPS面板上还有个黄灯在闪。我查了说明书,说那是旁路供电状态,正常吗?”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确实认真看了。
“正常。旁路供电是UPS自我保护机制,你等两分钟再断UPS,那个黄灯自己就灭了。你要是等不及直接断,UPS电池组会扛下全部负载,电池设计寿命能缩短一半。”
“哦。”他掏出手机记,“那我先不动那排,等下周换盘的来了一起弄。”
“嗯。”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郑宇还想往外走。
“回吧,别耽误你下班。”
“峥哥,那个……”
“说。”
“你觉得这系统,真能靠文档和三个人撑住?”
我看着他。小伙子眼里的东西很干净,像五年前的我。
“文档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我写的那些都背下来,再亲手把每台机器的物理位置走三遍,差不多能撑。”
“差不多是差多少?”
“差就是差。你自己盯着点。”
我走出电梯,没回头。背后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听见郑宇在里面喊了句:“峥哥,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晚上七点到家,我把双肩包搁茶几上,拉开夹层,摸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第一页,A1机柜,第一台服务器,引导扇区备份路径,物理机位编号,手写的。往后翻到第三页,A3-07-02那台机器底下,我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第三排断电顺序,先负载后UPS,等两分钟,旁路黄灯灭再送电。这行字写于去年十一月,当时郑宇还没入职。
我把本子合上,掏出手机。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一个陌生号发来短信:韩工,我是宏达机电老刘介绍的,星辉传媒的运维主管,听说你刚离职,方便聊聊吗?
我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你说地方。
对方秒回:国贸三期楼下咖啡,我请。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去厨房下了碗面。面煮上之后,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孙德厚。
“老韩,出事了。”
“说。”
“郑宇晚上加班,说三号盘寻道声不对,找了半天没找着原因。他问我,我说我不知道,我五年没碰核心盘了。他现在在机房趴着听呢。”
我看了眼灶台上的锅,水开了,面还没下。
“他听出什么了?”
“他说跟你早上说的那个声音差不多,但他说不准。”
“让他把手机贴机柜侧板上,录一段发我。”
“好,我这就跟他说。”
面下了锅,手机震了一下。郑宇发来一段录音,我点开听了十秒。寻道声里的咔嗒节奏比昨天快了两拍,间隔不均匀。
我给他回了条消息:录音里第三声和第四声之间间隔长了,盘片读数据有重试。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写变更单换盘,别等周一。
郑宇回得很快:收到,明天一早就写。
我把手机放下,面捞出来过了遍凉水,拌了两勺酱。吃到一半,又想了想,给郑宇补了一条:换盘之前把三号盘的数据先备份到七号盘的空闲分区里,七号盘上个月刚换的,健康度百分之百。
郑宇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接着吃面。吃到碗底最后一口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离了职,还给人远程排障,这毛病这辈子改不了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宋黎发来的消息:韩峥,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一趟公司,郑宇提了个换盘变更单,你当面跟他过一遍再走。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对面马上又弹出一条:另外,你那个手写文档里的内容,郑宇说有地方他看不懂。你要是方便,明天一并解释清楚。
我把碗搁水池里,回了一条:文档里都写了,他问的是哪个地方,让他列个单子,我到了照着解释。
宋黎没再回。
我洗了碗,把牛皮纸本子重新塞回夹层里,拉链拉好。这个本子明天不带。
第三章 潇洒离场静默,三日之后大厦将倾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的公司。宋黎这回没在门口查迟到,她坐在办公室里跟郑宇开小会,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一半。
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五分钟,郑宇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变更单,眉头拧成个疙瘩。
“峥哥,宋总监把变更单打回来了。”
“我看看。”
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郑宇写得没问题,故障现象、影响范围、操作步骤、回滚方案、风险等级,该填的都填了。宋黎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字:暂缓执行,观察两天。
“她说观察两天?”
“嗯。原话是‘监控都没报警,你听声音就换盘,以后是不是谁耳朵灵谁说了算?’”
我把变更单递回去。郑宇压着嗓门。
“峥哥,你听听,三号盘今天声音比昨天还不对。”
我跟他进了机房。小周和小许已经在了,俩人蹲在第三排机柜跟前,耳朵贴着侧板,一个听完了另一个换上去听。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韩工。”
“听着什么了?”
小周先开口:“嗒嗒嗒,中间卡一下,再嗒嗒嗒。”
“卡的那一下间隔多长?”
“比昨天你录音里那个长。”
我蹲下来自己听了一遍。寻道声里的卡顿从昨天的小半拍拖成了一整拍,盘片反复重试读同一块区域。我又站起来看了眼机柜顶上的监控面板,健康度掉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郑宇,你变更单上写的换盘,新盘领了没有?”
“领了,库房有备件,我昨天就打好出库单了。”
“数据先备份到七号盘那个事,你做了没有?”
郑宇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脑门。
“还没,想着换盘之前再备份。”
“现在做。三号盘里的数据先镜像到七号盘空闲分区,做完再等宋总监批单子。但镜像不能等,你先把镜像做了,她那边批了立刻换盘,前后不耽误。”
郑宇转身就往工位跑。小许跟在后头喊了句:“郑哥我帮你拉线。”
俩人跑出去之后,我站在机柜前又听了十秒。风扇声还在正常范围,但三号盘那边的气流声明显比旁边几个机柜燥。热风排得慢,盘温在往上走。
从机房出来经过宋黎办公室,她开门叫住我。
“韩峥,郑宇那个变更单我压了,你有意见?”
“没意见,你审批你定。”
“我就想确认一点,你昨天说换盘,依据是什么?监控平台上三号盘的状态是百分之九十八健康,各项阈值都在安全范围。你光靠听声音,就要动核心盘,这个决策逻辑我理解不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
“宋总监,监控平台采集的是盘自身的S.M.A.R.T.数据。健康度这个指标厂家设的阈值偏保守,它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一般不触发告警。但寻道重试次数这个参数,平台默认采集间隔是十分钟一次,如果盘在两次采集之间发生了密集重试,平台捕捉不到。等它捕捉到,健康度可能已经掉到九十以下了。”
“那你耳朵捕捉到了?”
“对。盘在重试读数据的时候,磁头臂来回找位置,声音和正常寻道不一样。这种声音只有人贴着听才能分辨,平台采不到。”
宋黎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你说的有道理。但换盘这个事,郑宇经验不足,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操作,万一换出问题来,责任谁担?我压两天,让厂家的人过来看着换,稳妥。”
“厂家的人什么时候来?”
“我约了明天下午。”
“那就明天下午换。但镜像备份今天必须做,这个不能等。”
“行,我批。”
她拿起笔在郑宇那张变更单上签了字,把单子推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她签在“操作人”那一栏,郑宇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厂家工程师现场监督。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了。”
“那你回吧。宏达刘总那边,我上午给他打了电话,说你去他那儿了,让他有事找你直接联系,别通过我打听公司的事。”
我站直了。
“你给刘总打电话,说我去他那儿了?”
“对,我跟他说你离职了,让他注意分寸。”
“我昨天跟你说了,刘总只问我要不要去上班,没问公司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提醒他一下。你们以后要是真合作了,注意边界就行。”
我看了她两秒。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是在划线,把“韩峥和供应商走得近”这件事提前框住。
“宋总监,我跟刘总认识五年,他供的UPS,我装的。我去不去他那儿上班是我的事,他问不问公司的事是他的事。你打这个电话,我没意见,但别把我跟他正常来往说成需要‘注意分寸’的事。”
宋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转身走了。
回工位把最后一点东西清完,郑宇从机房跑回来,满头汗。
“峥哥,镜像做完了。七号盘还有百分之四十空闲,够用。”
“三号盘数据量多大?”
“三百二十个G。”
“导完了核对校验值没有?”
郑宇愣住了。
“什么校验值?”
“你镜像完了,文件系统里比对一下源盘和目标盘的MD5。万一镜像过程出错,你换完盘发现数据缺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现在去比。”
“比完发我微信。宋总监那边约了明天下午换盘,你盯着厂家的人操作,换之前把新盘序列号拍照发我,换完把阵列识别日志也发我。”
郑宇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峥哥,你这都离职了,还管这些……”
“你要嫌烦可以不管。”
“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有拿不准的打电话。”
我背上包往外走。这回真走了。经过行政前台的时候小赵喊了声韩工再见,我冲她摆了下手。出了大楼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口气,手机响了。
宏达刘总。
“韩工,宋总监给我打电话了。”
“她跟我说了。”
“她说让我注意分寸。我分寸咋了?我打个电话问问你要不要来上班,犯法了?”
“不犯法。她那人嘴紧,你习惯就好。”
“我跟你说韩峥,她这么一弄我反倒来劲了。星辉传媒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运维主管老赵你认识吧?以前在宏达做过两年技术,后来跳走的。老赵说他们机房正好扩新线,缺个懂底层配置的人,待遇比你原来公司高两档,你去不去看看?”
“明天下午三点,老赵约了我。”
“那就这么定。另外,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原来公司那套UPS,是我去年底给你们换的新模块。当时我给你们技术部出了份运维建议书,里面写了三条必须做的定期维护项,其中一条就是每季度做一次电池组全负载放电测试。那份建议书我交给宋总监了,她签了字的。但我上礼拜路过你们机房,看了眼监控面板,放电测试上次做还是你主持的,三个月前。这季度的还没做。”
“她可能还没来得及安排。”
“她安排不安排的我管不着,但电池组长期不放电,真到了市电切换的那一下,扛不扛得住谁也说不好。我就提醒你一声,你要走了,这话我搁这儿。”
“行,我知道了。明天下午见面聊。”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号盘的事明天下午换完就稳了,电池组的事宋黎手里有建议书,做不做是她的事。我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都交了。
回家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两颗青椒、一兜子手擀面。到家把肉切了,青椒切丝,面下锅过水,炒了个浇头。吃完刷了碗,坐沙发上把郑宇发来的校验值比对结果看了,源盘和目标盘MD5一致。我给他回了个“OK”。
郑宇秒回:峥哥,明天下午换盘,厂家的人一点到。
我:盯着换完,把日志发我。
郑宇:收到。
晚上十点多,手机又亮了。郑宇发来一张照片,机房监控面板,健康度三号盘掉到了百分之八十六。他配了一行字:又掉了,比白天快。
我:明天换完就没事了,今晚别碰它。
郑宇:明白。
周三上午我去见星辉传媒的老赵,聊了一上午。机房扩新线、底层配置梳理、应急流程搭建,老赵说得很直接,工资涨两档,五天年假另算,下周一就能入职。我说我想想。
中午出来在路边吃了碗馄饨,手机连着震了四五下。郑宇。
第一条:峥哥,厂家的人到了。
第二条:开始换了,按你文档里的顺序断的负载,旁路黄灯灭了才动的UPS。
第三条:新盘上架了,阵列识别中。
第四条:识别完了,日志发你了,你帮我看一眼有没有问题。
我点开日志扫了一遍。阵列重建正常,校验同步完成,没报错。
我回:没问题,重启一下阵列卡,重启完了再查一遍健康度。
过了五分钟。
郑宇:重启完了,健康度百分之百。声音正常了。峥哥,成了。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郑宇又发来一条:宋总监刚才过来看了一眼,说挺好,让大家以后按流程走。还说这事情说明靠流程靠文档也能解决问题,不靠个人经验。
我没回这条。
吃完馄饨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孙德厚。
“老韩,出事了。”
“说。”
“电池组报警了。”
“什么报警?”
“UPS电池组自检报异常,备电时间预估从三十分钟掉到了八分钟。宋黎上午让厂家换完盘之后,下午安排小周做了一次季度放电测试。测试做到一半,电池组直接切旁路了,负载全压在电池上撑了不到三分钟。幸好后来切回来了,没真断。”
我站住了。
“放电测试是谁让做的?”
“宋黎说不能老拖着,厂家在,正好一起做了。她不知道电池组长期不放电会掉容量,以为测试就是走个过场。”
“现在什么情况?”
“厂家的人还在,说电池模块可能有问题,要拆开检测。宋黎脸都绿了,站在机房门口打电话,我听她跟周总汇报呢,说‘小故障,很快恢复’。”
“郑宇呢?”
“郑宇在机房盯着厂家拆电池架呢。他刚才跟我说,宋黎让他别往外说,先按‘计划内维护’报。”
我捏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
“老孙,电池组拆检的事,厂家那边有检测报告吗?”
“有,刘总那边来的工程师说拆完出正式报告。”
“让郑宇把拆检现场照片留好。电池架拆开之前长什么样,拆开之后模块什么状态,都拍下来。”
“你怕她改数据?”
“我不怕她改数据。我怕她回头把放电测试报成计划内正常维护,把电池故障说成是厂家模块质量问题,跟她的决策一点关系没有。”
孙德厚沉默了两秒。
“老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电池组有问题?”
“我不知道电池组有问题。但我知道电池组快三个月没做放电了,刘总昨天跟我提了一嘴,说建议书宋黎签过字,这季度的测试一直没排上。我没想到她会在厂家换盘当天临时加放电测试。”
“那现在咋办?”
“不咋办。厂家出检测报告,该换模块换模块,该修修。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我已经离职了。”
“你嘴上说没关系,手里捏着人家校验日志和换盘照片呢。”
“那是郑宇发给我的,我帮他看一眼。看完了就完了。”
孙德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老韩,你这人,嘴上说完了,心里那本账一笔没落。”
“行了,你回库房待着去。电池的事有厂家有郑宇,你不用往前凑。”
挂了电话我进了小区,上楼,把鞋换了,坐沙发上倒了杯水。手机又亮了一下,郑宇发来一张照片。电池架拆开了,模块抽出来摆在防静电垫上,旁边厂家工程师拿着万用表在测。
郑宇的文字跟在后面:峥哥,厂家说有一节电池内阻超标,需要整组换。宋总监在跟周总打电话申请费用。
我回:拍好照片留底。
郑宇:拍了。
然后隔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峥哥,宋总监刚才跟我说,让我把今天放电测试的事写成“计划内季度维护,厂家现场配合”。你说我写不写?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里的水杯搁下来。
我回:你是运维执行人,测试记录你按实际写。写“计划内”还是“临时安排”,事实说了算。
郑宇回:明白。
我把手机放下。茶几上那个牛皮纸笔记本还摊着,翻在A3-07-02那页。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
周三下午,电池组放电测试,非计划。宋黎临时安排。厂家拆检,单节内阻超标,整组待换。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双肩包夹层。
周四上午,我在家改简历。郑宇发来消息:电池模块厂家调货,明天到,换了再测。宋总监今天没来上班,说是去集团开会了。
我回了个“收到”。
周五中午,郑宇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发紧。
“峥哥,出事了。”
“电池的事?”
“不是电池。是第二排的核心交换机,刚才突然掉了,备机没顶上来,业务断了一分多钟。现在切回来了,但备机状态不对,我查了半天没查出来。”
“备机什么状态?”
“备机面板上SYST灯橙色常亮,我翻了说明书,说这是系统故障,但具体原因查不到。”
“你进备机控制台看日志没有?”
“看了,日志里全是报错,全是之前没见过的条目。峥哥,备机上次重启是什么时候?”
我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第二排核心交换机那页。
“去年九月,我做的固件升级。升完之后备机做主备切换测试通过了,运行到现在没重启过。”
“那我能不能重启一下试试?”
“重启之前先看备机启动配置文件里的版本号,跟现在跑的主机比对一下。如果不一致,重启完可能起不来。”
郑宇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过了十几秒。
“峥哥,配置文件版本号是V3.7.2,主机跑的是V3.7.6。”
“别重启。备机配置文件被人动过,回退到了旧版本。你查一下变更记录,谁动过备机的配置。”
“我查了,最近一次变更记录是……三天前。变更人是宋总监,备注写‘备机配置优化’。”
我靠在椅背上。
“她改了备机配置?”
“改了。她把备机启动配置里的主备切换策略改了,改完没做切换测试。”
“主机现在跑的策略跟备机一致吗?”
“不一致。主机还是旧的,备机被她改成了新的。所以刚才主机掉的时候,备机按新策略尝试接管,但新策略参数配错了,没接管成功。”
“你现在别动。把主机和备机的配置都导出来,逐行比对,找出差异项。然后按主机配置把备机回滚回去。回滚之前写变更单,找宋总监签字。”
“她今天去集团开会了,电话关机。”
“那就等她回来。这段时间你盯着主机,别再出问题。备机就让它先橙着,别碰。”
“主机要是再掉呢?”
“主机掉了你手动切备机,切之前把备机策略临时改回旧的。改之前拍照片留底。”
“好。”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翻回核心交换机那页,看了看去年九月做的升级记录。当时备机配置是我跟厂家工程师一起调的,调完跑了四十八小时切换测试才正式上线。宋黎三天前改的那个“优化”,我大概能猜到改了什么。主备切换策略里有个心跳超时阈值,她大概把这个值调小了,想让切换更灵敏。但阈值调得太小,网络稍微抖一下备机就误判主机故障,然后按错误参数接管,接管到一半发现不对又退回来。这种半吊子切换比不切还糟。
周五晚上郑宇发来消息:主机稳了一天,没再掉。宋总监电话打通了,她说周一上班就签回滚单。
我回:周末你盯着主机,有事打电话。
周六早上,我正刷牙,郑宇电话来了。
“峥哥,第三排那台A3-07-02,整机柜掉电了。”
我含着牙膏沫子。
“整机柜?”
“对,六台服务器全黑了。我查了配电柜,空开没跳,UPS输出正常,但机柜里的PDU显示无输入。我把PDU拆下来看了,输入线缆接头烧了。”
“三号盘换盘的时候动过PDU线缆没有?”
“没有啊,换的是硬盘,没碰PDU。”
“厂家的人动过没有?”
“换盘那天他们就在机柜前面操作,会不会碰松了线缆?”
“松了不会烧。烧了说明接头接触不良,大电流通过的时候发热打火。你查PDU线缆接头是什么时候装的。”
郑宇那边安静了几秒。
“峥哥,我查了资产台账,这个PDU是去年十一月换的,安装人签字是……你。”
我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是我装的。当时配的线缆是原厂线,接好之后我做过满负载测试,没发现问题。现在烧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线缆老化,要么有人动过。”
“厂家换盘那天拆过机柜侧板,会不会碰了PDU线缆?”
“碰了不会烧,除非接头本来就有问题。你把烧了的接头拍照片发我,正反面都拍。”
郑宇发来两张照片。我放大看了,接头公头三根火线针脚有一根发黑,母头对应位置有电弧烧蚀痕迹。这是典型的接触不良,针脚没完全插到位,长期运行发热氧化,最后打火。
“郑宇,你查一下这路PDU的安装记录,看看当时插头拧紧力矩写的多少。”
“记录上写的是……一点二牛米。”
“对。你现在拿扭力扳手把旁边几路PDU的接头都复紧一遍,按一点二牛米打。拧的时候看扭力扳手到点之前接头会不会跟着转,如果转,说明原来没拧到位。”
“好,我马上去。”
“等一下。换盘那天厂家的人动过A3-07-02机柜的PDU没有?”
“我问问厂家工程师。”
“问清楚,留记录。”
周六下午郑宇发来结果:旁边五路PDU里有三路接头没拧到位,复紧的时候接头跟着转了小半圈。厂家工程师承认换盘当天拆侧板的时候碰了PDU线缆,当时没在意。
我把这条消息存了。然后回了一条:等周一上班,把照片和记录一起交给宋总监。让她决定怎么处理。
周日下午,郑宇又打来电话,这回声音都变了。
“峥哥,出大事了。刚才监控平台大面积报错,十几台服务器同时告警,存储阵列掉线了两个节点,业务系统卡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十分钟前。我查了一圈没查出来原因,告警内容全是‘未知错误’。”
“备机状态怎么样?”
“备机还是橙灯,主机在跑。”
“主机负载多少?”
“CPU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内存快满了。”
“你把监控平台的告警原始数据导出来发我,我看一下。”
郑宇发过来一个压缩包。我解压打开,看了三分钟。
“郑宇,你查一下监控平台自己的数据库日志。”
“监控平台的数据库?”
“对。告警内容全是‘未知错误’,这不正常。正常的系统故障会报具体错误码。全是未知错误说明监控平台本身出了问题,它采上来的数据是乱的。”
郑宇那边安静了十几秒。
“峥哥,监控平台数据库日志里有一条报错:磁盘空间不足,写入失败。”
“监控平台数据库所在的那块盘,是不是跟存储阵列共用同一个物理卷?”
“我查一下……是。当初装机的时候图省事,把监控数据库和存储阵列放在同一个卷上了。”
“那块物理卷还剩多少空间?”
“百分之二。”
“监控平台空间满了写不进去,采上来的数据堆在内存里,内存占满了就乱报警。你先清监控平台的旧日志,腾出空间来,告警就能恢复正常显示。”
“那存储阵列掉线呢?”
“阵列掉线是因为物理卷满了导致元数据写失败。你清完监控平台的空间,阵列元数据能恢复写入,掉线的节点自己会回来。但清空间之前先确认阵列上跑的业务停干净了没有,没停干净的别乱动。”
郑宇照做了。四十分钟后他发来消息:监控平台空间清出来了,阵列节点回来了,业务恢复了。
然后他补了一条:峥哥,宋总监刚才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了是监控平台空间满导致的。她让我写成“计划内存储扩容”。
我回:你按实际写。
郑宇:她说我要是不按她说的写,下周开始让我值夜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我回:值夜班有夜班补贴,写假记录有法律责任。你自己选。
郑宇没再回。
周一早上八点,我手机连着震了三下。三条消息,全是一个号码,宋黎。
第一条:韩峥,你来一趟公司。
第二条:有急事。
第三条:算我请你。
第四章 全员舆论抹黑,咬定我心怀怨念
我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
技术部大办公区坐了十几号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没一个人抬头看我。冯姐端着水杯从行政那边过来,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进了财务室把门带上了。
郑宇坐在我原来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三张打印纸,手里攥着笔没动。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嘎的一声。
“峥哥,宋总监在会议室。”
“几个人?”
“她,周总,还有集团审计那边来了个姓何的。”
“审计?”
“嗯。说是例行审计,但一来就找我聊了半个钟头,问的都是你离职前后的事。”
我把包搁在前台桌上,往会议室走。经过孙德厚待的耗材库房门口,他探出半个身子冲我使了个眼色,拿手指头点了点会议室的玻璃墙。我扫了一眼,宋黎坐在里头,面前摊着一摞材料,周德望靠在他那把人体工学椅上,手里转着笔。
推门进去。
宋黎抬头看我,脸上挂着个恰到好处的笑。
“韩峥来了,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周德望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笔还在手里转。旁边那个姓何的审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摆着个翻开的笔记本。
宋黎先开口。
“韩峥,叫你来是因为集团审计例行检查,何姐这边需要了解一下你离职前后的一些情况。我简单跟你说一下背景。上周你离职之后,技术部陆续出了几次系统故障,三号盘告警、电池组放电测试异常、核心交换机备机故障、还有PDU线缆烧蚀和监控平台空间满的问题。这些故障集中出现,时间点又刚好卡在你离职之后,集团那边有些疑问,所以派何姐过来了解情况。”
她说完,何姐接上话。
“韩先生,我这边主要是核实几个时间节点。你离职是上周二,对不对?”
“对。”
“离职之前,你负责核心运维工作,所有系统账号、权限、运维记录你都经手,对吧?”
“对。”
“那好。三号盘的事,你离职前有没有发现异常?”
“发现了。离职当天上午我跟郑宇提过,让他写变更单换盘。”
“你写了吗?”何姐转头问宋黎。
宋黎把一页材料推过来。
“写了,我压了两天,等厂家工程师到场才批的。韩峥,这个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你当时建议当天换盘,我出于稳妥考虑压了两天,后来厂家的人来了也换好了,对吧?”
“对,换好了。”
“换好了之后不到三天,电池组出问题。电池组是你主持安装的,去年十一月换的PDU线缆也是你签的字。这两样东西,在你手里从来没出过毛病,你前脚走,后脚全坏了。何姐,我不是说韩峥故意搞破坏,但作为总监我得把情况说清楚。韩峥走之前跟我闹得不太愉快,这个部门里很多人都知道。”
她这话说得,前半句听着像体谅,后半句把“闹得不太愉快”跟“故障集中爆发”摆在一起,中间连个转折词都不加。在场三个人,谁听了都得在心里画个问号。
我看着她。
“宋总监,你说‘闹得不太愉快’,指的是哪件事?”
“你对我压变更单有意见,这个你当时没藏着掖着吧?”
“我对压变更单有意见,但我按你的流程走了。你批了,厂家来了,换好了。换完郑宇发我的日志我看过,阵列识别正常,校验同步完成,健康度百分之百。换完盘之后那台机器出过问题没有?”
何姐翻了一页笔记本。
“这个我核实过,郑宇的记录上写的是换盘之后运行正常。”
“那三号盘的事跟故障没关系了。”
宋黎没接这话,手指头点了点材料上另一段。
“电池组的事呢?你离职前三个月,季度放电测试做了没有?”
“没有。我提过两次,一次在部门周报里写的,一次在月度运维报告里写的。周报和月报都抄送给你了,你那边有邮件记录。”
宋黎停了一下。
“我邮箱里邮件多,不一定每条都看。”
“你没看,所以这季度测试没排上。刘总那边去年底就给你出了运维建议书,里面写了三条必须定期做的维护项,放电测试排第一条。建议书你签了字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周德望的笔不转了。
宋黎把手里的材料翻了一页,语气没变。
“是,建议书我签了,这个我认。但建议书上也写了,电池组设计寿命五年,正常使用不需要额外维护。我签字的时候理解的是常规建议,不是强制项。”
“那你上周三为什么临时让郑宇做放电测试?”
“厂家的人在,我想着正好一起做了,省得再约时间。”
“你没做过的测试,在厂家换盘当天临时加进来,之前也没跟任何人确认过电池组当前状态。测试做到一半电池切旁路,负载全压在电池上,差点业务断电。这个事你认不认?”
宋黎把材料合上了。
“韩峥,今天叫你来是配合审计了解情况,不是让你来审我的。”
何姐在旁边插话。
“宋总监,韩先生说的这些有记录可查吗?”
“有。”我掏出手机,翻到孙德厚上周三给我打电话的记录,搁在桌上。“上周三下午老孙给我打的电话,说电池组放电测试切旁路了。我让他通知郑宇留好拆检照片。厂家拆检报告出了没有?”
宋黎没说话。何姐看向她。
“出了。单节内阻超标,整组换,厂家模块已经到货了,明天换。”
何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核心交换机备机的事呢?”
“备机配置是宋总监上周二改的,变更记录上写的是‘备机配置优化’,变更人宋黎,没做切换测试。”我转头看宋黎,“主机和备机的配置版本不一致,主机跑V3.7.6,备机被你改过之后配置文件回退到了V3.7.2,切换策略参数也改了。上周五主机掉了一次,备机没顶上来,业务断了一分多钟。郑宇查出来差异之后跟你说要回滚,你让他等你签字,你周一才签的。”
宋黎脸色终于有点变了。
“备机配置是我改的,我承认。但我是为了优化主备切换效率,这个方向没问题。参数调得急了点,我认。但韩峥,你不能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推。PDU线缆是你装的,烧了也是你装的时候没拧紧。”
“PDU接头烧蚀是上周六的事。郑宇把旁边五路接头复紧了一遍,三路没拧到位。换盘那天厂家拆侧板碰了PDU线缆,厂家工程师自己承认的,郑宇有记录。接头当时被碰松了半圈,运行几天发热氧化,最后打火烧了。这是物理过程,跟我装的时候拧没拧紧没关系。我装的时候打的扭力是一点二牛米,验收单上有记录。”
我停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我装的东西有问题,把验收单调出来看。我签字的东西我认,没签字的别往我头上扣。”
宋黎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韩峥,你什么态度?”
“我正常说话的态度。你叫我来配合审计,我把时间线给你理清楚。你要是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拿记录出来对。”
周德望终于把笔放下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何姐,你看这个情况……”
何姐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
“周总,我今天了解的情况先记下来。有几点需要后续核实:电池组建议书的签收记录、变更单的审批流程、还有PDU线缆的验收单。这些材料我这边调档看一下,回头再跟两位沟通。”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黎一眼。
“宋总监,审计期间这些材料你这边配合提供一下,我明天过来取。”
宋黎点了下头。
何姐走了之后,周德望靠在椅背上,看着宋黎。
“小宋,你刚才说韩峥跟你闹得不愉快,这个话以后不要随便说。闹不愉快和系统故障是两码事,你混在一起讲,审计那边听了怎么想?集团那边听了怎么想?”
宋黎咬着后槽牙。
“周总,我确实话说得不够严谨,我以后注意。”
“还有,备机配置你改之前为什么不走变更审批?你一个总监带头不走流程,底下人怎么看?”
“那天急,我想着改完再补单子……”
“你补了吗?”
宋黎没声了。
周德望站起来,把椅子往里一推。
“韩峥,今天叫你过来辛苦你了。你离职了还往公司跑,我个人谢谢你。后面审计那边要是还有问题,可能还得麻烦你。”
“周总客气,有事打电话。”
我走出会议室,把门带上了。身后宋黎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周德望解释着什么,听不太清。
郑宇在走廊那头站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峥哥,怎么样?”
“没事。你把电池组厂家拆检报告、PDU复紧记录、备机配置对比表都备好,明天审计何姐过来要调。”
“备机配置对比表我做了,电池报告厂家明天上午出。”
“出完第一时间给何姐。”
“好。”
我往电梯走,经过大办公区,这次有几个人抬头看我了。小周从工位上站起来。
“韩工,那个监控平台空间的事,郑哥跟我们说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打算按实际写记录,宋总监要是让我们值夜班就值。”
我看了一眼郑宇。郑宇挠了挠头。
“我就跟他们说了实话。”
“行。写记录的事自己拿主意,夜班补贴该要要。”
走到电梯口,孙德厚从库房那边追过来,手里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烧饼。
“早上没吃饭吧?拿着路上吃。”
“你咋知道我早上没吃?”
“你早上从来不吃。以前在机房巡检,你都是十点半才啃第一口东西。”
我把烧饼接过来。
“老孙,电池组明天换模块,你盯着点。拆下来的旧模块留好,厂家报告出来之前别让任何人拉走。”
“你怕有人做手脚?”
“我不怕有人做手脚。我怕回头说不清楚。旧模块在,报告出来对得上,谁都没话讲。”
孙德厚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老韩,宋黎今天这出,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没打算怎么样。审计在查,材料在调,厂家报告在出。都是明面上的事,不用我打算。”
“那你今天白挨这一顿?”
我咬了口烧饼,芝麻掉了一地。
“我挨什么了?她当着周总和审计的面说我跟她闹不愉快,我说了时间线,对了记录。周总最后怎么说的你也听见了。谁白挨谁没白挨,后头见。”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孙德厚在外面喊了句:“烧饼趁热吃。”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宋黎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那头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我没跟她对上眼,低头翻手机。郑宇发了条消息过来:峥哥,何姐刚才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让我把你离职之后所有故障记录整理一份给她,要带时间戳的。她说宋总监那边提供的材料时间线有点乱。
我回:照她说的做,原始记录别改。
郑宇:明白。
出了大楼,我坐在台阶上把四个烧饼吃了仨,剩一个包好塞包里。手机响了,星辉传媒老赵。
“韩峥,周一能来上班不?机房新线设备到了,我这边没人会配底层。”
“能来。”
“那说定了。对了,你原来公司那个宋总监,我打听了一下,她以前在集团总部做行政的,后来转的技术管理岗。技术背景不深,主要靠流程和汇报往上走。”
“嗯,看出来了。”
“你跟她有过节?”
“有过一段婚姻。”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操。那你来我这儿,她不会找你麻烦吧?”
“她找我麻烦干嘛?我都走了。”
“行吧,那周一见。对了,还有个事。我昨天跟原来公司一个老同事吃饭,他说你们公司技术部现在人心惶惶,好几个老人都在投简历。宋黎压不住摊子,出了事就往底下人身上推,郑宇那小子已经连着值了三天夜班了。”
“郑宇值夜班的事你听谁说的?”
“他们部门那个姓孙的老运维,昨天给我打的电话,问我这边缺不缺人,说想提前铺个后路。我没要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一线了。但他提了一嘴郑宇,说那孩子不错,让我有机会拉一把。”
我攥着手机,坐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老赵,郑宇的事你等我过去再说。他还有合同在身,别乱挖。”
“我懂,我懂。那你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给郑宇发了条消息:夜班值几天了?
他回:三天。
我:今天还值?
他:值。宋总监说我什么时候把故障记录写成“计划内存储扩容”,什么时候不用值。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记录照实写。夜班撑不住就跟我说。
郑宇:收到。
周一早上我还要去星辉报到,郑宇这边的事一时半会儿插不上手。但宋黎这么搞下去,技术部那帮人撑不了多久。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芝麻。
晚上回到家,翻开牛皮纸笔记本,在最后一页接着写:
周一,审计介入。宋黎会上把故障跟离职挂钩,被周总当场压回去。郑宇连续夜班三天,宋黎拿排班逼他改记录。技术部老人开始投简历。
写完把笔帽盖上,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星辉周一入职。老赵说机房新线等我去配。
合上本子塞回夹层,拉链拉好。
第五章 刻意自我洗白,强行否定我的价值
周一去星辉传媒报到,老赵在楼下等我。
他比我大七岁,圆脸,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手里攥着两杯豆浆。看见我过来,把其中一杯往我手里一塞。
“先喝,喝完上去看机房。”
我接过来,没喝。老赵自己那杯已经见底了。
“你这儿机房多大?”
“不大,六排机柜,一百来台设备。之前是外包在管,配线乱得跟蜘蛛网似的,我看着脑仁疼。你来了先帮我把底层捋顺,后面再招人。”
上楼进了机房,我扫了一圈。配线架上跳线缠成麻花,标签写得歪歪扭扭,有几根线干脆没标签,悬在半空。机柜顶上的交换机电源模块亮着红灯,没人管。
“这电源模块坏了多久了?”
“不知道。外包那帮人上个月撤的,走之前留了一堆烂摊子。这台交换机上跑的是财务和人事两个系统,坏了一个电源模块,另一个还在扛。”
“得换。单电源撑不了多久。”
“你来了你定。要什么设备直接开单子,我签字。”
我蹲下来看了眼机柜后面的线缆走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老赵在旁边问:“怎么,跟原来公司比怎么样?”
“比原来公司乱三倍。不过基础架构还行,收拾收拾能救。”
“那就交给你了。对了,你原来公司那个小郑,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上一停。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具体的,就问这边还缺不缺人。我说暂时就一个运维编制,已经给你了。他哦了一声就挂了。”
“他这几天值夜班,脑子不清醒,你别当真。”
“我看他挺清醒的。他问我你在这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挂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新标签纸,开始给没标号的跳线贴标。老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接了杯水走了。
中午郑宇给我发消息:峥哥,今天宋总监让我把上礼拜所有故障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说是集团审计要。我把原始记录整理好了,她又让我在里面加一段“已完成的优化措施”,列了五条,有两条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
我回:哪两条?
郑宇:一条是“完成核心交换机备机配置回滚并验证”,一条是“完成电池组模块更换及容量测试”。备机回滚是上周一才做的,电池组模块今天上午刚换完,容量测试还没做。她让我写成已经完成。
我:你写了?
郑宇:没写。我按实际写的,备机回滚写“已完成”,电池组写“模块更换已完成,容量测试计划本周内完成”。
我:她看到了?
郑宇:看到了。刚把我叫过去问了一通,说审计要的是“已完成事项”,我写“计划内完成”算怎么回事。我说测试确实还没做,写已完成就是假记录。她让我回去想想,想好了再交。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想什么想。
郑宇秒回:她说我要是不改,这周夜班继续值。
我:你缺钱吗?
郑宇:不缺。就是连着快一周了,白天干完晚上干,脑子有点糊。
我:那你就记住一条,记录别改。夜班值到哪天算哪天,撑不住了跟我说。
郑宇:收到。
下午三点多,孙德厚电话打过来了。
“老韩,电池组模块换完了,厂家出的检测报告你看了没有?”
“郑宇发我了。单节内阻超标,整组六节里三节超了厂家报废标准,三节接近临界值。报告上写的是‘长期未进行深度充放电维护导致极板硫化’。”
“对。厂家那个工程师跟我说了句实话,说这套电池组要是按建议书每季度放一次电,寿命能到五年往上。半年不放,内阻涨得飞快。”
“报告原件谁拿着?”
“宋黎拿了一份,郑宇拿了一份,厂家带走一份。旧模块装在木箱里,我锁库房了,钥匙在我裤腰带上。”
“行,锁好。”
“还有个事。今天上午宋黎开了个部门会,我虽然不在技术部编制了,但办公室挨着,门开着听得见。她在会上说,公司运维体系现在已经成熟了,郑宇接得住,底下人也顶上来了,说明她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原话是‘用流程管人比靠个人扛事更靠谱’。”
“她原话这么说的?”
“差不多这意思。还说下一步要把运维台账全部电子化,纸质记录逐步取消。”
我站在星辉的机房里,手里攥着一把扎带,听完这话沉默了两秒。
“老孙,她搞台账电子化这个事,你听出什么没有?”
“没听出来。咋了?”
“纸质台账取消,意味着手写签字确认的环节没了。以后所有运维记录都在系统里填,系统权限在她手里攥着。谁填的、什么时候填的、填了什么内容,她一个人说了算。”
孙德厚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我就说这个现象。你岁数大了,做事比我稳,你盯着点就行。”
“行,我知道了。对了,那个审计的何姐今天又来了,把PDU验收单调走了。她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说电池组检测报告写得挺好,让我把旧模块留好,可能要拍照存档。”
“那就留好。”
挂了电话,老赵端着杯咖啡晃过来。
“你原来公司的事?”
“一点尾巴。”
“我看你这一下午接了四五个电话了,都是原来公司那边的事。韩峥,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爱管闲事。你都离职了,他们爱咋折腾咋折腾呗。”
“老赵,郑宇那孩子是被我交接之后才被架上来的。他接了我的活,出了事我不管,那以后谁还敢接我交的盘?”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咖啡递给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明天把机房线理完,后天出一份改造方案,我签字报预算。”
“行。”
晚上回到家,我把郑宇发我的厂家报告又看了一遍。报告最后有一页“维护建议”,第一条写着:建议按季度进行电池组深度放电测试,每次放电至额定容量的百分之四十以下,以激活极板活性物质。这条建议旁边有人用笔打了个勾,勾的墨迹是新的。郑宇跟我说这是宋黎上午看报告的时候现场画的,画完跟旁边人说“以后按这个执行就行”。
我翻到报告第一页,看厂家工程师签字日期。上周四。
我又打开手机翻郑宇之前发我的故障记录汇总。一条一条往下捋:
上周三,电池组放电测试异常,切旁路。上周五,核心交换机备机切换失败。上周六,PDU线缆烧蚀。本周一,监控平台空间满导致告警乱报。本周一,电池组模块更换完成。
六天,五起故障。每一起单独看都有直接原因:电池老化、备机配置被改、线缆被碰松、空间没清理。但连在一起看,根子上就一句话:核心运维的活没人统管了。郑宇在顶,但他是执行层面的顶,上面没有人给他做决策兜底。宋黎做的那些决策,改备机配置、压换盘变更、临时加放电测试、让改记录,全是把问题往后推,推到推不动了再说。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
周一,星辉入职。郑宇被逼改记录未从,夜班继续。宋黎会上宣称体系成熟,拟取消纸质台账。审计何姐调走PDU验收单,要求留存旧电池模块。
写完把笔搁下,手机亮了。郑宇。
“峥哥,我刚接到何姐电话,她让我明天上午单独去她办公室聊一下,不带宋总监。你说她什么意思?”
“她信不过宋黎那边的材料,想找你拿第一手的东西。”
“那我带什么?”
“把你那本交接记录本带上,从上周三到现在,每天记的什么原样带过去。原始记录,别整理,别誊抄,就带那个本子。”
“好。还有别的吗?”
“带脑子。何姐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猜她想听什么。她说审计只认事实。”
“明白。”
挂了电话我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宋黎今天在会上说体系成熟了,流程管人比个人扛事靠谱。这话听着没毛病,但她漏了一件事:流程得有人执行,执行得有人兜底。她把兜底的人踢了,又指望流程自己跑起来,跑不动了就让底下人改记录。
这账,早晚有人跟她算。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郑宇给我发了张照片。拍的是何姐办公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他那本交接记录本,两本并排放着。配了一行字:聊完了。何姐说我的原始记录跟宋总监那边交的材料有三处对不上,她把两边的都复印了,说回头要跟周总当面汇报。
我回:哪三处?
郑宇:电池组测试的事,她说材料上写的是“计划内维护”,我本子上写的是“临时安排”;备机配置回滚的事,她说材料上写的是“宋总监审批后执行”,我本子上写的是“周一才签的字,故障发生在周五”;PDU的事,她说材料上写的是“安装质量问题”,我本子上写的是“厂家碰松后未复紧”。
我盯着这三条看了半天。
我回:何姐说什么了?
郑宇:她说了一句,材料是给人看的,记录是给事实看的。让我以后就按这个记。
我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窗外太阳挺好,星辉机房的空调嗡嗡响着,新贴的标签一排排整整齐齐。我把扎带往桌上一扔,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改造方案明天出。
老赵秒回:好。对了,你原来公司那个姓宋的,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眉头一皱:她打给你干嘛?
老赵: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是。她说让我注意合规用工,说你在原公司离职的时候有些手续没走完。我说韩峥的离职证明和社保减员都办完了,我这边合规得很。她哦了一声挂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里的扎带差点捏断。
我给郑宇发了条消息:宋黎今天有没有找你?
郑宇:找了。问我跟何姐聊了什么,我说就聊记录上的事。她让我写一份补充说明,解释为什么我本子上的记录跟部门材料不一致,说如果不写,审计那边过不了。
我:你打算写吗?
郑宇:峥哥,我准备辞职了。夜班我可以值,让我改记录我不干。她今天还拿转正卡我,说我试用期延长一个月。
我:你试用期什么时候到期?
郑宇:本来这月底。
我:她延长你试用期,书面通知给你了吗?
郑宇:没给书面的,就口头说的。
我:那不作数。合同上写的是三个月,到期自动转正,她口头延长没有法律效力。你把合同翻出来看,上面写着呢。
郑宇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郑宇:峥哥,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我签合同的时候每条都看过。你自己签的字,自己得知道写了什么。
郑宇:那我怎么办?
我:记录别改。明天正常上班,她再提延长试用期的事,让她出书面通知。出了你就拿着通知去找劳动监察,没出你就当没听见。
郑宇:好。
我搁下手机,把星辉的机房改造方案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了没两行,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个陌生号。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
“韩峥吗?我是集团审计的何敏。郑宇把你电话给我了,不介意吧?”
“不介意。何姐你说。”
“我今天跟周总碰了一下,电池组和备机配置这两件事的材料对不上,周总的意思是内部先消化,不想闹到集团层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何姐,我已经离职了,公司内部怎么处理我不方便发表意见。但有句话我可以跟你说,材料对不上是因为有人在材料上动了手脚。郑宇那本原始记录是我带出来的习惯,他写的东西跟事实对得上。你信记录就行。”
何敏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宋黎今天跟周总提了个方案,说要搞运维台账电子化,把纸质记录逐步取消。周总问她为什么,她说提升效率。周总没当场表态,让我先评估。你怎么看?”
“何姐,我不在公司了,这个评估我不好说。”
“韩峥,我不是让你评估方案。我就问一句,纸质台账取消了,谁受益?”
我拿着手机,走到星辉机房门口,把门带上了。
“何姐,纸质台账谁受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电子台账的修改权限在系统管理员手里。现在系统管理员是谁,你查一下就明白了。”
何敏没再追问,说了句“明白了”就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眼机房。一百多台设备整整齐齐亮着灯,新贴的标签在灯光下清清爽爽。这边是我说了算的地方,原来的公司那边,有人正忙着把每一笔账都往电子系统里塞,塞完了把纸质记录一烧,后面谁翻都翻不出来。
我给郑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辞职的事先缓缓。何姐在查,你手里那本记录本现在比辞职信值钱。
郑宇回:那我再撑几天。
我:撑到何姐出报告。撑不住了跟我说,老赵这边机房有的是活。
郑宇:峥哥,谢了。
我把手机放下,推开机房的门,接着理线。扎带一根一根扎下去,标签一张一张贴上去。这边的事干完了,那边的事,何敏会查,郑宇会盯,宋黎自己挖的坑,她自己得填。
第六章 高管圈层造势,标榜自身铁腕治企
周二上午十点半,郑宇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着。星辉机房那会儿正在换交换机电源模块,我两只手占着,手机搁在三排机柜外头的工具车上,等换完模块洗手接起来,郑宇已经挂了。
我拨回去,他秒接。
“峥哥,你那边忙完了?”
“刚换完电源模块。你说。”
“集团今天开高管会,宋总监上去汇报,把技术部最近的事全讲了。”
“你怎么知道的?”
“小许旁听的。她负责会议纪要,会议还没散就给我发消息了。峥哥,她在会上说你的那些话,我听着都快炸了。”
“你一条一条说。”
郑宇清了清嗓子,翻本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第一段,她讲技术部人员优化,说‘对核心技术岗位进行了有序轮换,解决了长期存在的个人依赖风险’。她原话是‘一个员工能把整条技术线攥在手里五年,这本身就是管理漏洞,这次调整是补上这个漏洞’。”
“继续。”
“第二段,她讲离职交接。说‘被调整人员情绪稳定,交接程序完整规范,系统账号、运维文档、应急流程全部平稳过渡,未对公司业务造成任何影响’。”
“未造成任何影响?”
“她原话。然后小许在旁边写了一句,周总听到这儿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第三段呢。”
“第三段讲故障。她说‘调整之后短期内出现若干技术故障,经查证均属于设备自然老化、历史安装瑕疵及偶发性系统故障,与人员调整无直接关联。目前已全部修复,运维体系整体运行平稳’。”
我靠着工具车,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她有没有提电池组是你让厂家换的?”
“提了。她说‘电池组问题是厂家建议更换,属于正常损耗维护,已按计划完成’。”
“PDU线缆烧了怎么说的?”
“她说‘个别机柜PDU线缆存在安装时扭力不足的历史遗留问题,已全面排查并复紧,消除了安全隐患’。峥哥,她把你装的PDU说成历史安装瑕疵,把厂家碰松的事全摘出去了。”
“备机配置呢?”
“她说‘主备切换策略经优化调整后出现短暂适配异常,经技术人员及时处置,现已恢复正常运行,优化后的切换效率提升明显’。峥哥,她改配置没测试的事提都没提,故障倒说成是优化后的正常调试过程了。”
我把手机搁在工具车上,开了免提。
“郑宇,她讲这些的时候,周总什么反应?”
“小许说周总一直在听,中间翻了两回材料,没打断。集团那边来了个姓李的副总裁,听完之后问了一句‘技术部现在多少人’,宋总监说‘含监控值班岗一共八人,较此前增加三人’。李总又问‘之前多少人’,宋总监说‘核心运维岗两人,监控岗外包’。李总就没再问了。”
“何姐在不在?”
“何姐在。她坐后排旁听,全程没发言。小许说她记了满满两页纸,中间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接着记。”
“何姐出去打电话?”
“对,小许说她听到一句‘报告下午发你’。”
我坐在工具车上想了半分钟。
“郑宇,宋黎汇报完了之后,有没有人问你?”
“没人问我。小许说会议最后周总定了三条,一是审计报告出来之前技术部维持现状,二是故障记录按实际归档,三是运维台账电子化的事暂缓,等审计结束再议。”
“暂缓?她不是要取消纸质台账吗?”
“周总原话是‘台账改革方向可以研究,但现阶段先把纸质记录留好,审计要用’。宋总监当场没说啥,散了会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现在在哪儿?”
“在工位。宋总监刚回来,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出来之后你正常干活,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提今天高管会的事。”
“我知道。峥哥,还有个事。小许跟我说,宋总监汇报用的PPT是上周五晚上让行政连夜赶的,里头有一页专门列了你离职之后‘已完成运维提升事项’清单,一共九条,有六条是小许经手写的。小许说那六条里头有三条她把日期改过,把故障发生之后才做的事往前挪了。”
“小许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小许怕出事。她负责会议纪要,PPT虽然不归她写,但打印是她去印的。她说万一审计查下来,日期对不上,她怕被牵连。”
“让小许把她经手的原始版本留好。她改过的那版,改之前是什么样,改之后是什么样,两个都留着。”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工具车推回角落,在机房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星辉机房干净凉快,一百多台设备亮着绿灯,风扇声匀匀的,没一台报警。
宋黎今天在高管会上讲的话,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过。
“个人依赖风险”,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用了。她开会说,跟周总说,现在拿到集团高管面前说。核心意思就一个:韩峥把技术攥手里,是管理漏洞;我把他踢了,是补漏洞。
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韩峥走了,技术线照样转。她今天在会上说“未造成任何影响”,说“全部修复,运行平稳”。
但郑宇那本交接记录本上,六天五起故障,每一起都有原始时间戳和现场照片。电池组厂家报告上写着“长期未深度充放电导致极板硫化”,建议书签收单上写着她的名字。备机配置变更记录上写着“变更人宋黎”,备注栏空白,切换测试栏空白。PDU线缆验收单上我签的名,扭力一点二牛米,厂家工程师承认碰松的证词郑宇录了音。
这些材料,郑宇给了何姐一份,何姐复印了,说回头跟周总当面汇报。
宋黎今天在会上讲的那些话,说给集团听的,能不能过得了审计这一关,得看何姐手里那些纸。
下午两点多,何敏给我发了条短信:韩峥,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我拨过去。
“何姐,你说。”
“今天高管会的内容你知道了?”
“听说了。”
“宋黎汇报完之后,李总私下问了我一句,技术部那些故障到底怎么回事。我把审计阶段性发现跟他说了三点。第一,电池组建议书签收记录和放电测试实际执行时间对不上。第二,备机配置变更未走审批流程,变更单是事后补签的。第三,PDU线缆验收单和厂家证词有出入。李总听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审计报告出完之后先给我看,不要先给宋黎’。”
“那何姐你的审计报告什么时候出?”
“快了。PDU验收单、电池建议书签收单、备机变更记录、郑宇的原始交接记录,四样材料我全都收齐了。最后还差一样,宋黎今天汇报的PPT,行政那边的存档版。小许给我发了她经手的原始版本,跟宋黎今天讲的版本有出入。我把两个版本都调出来了,对比完就出报告。”
“何姐,你跟我说这些,是让我做什么?”
“我不让你做什么。我就跟你说一声,审计报告出来之后,周总可能会找你聊一次。到时候你把你那个手写笔记本带上。”
“什么笔记本?”
何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郑宇跟我说了,你有个牛皮纸封面的线装本,每台服务器手写一份配置。你离职那天没交,带走了。你放心,我不是跟你要这个本子。我是说周总要是问起来,你带上,给他看一眼。”
“何姐,我已经离职了,公司的事我配合到审计结束。”
“我知道。周总那边你自己拿捏,我就传个话。”
挂了电话,我把星辉机房的改造方案继续往下写。写到一半,老赵推门进来了。
“外面有人找你。”
“谁?”
“你原来公司的,姓宋。在楼下前台坐着呢。”
我手上没停。
“她说来干嘛?”
“没说,就说找你。你要是不想见,我跟前台说一声让她走。”
我想了两秒,把文档保存了,站起来。
“见。楼下咖啡座。”
宋黎坐在一楼咖啡座的角落,面前搁着一杯美式,没动过。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紧,脸上妆也淡了,看着比上周憔悴了不少。
我走过去坐下来。
“宋总监,你找我有事?”
她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韩峥,我今天在高管会上汇报了技术部最近的情况。”
“我听说了。”
“你消息倒快。”
“郑宇跟我说的。他说你在会上讲,我走了之后技术部运行平稳,故障都是设备老化。”
宋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讲的是客观事实。故障确实都是设备老化、安装瑕疵和偶发问题,你离职和故障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这个结论审计那边也不会否认。”
“我没说故障是我离职造成的。我说的是,故障处理过程中有些决策是谁做的,谁就应该认。”
“我认了啊。备机配置是我改的,我在会上说了是优化调整,没提故障。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有区别。优化调整是主观动作,故障是客观结果。你把主观动作说成是优化,把客观结果说成是偶发,两件事分开讲,听起来就跟你的决策没关系了。”
宋黎把杯子放下来。
“韩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跟你争这些的。审计那边何姐手里收了一堆材料,有几份跟我汇报的内容有出入。周总已经知道了,李总那边也在问。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看着她。
“你说。”
“何姐那边要出报告了。报告出来之前,你能不能跟何姐说一声,就说故障处理过程中一些决策细节你记不太清了,时间线以部门记录为准。”
我靠在椅背上。
“宋黎,你让我跟审计说,我记不清了?”
“你离职之后的事你本来就不在场,记不清也正常。”
“我记不清?三号盘换盘变更单,你压了两天,厂家来了才批的,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备机配置你改完没做切换测试,周五主机掉的时候备机没顶上来,郑宇打电话问过我,我让他查配置版本,这个我也记得清清楚楚。电池组放电测试你临时加的,做到一半切旁路,老孙给我打的电话。PDU线缆厂家碰松了没复紧,郑宇拍的照,我看到的。监控平台空间满,告警乱报,郑宇发我的原始日志。你说我哪件事记不清?”
宋黎手指头捏着咖啡杯,指关节有点发白。
“韩峥,我不是让你做伪证。我是说,有些细节你不一定了解全貌。比如电池组,我临时安排测试是厂家工程师建议的,他说正好人在,一起做了省事。我采纳了专业人士的建议,这个决策本身没问题。”
“厂家工程师建议你临时加测试,你让他出书面建议了吗?”
“口头说的。”
“那你今天会上怎么不提厂家工程师建议的事?你只说‘按计划完成更换’,把临时加测试那段摘了。”
宋黎没接话。
“宋黎,你今天来找我,想让我跟何姐说‘记不清了’。我不说。你说的每一件事,我手里都有记录。郑宇手里也有。何姐收上去了,你改不了。”
宋黎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
“韩峥,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我没跟你对着干。你问我能不能跟何姐说记不清了,我说不能。这叫对着干?”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个笔记本,何姐跟我说了。你留着吧,反正也快用不上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我坐了一会儿,把桌上她那杯没动过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得发涩。
回到机房,郑宇发来消息:峥哥,宋总监刚才回来开了个短会,说高管会肯定了技术部的工作,让大家安心干活。小许说她散会之后在厕所隔间里听见宋总监打电话,好像是打给集团李总的秘书,说要补充汇报材料。
我回:让她补。你和小许把手里的原始记录都留好。
郑宇:小许说她想请你吃顿饭,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审计结束之后再说。
郑宇:收到。对了峥哥,何姐刚才过来一趟,把宋总监今天汇报的PPT打印版收走了,说要跟行政存档版做比对。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原样转给你。
我:说。
郑宇:她说“纸包不住火,何况PPT还印了两版”。
我把手机搁下来,接着写星辉的改造方案。写到交换机冗余配置那一节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宋黎今天来见我,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我帮她把火捂一捂。可这火是她自己点的,烧的是她自己的纸,我手里捏着的,不过是郑宇递过来的那根火柴。
晚上回到家,翻开笔记本,写:
周二,宋黎高管会汇报,宣称体系平稳、故障与离职无关。何敏收走PPT两版存档。宋黎下午来找我,让我跟审计说记不清了,拒。她临走撂话,说笔记本快用不上了。
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郑宇说何姐要对比两版PPT。小许手里有原始版。这火,不用我点。
第七章 损失彻底失控,公司陷入灭顶危机
周四上午十点,我正在星辉机房配新到的汇聚交换机,手机在工具车上震得嗡嗡响。郑宇,连打三个。我接起来的时候手还沾着光纤接头上的酒精棉。
“峥哥,出大事了。”
“多大?”
“核心业务系统全瘫了。主库存储阵列两个节点同时掉线,数据库起不来,前端所有业务接口全报五零二。客户那边已经开始打电话催了,客服部都快被骂炸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点四十左右。我先查了备机,备机还是橙灯没接管。主机负载百分之百,存储阵列管理口登不进去,物理面板上两个节点的报警灯同时红了。”
“你动过什么没有?”
“没动。你上次说的,空间满了清日志,我清了。但这回不是空间的事,阵列管理口都登不进去,我怀疑是控制器固件的问题。”
“控制器固件谁升的?”
“上个月宋总监让厂家来升的。升完没做冗余测试,直接上线了。”
我把酒精棉往桌上一扔。
“郑宇,你听我说。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把阵列两个节点的物理面板拍照片发我,红橙绿所有灯的状态都要拍清楚。第二,主机上跑一个命令,把当前挂载的存储卷和文件系统状态导出来发我。第三,别重启任何东西,一个按钮都别碰。”
“好,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老赵从门口探进头来。
“咋了?”
“原来公司那边存储阵列挂了,业务全瘫。”
“严重?”
“可能很严重。那个阵列上跑着核心交易库,要是控制器固件升出问题来,数据能不能保住两说。”
“那你在这边盯着还是过去看看?”
“我过去干嘛?我离职了。”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门带上走了。
五分钟之后郑宇的照片发过来了。两个节点面板上控制器的ACT灯全灭,只有FAULT灯红着常亮。缓存电池灯橙闪,说明缓存数据还没落盘。这种状态我见过一次,三年前厂家来做固件升级的时候出过类似毛病,当时厂家工程师在场,用串口线直连控制器,强制把缓存刷进去才救回来。
我给郑宇拨回去。
“照片看了。控制器固件崩了,缓存里还有没落盘的数据。你现在去库房,找一根USB转串口线,再找一根Console线,接控制器管理口直连。”
“串口线有,Console线我得翻翻。”
“翻到了直接连,连上之后用超级终端进控制器底层菜单,选‘强制缓存刷盘’选项。这个操作有风险,刷的过程不能断电不能重启,你接个UPS在笔记本上,防止刷一半断电。”
“峥哥,这个操作我没做过。”
“我发你一份操作手册,去年厂家给的那份,我电脑里有存档。你照着一步步来。刷之前先把当前所有配置导出来备份,刷完了再导一遍对比。”
“好。”
我把手册从旧电脑里翻出来,截了关键几页发给他。过了二十分钟,郑宇回消息:连上了。底层菜单出来了。
我:选强制刷盘之前,先看缓存剩余数据量。超过百分之三十就等电池充满再刷,不然刷一半电池没电了数据全丢。
郑宇:缓存显示百分之四十二,电池在充电。
我:等。充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再动手。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郑宇发来消息:电池充到百分之八十三了。我准备刷。
我:刷。刷的时候别碰任何线缆,别碰机柜,电源插座别动。
郑宇:明白。
又过了十几分钟,郑宇:刷完了。控制器重启了,FAULT灯灭了,ACT灯绿闪。阵列管理口能登进去了。
我:登进去看日志,看缓存数据落盘成功没有。
郑宇:落盘成功。数据库能起来了,业务在恢复。
我:好。恢复完了把整个过程写一份记录,时间点、操作步骤、结果,全写清楚。
郑宇:峥哥,缓过来了。
我放下手机,后背出了一层汗。星辉机房的空调吹着,我才发现刚才一直没动弹,坐的这把折叠椅腿都被我压得吱嘎响。
缓过来就好。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下午两点,郑宇电话又打过来了,这回声音都劈了。
“峥哥,又瘫了。”
“阵列又掉了?”
“不是阵列。是核心数据库。刚才业务恢复了不到一个钟头,数据库主节点突然崩了,备节点切不过去,所有业务又断了。我查了日志,数据库报‘存储层I/O超时’,指向的还是那个阵列。”
“阵列管理口还能登吗?”
“能登,但延迟特别高,我敲一个命令要等十几秒才出结果。”
“你看一下阵列两个控制器之间的心跳状态。”
郑宇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过了半分钟。
“峥哥,控制器A和B之间的心跳断了,B控制器显示‘隔离’状态。两个控制器各管一半的LUN,心跳一断,两边都以为对方挂了,互相锁对方的卷,数据库读不进去。”
“这是脑裂。你赶紧把数据库停了,别让它继续读写。停了之后把阵列两个控制器分别重启,先重启A,等它完全起来再重启B。重启完心跳自动恢复,卷解锁,数据库再拉起来。”
“停数据库?现在业务全断着,停了数据库客户那边……”
“你现在不停,脑裂状态下两边控制器互锁,数据有写坏的风险。到时候数据保不住,你拿什么恢复?先停,保住数据最要紧。”
“好,我停。”
“停完了给宋黎打电话报备一声。这个操作影响面大,别自己扛。”
“她今天去集团了,不在公司。”
“那就打手机,打不通发消息截图留底。然后找周总,直接找他。”
“周总今天也去集团了,跟宋黎一起去的。”
我闭了下眼。
“那你发消息给宋黎和周总,同时抄送何姐。就说存储阵列脑裂,为防止数据损坏,执行计划外停机重启操作,操作人郑宇,指导韩峥。发完截图给我。”
“好。”
十分钟后郑宇发来截图,消息发出去四条回执,宋黎未读,周总未读,何姐已读。何敏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郑宇重启控制器的过程中,我在星辉机房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走廊窗户边上。两点四十,何敏电话打过来了。
“韩峥,郑宇发我的消息我看了。现在什么情况?”
“存储阵列脑裂,控制器互锁,数据库停了在保数据。郑宇在按步骤重启控制器,重启完能恢复。但何姐,这个阵列控制器固件是上个月宋黎让厂家升的,升完没做冗余测试就上线了,这是这次脑裂的直接原因。”
“厂家升级记录有吗?”
“有。郑宇之前给我发过变更单照片,升级人签的是厂家工程师,审批人宋黎,备注栏写的是‘升级后运行正常’,但实际没做冗余切换测试。”
“好,我知道了。韩峥,这个事我马上报给李总。审计报告我今晚赶出来,明天上午给李总和周总。”
“何姐,你报告里帮我写一条。今天故障处理过程中,郑宇按我的远程指导执行了强制刷缓存和脑裂恢复操作,所有操作都有记录有截图,合规合法。这孩子在这次故障里头表现很稳,别让人把锅甩到他头上。”
“你放心,郑宇的原始记录我收着,该写进去的我会写。”
挂了电话,郑宇那边又发来消息:A控制器重启完了,B控制器在重启。数据库还没敢拉起来。
我:等B起来再拉。拉之前先检查阵列两个控制器心跳状态,确认是“正常”再动数据库。
郑宇:心跳正常了。数据库拉起来了。业务在恢复。
我:盯着。今天别走,盯到晚上。
郑宇:不走。峥哥,今天要不是你在电话里一步一步教,我根本扛不下来。
我:你扛下来了。记录写好就行。
下午五点半,老赵晃过来,手里拎着两盒外卖。
“你这一下午接了多少电话?”
“二十来个。”
“原来公司的事搞定了?”
“暂时稳住了。”
“我听你这语气,是暂时。”
“控制器固件有问题,今天脑裂是因为心跳链路在升级的时候配置错了,备机切换的时候参数对不上。今天重启完了能用,但根子没除。后面还得做一次完整的固件回退和切换测试。”
“那你管不管?”
“郑宇在,他能做。我远程盯着就行。”
老赵把外卖盒搁桌上。
“你那个前妻总监,今天没找你?”
“没。她去集团了,估计这会儿正被周总和李总叫去问话呢。今天这故障损失不小,业务断了前后加起来两个多钟头,光订单流失就够她喝一壶的。”
“那审计那边?”
“何姐说今晚出报告,明天上午给高层。”
老赵拆了双筷子递给我。
“那你明天等结果?”
“我明天上我的班,星辉这边汇聚交换机还没配完呢。”
晚上八点多,郑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业务全恢复了。宋总监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问了情况,我照实说的。她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我回:把记录写好。明天审计报告出来,你手里那本本子就是你的护身符。
郑宇:峥哥,何姐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明天上午别去公司,等她通知。
我:那你就在家等着。
郑宇:你说宋总监明天会不会被……
我:别猜。等何姐通知。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最后写:
周四,存储阵列控制器脑裂,核心业务瘫痪两小时以上。郑宇按远程指导完成缓存强制刷盘及脑裂恢复,数据无丢失。故障根因为宋黎批准的固件升级未做冗余切换测试。何敏今晚出审计报告,明日上报集团。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夹层。手机又亮了一下。陌生号,短信。
“韩峥,我是周德望。明天上午十点,你来一趟公司。审计报告出来了,几个事需要你当面说一下。”
我回:周总,我明天上午十点半有个会。能不能改到下午一点?
周德望秒回:一点就一点。你来我办公室,别走行政前台那边,从后面货梯上。
我:知道了。
把手机搁茶几上,我靠沙发里坐了一会儿。从货梯上,不进前台。周德望这意思够明白了,他不想让宋黎知道明天我要去。
第八章 签字那天
周德望把时间约在下午一点,还是让我从货梯上楼。
我到六楼的时候,走廊里推车堆着十几个没拆封的打印纸箱子,把过道占了一半。行政那间库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搬东西,胶带撕拉的声响一下一下传出来。我没往里看,径直往周德望办公室走。走到拐角,迎面撞上周德望。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后头跟着HR经理老钱和何敏。
“来了。”周德望冲我点了下头,往旁边让了半步,“先等一下,这边有个手续办完咱们再进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后头瞟了一下。我顺着看过去,宋黎从行政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化了妆,腮红打得比平时重,遮不住底下的脸色。她看见我站在周德望旁边,步子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速度。
老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搁在走廊靠墙那张折叠桌上。桌上堆着半摞没拆的A4纸,老钱把纸挪开,腾出一块能写字的地方,把打印纸摆正了。
“宋总监,岗位调整确认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在这儿签个字。”
宋黎把档案袋搁桌上,拿过那张纸翻了一遍。我站在两步开外,能看见纸上的标题和底下几行字。调岗原因栏写的是“工作需要”,新岗位写的是“行政后勤部负责人”,薪资待遇那栏空着,手写填了一行数字,比原来低了不少。
宋黎看完之后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笔帽拔了两回才拔下来,她弯下腰在签字栏那里落笔。第一笔下去,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我看见了。她手指头捏着笔杆,指节往前顶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墨点,洇开一小圈。她停了两秒,把笔提起来,换了个角度重新落笔,才把名字写完。
签完了她把笔搁下来,没盖笔帽。老钱把确认书拿过去检查了一遍,冲周德望点了下头。
“行,手续齐了。宋姐,你那边办公室的东西今天下班前搬完就行,行政那边给你留了工位,明天直接过去。”
宋黎把档案袋拿起来,没应声。她转过身,从我面前经过。走廊窄,她侧了一下身子,肩膀跟我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眼睛没往我这边抬,径直往电梯方向走了。
周德望端着保温杯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等她进了电梯,他才冲我抬了下下巴。
“进去坐。”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何敏和老钱也跟进来了,老钱把门带上了。
周德望坐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韩峥,刚才那个确认书,你看见了。集团定的,调岗降薪,宋黎认了。李总那边本来要给她处分,她自己提出来调岗,态度还算配合。处分就免了,调岗算折中处理。”
“周总,你让我从货梯上来,是不想让宋总监知道我来了?”
“有这个考虑。但现在确认书已经签了,她明天去行政那边报到,技术部跟她没关系了。让你从货梯上来,主要还是不想让底下人看见你跟我单独谈顾问的事,免得有人瞎猜。”
何敏在旁边插了一句。
“韩峥,审计报告已经归档了,你离职前后的事情集团不再追究。郑宇的转正手续今天上午办完了,他的原始记录跟审计结论对得上,没有问题。你那个手写笔记本的事,周总的意思是不再提了,你自己留着就行。”
周德望把保温杯搁下来。
“现在说正事。技术部不能一直没人管。李总的意思是从集团调人,但最快也得下个月。这中间半个月,郑宇撑着可以,但遇到大故障他经验不够,需要有人给他兜底。你能不能回来做技术顾问?不占编制,按天结算,你时间自己安排。主要帮郑宇把存储阵列固件回退和切换测试做完,再把应急流程重新捋一遍。等集团的人到了,你交接完就可以走。”
“周总,我新单位那边刚入职,手头有活。”
“我知道。不让你坐班。远程也行,每周来两天也行。郑宇遇到拿不准的事找你,你给把把关。待遇你开。”
我想了几秒。
“行。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远程指导或者现场操作,所有记录按实际写,谁都不能逼郑宇改材料。第二,存储阵列控制器背板上回升级捅歪了针脚,旧控制器和背板得封存留底,厂家来人换件的时候拍照存档。第三,我跟宋总监的事,公司里不少人知道。处理她是集团的决定,跟我没关系。外头要是有人传韩峥回来是报复前妻,这锅我不背。”
周德望跟何敏对了个眼神。
“第一条第二条都没问题。第三条你放心,审计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对宋黎的处理依据是管理责任和流程违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回来做顾问走单独聘用流程,跟她的调岗分开办。”
“那就行。”
何敏把文件夹合上。
“韩峥,明天郑宇约了厂家老吴来换控制器背板,你去现场看一眼。固件回退和切换测试的步骤,你跟郑宇提前对一下。”
“好。”
从周德望办公室出来,我走了货梯下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宋黎站在前台旁边,面前摆着两个纸箱子。她正把办公室抽屉里的东西往箱子里装,一个笔筒、几本笔记本、一个鼠标垫、还有那杯印着便利店logo的咖啡杯,杯子没洗,杯壁上还留着干了的美式渍。她把东西码进箱子,拿胶带封了口,拎起一个箱子往行政那边走。我没停步子,从侧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到机房的时候,郑宇和老吴已经在了。控制器背板拆下来搁在防静电垫上,老吴拿了个小塑料袋把背板装好,贴了标签,写上日期和机位,搁在纸箱里封存。
郑宇看见我进来,把变更单递过来。
“峥哥,周总签过了,你看看。”
我翻了一遍,没问题。
“开始吧。老吴换背板,郑宇你副操作,拍照记录。”
换背板的过程不长,老吴手底下利索,拆旧装新前后不到半个钟头。换完之后郑宇开机自检,控制器起来之后心跳正常,存储层I/O延迟恢复正常范围。
“下一步,备机重启,主备切换测试。”我把郑宇叫过来,“你操作,我在这儿看着。”
郑宇按照之前对好的步骤,重启备机、检查日志、手动触发切换。来回跑了三遍,每遍都正常。第三遍跑完他长出了一口气。
“峥哥,稳了。”
“把操作记录写好,老吴签个字,你签个字,我签个字。三份,你留一份,厂家留一份,周总那边备一份。”
老吴收拾工具的时候冲我点了下头。
“韩工,上回升级捅歪针脚的事,我回去报了。公司那边说要给客户出个情况说明,你看怎么写合适?”
“照实写。背板针脚在升级过程中受损,导致控制器心跳链路接触不良,引发脑裂故障。更换背板后恢复正常。后面附上照片和检测报告。”
“行,我回去就写。”
第九章 底牌
郑宇把应急流程重写完之后发了我一份。我在星辉机房利用午休时间看了一遍,改了几处,主要是把故障上报流程里的节点时间要求写得更具体。原来写的“及时上报”太含糊,我改成了“发现故障十分钟内口头报告直属负责人,三十分钟内提交书面简报”。郑宇照着改了一版,发给周总抄送宋黎。
周五上午我去公司交存储阵列的操作手册和故障记录,周德望让我直接上他办公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冲我摆了下手让我坐。
我坐下来把材料搁桌上。正等着,门开了,宋黎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周总,行政库房三季度盘点表,你签个字。”
周德望冲她点了下头,接过盘点表翻了翻,拿起笔签了。宋黎站在门口等签字的时候,我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能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个本子,封面上贴了白色标签纸,上面用黑笔写了几个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她等周德望签完字,把盘点表接过去,转身走了,全程没往我这边看一眼,也没跟我搭话。
门关上之后,周德望把笔往桌上一搁。
“她现在管库房管得还行。上周把货架重新排了一遍,备件按型号分区,领东西比以前快多了。”
我没接话,把材料推过去。
“周总,存储阵列的操作手册和故障记录整理完了,固件回退的步骤、切换测试的结果、背板更换的照片都在里头。老方那边我周四跟他通过电话,过了一遍流程,他手里也有一份。”
周德望翻了两页,点了下头。
“行,我转给老方。你这个记录做得清楚,后面谁接手都看得懂。”
“应该的。”
“对了,郑宇昨天跟老方提了一嘴,说想让技术部每个月做一次应急演练,老方说行,让郑宇写方案。你看看他那个方案,帮他把把关。”
“行,我回头跟他说。”
从周总办公室出来,我走货梯下的楼。经过一楼行政库房门口,门关着,里头灯亮着,能听见胶带撕拉的声音,还有货架推车的轮子碾在地砖上的响动。我没停步子,从侧门出去了。
月底最后一天,郑宇约我吃饭。还是后街那家小馆子,这回就我俩。他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两瓶啤酒。
“峥哥,我这个月转正了,工资涨了一截。老方来了之后技术部重新分了组,我负责核心运维那一块。”
“好好干。”
“峥哥,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可能还在值夜班呢。”
“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扛住的。”
喝到后半截,郑宇放下杯子。
“峥哥,你走的时候那本子没交,是不是早就知道后面得出事?”
我夹了块红烧肉搁碗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上面那帮人瞎指挥,底下的活迟早出问题。本子留着是给自己留个底,不是拿来当刀捅人的。”
“那要是公司当时没出事呢?”
“没出事就搁着,搁到用不上的那天就扔了。我留那东西是防万一,不是盼着出事。盼着公司出事,那是跟自己饭碗过不去。”
郑宇点了点头,又给我倒了杯酒。
“我就是觉得,你要是当初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当时就能打她的脸。”
“当场打脸是爽,但打完脸呢?变更单还是她批,权限还是她攥着,底下人该改记录还得改。我拍个本子出来,她一句话说这东西不合规,不照样给我挡回去?有些事得等它自己长出来。你天天催,催不出结果。你不催,它到点了自己就爆了。”
郑宇端着杯子没动,过了几秒才说。
“峥哥,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技术上的事,该做的做到位,记录留好,剩下的等时间说话。急着证明自己厉害没用,得让事情自己走到那一步。”
我跟他碰了下杯。
“差不多这意思。你把技术部那摊子接住了,老方那边配合好,比什么都强。”
月底最后一天,我把顾问聘用结算单填好交到周总那边。周总签完字让老钱走流程,临出门叫住我。
“韩峥,以后要是有合适的人,给郑宇那边推荐推荐。老方一个人管整个技术部也吃力。”
“行。有合适的我跟郑宇说。”
从公司出来,我骑上共享单车往星辉走。路过一楼行政库房,门关着,灯亮着。我没停,从旁边骑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之前写的那行下面添了一句:
“郑宇转正。老方到岗。宋黎行政在岗。星辉机房改造一期完工。”
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搁回书架。
有些账记清了就不用了。日子还长,往前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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