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人刘姐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把人领到街心公园的凉亭底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兜里的老年机刚响了两声。
她就接起来“哎哟”了一声。
说是小孙子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
得赶紧过去接。
临走前,刘姐往后摆了摆手,嗓门亮得半个公园都能听见。
“秀芬,这是我以前棉纺厂的老同事,人特实诚,手艺也好,你们先聊着!”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顺着石板路小跑出去了十几米。
五十五岁的林秀芬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抬起眼,仔细打量着对面站着的男人。
他大概一米七五的个头。
背挺得还算直。
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纯棉夹克。
拉链拉到胸口。
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软的蓝白格子衬衫。
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工具包。
拉链没拉严实。
露出一截活口扳手的金属把儿。
大概是刚顺路帮谁家修完东西赶过来的。
凉亭里的石桌年久失修,底座有些不平。
林秀芬刚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杯放上去。
杯子就跟着往旁边歪了一下。
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男人没说话,顺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超市小票,折了两折,蹲下身,精准地塞进了石桌腿底下的缝隙里。
他又伸手按了按桌面,确认纹丝不动了,这才拍拍手站起身。
他起身的时候离得近。
林秀芬看见他十个指甲剪得极短。
指缝里干干净净。
一点黑泥也没有。
更让林秀芬在意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气味——那是老式透明肥皂混着秋日阳光的味道,只有衣服彻底漂清、又在南阳台晒透了才会有的干爽气味。
那一瞬间,林秀芬心里忽然沉甸甸地落了一下。
老伴因心梗走后的六年里,她家里再没出现过这种味道。
“坐吧,站着怪累的。”
林秀芬往石凳另一头挪了挪,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男人点点头。
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放在腿边。
拘谨地坐下了。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刘姐这人就这脾气,一风一阵的。”
男人开口。
声音有些低哑。
带着点烟嗓。
但听着不让人反感。
“我刚在西郊帮老战友家修完太阳能热水器,接了她电话直接坐公交过来的,衣裳也没来得及换,你别见怪。”
“这有啥见怪的,咱们这岁数,穿得利索干净比啥都强。”
林秀芬笑了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我刚从早市回来,顺道溜达过来的。”
两人起初还有些生分,各自盯着凉亭外头飘落的梧桐叶。
没过几分钟。
男人看见林秀芬揉了揉右腿膝盖。
随口问了一句。
“你这腿一到阴天下雨就酸胀吧?”
林秀芬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前两年去医院拍片子,大夫说是有点退行性病变,里头有积液。”
“我以前在厂里干机修,常年蹲在水泥地上,也是这毛病。”
男人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大夫让少爬楼梯,晚上拿粗盐炒热了装布袋里敷一敷,比贴膏药管用,还不烧皮肤。”
“可不是嘛,我住三楼,没电梯,每次拎着一桶油上楼,膝盖骨里头咔吧咔吧响。”
话匣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打开了。
两人从膝盖积液聊到早市上的排骨又涨了两块钱一斤,从以前国营大厂改制下岗聊到如今每个月那点退休金怎么精打细算。
不知不觉,太阳就偏了西,凉亭里的风渐渐凉了下来。
“五点半了,要不找个地儿垫吧一口?”
男人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站起身拎起工具包,
“前头巷子口有家老字号馄饨摊,汤头熬得挺鲜,我请你。”
林秀芬本想推辞。
说回家自己下点挂面就行。
可看着男人诚恳的眼神。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饭是在巷口一家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吃的。
男人要了两碗大碗鲜肉馄饨,特意跟老板嘱咐了一句。
“其中一碗少放盐,别放味精,多加点紫菜和虾皮。”
林秀芬端着碗,心里微微一动。
刚才聊天时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自己血压偏高、吃得清淡,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上。
刚结完账走出棚子。
天空中闷雷滚过。
秋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瞬间把柏油路面淋得发黑。
“我有伞,我送你回去吧。”
男人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布大伞,撑开后往林秀芬头顶倾斜了大半。
林秀芬住在附近老小区的三楼,典型的九十年代红砖步梯房,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来修。
两人摸着黑上了三楼,林秀芬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按亮了客厅的顶灯。
屋子不大,六十多平米,收拾得一尘不染。
老式的枣红色木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套,茶几上摆着一台用了十几年的旧电视机,处处透着独居老人特有的安静与冷清。
“进来喝口热水吧,外头雨这么大,歇会儿再走。”
林秀芬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塑料拖鞋放在门口。
男人换了鞋走进来。
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
不敢往沙发上坐。
生怕沾湿了布套。
林秀芬转身去厨房烧水。
刚拧开水龙头。
就听见橱柜底下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拿抹布去擦地砖上的水渍。
“这下水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两天开始就往外渗水,找物业打了两回电话也没人来。”
男人听见动静。
几步走过来。
弯腰往橱柜里头看了一眼。
“生料带老化了,里头的橡胶垫片估计也烂了。”
男人说着。
转身去客厅把那个帆布工具包拎了进来。
往地上一放。
动作麻利地拉开了拉链。
“你这儿有手电筒没?借我照个亮。”
林秀芬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小手电,蹲在旁边帮他打着光。
男人脱了深蓝色夹克搭在椅背上。
挽起格子衬衫的袖口。
半个身子钻进了狭窄的橱柜底下。
他掏出一把管钳。
咔哒咔哒几声卸下松动的螺母。
把里头烂成渣的旧垫片抠出来。
从工具盒里翻出一个新的橡胶圈套上。
又拿白色的生料带一圈圈缠得严严实实。
不到二十分钟,水管重新拧紧,一滴水也不漏了。
男人钻出来。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也没嫌脏。
顺手拿过林秀芬手里的抹布。
把橱柜底板和地砖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这才去水池边洗手。
林秀芬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看着他认真擦手的侧脸。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外头的雨不仅没停。
反而越下越大。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打在铝合金防盗窗上。
发出密集的声响。
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末班车早就收了,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林秀芬端着两杯温白开水走出来。
放在茶几上。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次卧有干净的被褥。”
男人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暖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
“不麻烦你了,我在沙发上靠一宿就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暖光笼罩着方寸之地。
把外头的风雨声隔绝开来。
两人并排坐在碎花沙发套上。
肩膀挨着肩膀。
谁也没再说话。
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到了十一点多,林秀芬起身去卧室铺床。
她刚把樟木箱子里压着的厚棉被抱出来。
男人就站在卧室门口愣了愣。
随后走过来。
伸手接过被子的一角。
帮她把沉重的棉被抖开、铺平。
那一夜,两人都睡得极沉。
没有中年人常见的试探与算计,也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个独居太久的人像两块在风霜里泡了半辈子的旧木头,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贪恋着彼此身上那点暖烘烘的热乎气。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林秀芬被多年的生物钟准时唤醒。
窗帘缝里透进微白的天光。
雨已经停了。
外头传来环卫工人扫落叶的“刷刷”声。
她习惯性地往身侧摸了一把,被窝已经凉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厨房里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锅碗磕碰声,紧接着是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
林秀芬心里一紧,披上针织开衫推门走出去。
厨房门口,那个男人正光着脚踩在老伴生前留下的灰色棉拖鞋里,腰上系着她的碎花围裙,弯着腰盯着那台总打不着火的旧燃气灶,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那个……旋钮得往下按住三秒再松手,里头点火针有些受潮……”
林秀芬刚开口想喊他,话到嘴边却突然像卡了壳的录音机,硬生生顿住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竟然不知道他叫什么。
昨天刘姐走得太急。
压根没提姓氏;后来两人在公园里聊得太投机。
从头到尾“哎”“你”地叫着。
吃完馄饨又忙着修水管、躲雨。
竟连句最基本的自我介绍都省了。
男人听见动静转过头。
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切好的葱花。
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笑纹。
“醒了?我找半天没找着面条放哪儿,怕吵着你睡觉,没敢乱翻柜子。”
林秀芬的耳根瞬间有些发烫,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干咳一声,索性走到灶台边,伸手帮他按下旋钮打着了火,低着头,装作整理围裙带子,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你身份证上叫啥来着?我好给你在微信上改个备注,省得以后找不着人。”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宽厚的胸腔跟着微微震动。
“顾建国。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他把葱花放进小碗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还以为刘姐早跟你说过了呢,昨晚光顾着听你说你儿子在深圳加班熬夜的事,把这茬给忘干净了。”
林秀芬也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心里那点局促瞬间烟消云散。
早饭吃的是最简单的清汤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顾建国坐在餐桌前。
端起大海碗呼噜呼噜吃得极香。
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
放下碗就主动去水池边刷锅洗碗。
那天之后,顾建国没再搬走。
他原本跟着儿子儿媳住在城东的小两居里。
前阵子儿媳生了二胎。
花一万多请的月嫂一进门。
家里连转身的地儿都没了。
顾建国晚上只能打地铺睡在客厅阳台边上,半夜起来上厕所都得踮着脚尖。
三天后,顾建国回儿子家收拾了东西,拎着一个旧人造革行李箱和那个帆布工具包,正式搬进了林秀芬的三楼。
成年人的搭伙过日子,是从一只牙刷杯开始的。
卫生间洗漱台上的塑料杯里。
林秀芬那支粉色软毛牙刷旁边。
多了一支硬邦邦的蓝色宽头牙刷;玄关鞋柜里原本整齐排列的几双女式布鞋被往里挤了挤。
腾出一块地方。
放着他那双沾着灰尘的翻毛劳保鞋和工具包。
顾建国是个闲不住的手艺人,住进来不到半个月,家里几十年没修好的小毛病全被他收拾利索了。
卫生间门锁常年卡顿。
每次反锁都得使劲拽着门把手。
他找了支旧铅笔。
用小刀削出铅笔芯粉末灌进锁眼。
转了几下。
顺滑得没一点声响。
厨房里那根老是闪个不停的发黄日光灯管。
被他踩着梯子拆了下来。
花三十五块钱买了个亮堂堂的吸顶灯装上。
晚上切菜再也不用眯着眼睛找案板。
连阳台晾衣架生锈的滑轮,他都抹了黄油,摇起来轻飘飘的,一点“吱扭”声都没有。
林秀芬看着屋里亮堂堂的灯光,心里头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可日子一旦真刀真枪地铺开,琐碎的摩擦便像鞋底沾上的细沙子,不至于让人摔跟头,却步步都硌得慌。
头一桩就是吃饭的习惯。
林秀芬有轻微高血压。
吃了一辈子清淡饮食。
早上喝白米粥配水煮青菜。
炒菜只放一丁点盐。
出锅滴两滴香油就能凑合一顿。
顾建国却是个实打实的重口味,干了一辈子体力活,每顿饭离了生蒜、辣椒油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就咽不下饭。
同居后的头几回做饭,两人谁也没吵。
林秀芬炒了一盘清炒油麦菜和一盘西红柿炒蛋,端上桌,顾建国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默默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拿了半头生蒜剥起来,剥完生嚼着往嘴里扒拉白米饭。
林秀芬看着他干咽米饭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轮到顾建国掌勺,他炖了一锅红烧肉,放了两大勺豆瓣酱和干辣椒,端上桌油汪汪、红亮亮。
林秀芬夹了一块。
刚咬一口就咸得直皱眉。
端起水杯连喝了半杯白开水。
一顿饭下来只吃了半碗米饭。
两人坐在桌前,各自对着面前的盘子发愣,谁也没红脸,气氛却有点闷。
过了两天,两人慢慢摸出了门道。
每次炒菜出锅前。
顾建国都先拿个小瓷碗。
盛出一小份清淡少盐的菜给林秀芬单独放着。
剩下的再往锅里泼一勺老干妈辣酱和拍碎的蒜末。
大火翻炒两下出锅。
一张餐桌上,一清淡、一重口,两个碗挨在一块儿,谁也不勉强谁。
烟瘾比吃饭更难改。
顾建国抽了三十多年烟,平时舍不得买贵的,就抽十块钱一盒的劣质烤烟。
林秀芬闻不得烟味,一闻见就嗓子发痒咳嗽。
顾建国倒也自觉,从不在客厅和卧室抽,每天饭后就揣着打火机躲到南阳台,拿个吃空的黄桃罐头玻璃瓶当烟灰缸。
可南阳台连着客厅,哪怕把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烟味还是会顺着门缝往屋里钻,熏得林秀芬刚晒好的床单被罩上都带着一股陈年烟油味。
林秀芬不吼也不闹,只是每天早上把泡过的隔夜茶叶渣攥干水分,装在小碗里放在阳台窗台上吸味,又把洗窗帘的频率从一季度一次改成了半个月一次。
顾建国看在眼里。
抽烟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
从一天一盒减到了三四根。
每次抽完都在阳台上吹足了风才肯进屋。
夜里睡觉也是个熬人的事。
顾建国沾枕头就着,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像半夜从楼下路过的老式拖拉机,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都跟着微微发颤。
林秀芬本来睡眠就浅。
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熬到凌晨两点。
实在受不了。
就伸手轻轻推推他的肩膀。
“建国,翻个身,侧着睡。”
顾建国迷迷糊糊“嗯”一声。
翻过身去。
呼噜声能消停个十几分钟。
很快又卷土重来。
林秀芬也不喊他了。
摸黑拉开床头柜抽屉。
抓两团提前准备好的医用脱脂棉塞进耳朵里。
拉过被子蒙住半边脸。
凑合着熬到天亮。
除了生活习惯,钱的事,两人更是心照不宣地划着一条细线。
每月十五号退休金一到账。
顾建国就会走去小区门口的银行网点。
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两千块钱百元大钞。
一张张捋平。
整整齐齐码好。
压在餐桌的玻璃板底下。
“大老爷们住你这儿,吃喝拉撒、水电燃气,哪样都得花钱,不能让你贴钱。”
顾建国把玻璃板按严实,语气不容商量。
林秀芬也不推辞,拿个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旧铁皮饼干盒把钱锁进衣柜最里层。
每天去早市买菜。
两块钱的小葱、五块钱的豆腐、十五块钱的排骨。
林秀芬都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圆珠笔。
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
月底把账本放在餐桌上让他过目。
顾建国从来不翻那个账本,每次都摆摆手。
“你管账我放心,不够了跟我说。”
唯独上个月家里那台老式燃气热水器彻底罢工了,两人在家电城里僵持了足足一个钟头。
顾建国在促销区转了一圈。
看中一款八百块钱的杂牌机器。
蹲下身敲了敲铁皮外壳。
拍着胸脯跟林秀芬说。
“就买这个,里头结构都一样,我自个儿买两根波纹管就能装上,还能省下两百块钱安装费。”
林秀芬站在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死活不同意。
“热水器这东西天天用,万一漏气或者漏电可不是闹着玩的,杂牌子连个正经售后都没有,我心里不踏实。”
她转头指着旁边展台上那款两千五百块钱的知名品牌恒温热水器。
“要买就买这个,厂家上门安装,保修八年,用着省心。”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展台前压低嗓门掰扯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建国觉得她花冤枉钱,林秀芬觉得他拿安全不当回事。
最后,林秀芬脸色有些不好看,转身走到收银台,直接掏出银行卡刷了两千五百块钱付了机器钱。
顾建国站在原地闷头抽了会儿闷气。
等安装师傅上门那天。
他一早就去五金店。
闷头掏现金买单了所有的全铜角阀、不锈钢波纹管和防烟宝。
花了三百多块钱。
全程蹲在师傅旁边盯着把每个接口都打了肥皂水测漏。
最让两人心里发沉的,还是各自的孩子。
林秀芬的独生子林宇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研发,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每周日晚上八点半,都会准时打微信视频电话过来。
每到周日晚上八点,林秀芬就像打仗一样紧张起来。
她会提前把客厅茶几上那个装着烟头的黄桃罐头瓶收进阳台柜子。
把玄关鞋柜里顾建国的翻毛劳保鞋塞进最底层的暗格。
再把顾建国搭在沙发背上的深蓝色夹克抱进卧室衣柜。
接通视频后。
林秀芬坐在沙发一角。
刻意把手机前置摄像头死死对着身后的大白墙。
生怕镜头里露出半点男人的痕迹。
“妈,这礼拜降温了,你膝盖疼不疼?家里暖气片试水了没?”
屏幕那头的林宇戴着黑框眼镜,背景是深圳写字楼明亮的灯光。
“好着呢,前两天刚试过水,一点没漏。”
林秀芬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瞟。
有一次,顾建国在厨房切菜,没留神被辣椒呛了一下,压着嗓子闷闷地咳嗽了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可客厅里太安静,还是顺着麦克风传了过去。
屏幕那头的林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推了推眼镜。
身体往前倾了倾。
“妈,家里来人了?这大晚上的谁在你家?”
林秀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干巴巴地应付。
“没有,楼下社区派来修水管的师傅,刚修完正收拾东西呢。”
“修水管哪有晚上九点多来的?”
林宇的语气里透着股审视,
“妈,你一个人住,可得长点心眼,房产证和存折都锁好了,现在专门盯着独居老人的骗子多着呢,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我知道,我有分寸,挂了吧,你赶紧忙你的。”
林秀芬匆匆挂断了视频,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
顾建国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
手里握着铁锅铲的手顿了顿。
过了好几秒。
才伸手把灶台上的火苗调小了一格。
那天晚饭。
顾建国一句话也没说。
吃完饭就默默去阳台抽烟了。
林秀芬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着他驼着背站在阳台玻璃门后的影子。
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闷得喘不过气。
顾建国的女儿顾婷也不省心。
顾婷嫁在本地,两口子工资不高,背着房贷和车贷,去年又添了二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每隔十天半个月。
顾婷就会打来电话。
在电话里哭穷抱怨。
不是让父亲回去帮忙带几天孩子、接送老大上兴趣班。
就是拐弯抹角地暗示这个月车贷周转不开。
手头紧得很。
每次顾婷的电话打过来,顾建国从不在客厅接。
他总是低着头。
趿拉着拖鞋走到防盗门外。
站在楼道昏暗的声控灯底下压低嗓门说话。
生怕楼道里回音大。
还得时不时跺跺脚把灯弄亮。
每次打完电话推门回来,顾建国眉头都能夹死苍蝇,原本红润的脸色发灰,晚饭也比平时少吃半碗。
林秀芬从不多问一句女儿找他要了多少钱,也不打听他家里那本难念的经。
她只是默默起身去厨房。
从果篮里挑一个皮薄汁多的赣南脐橙。
拿小刀划开皮。
细细剥干净白络。
掰成两半。
把大的那半推到顾建国手边。
顾建国看着手边的橙子。
抬头看她一眼。
喉结动了动。
把橙子瓣一瓣瓣塞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咽下去。
紧锁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转眼就入了冬,十一月下旬的寒潮比往年提前了半个多月。
北方供暖还没正式开始。
晚上八点多。
屋里冷飕飕的。
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落地灯,茶几上铺着一张旧报纸。
林秀芬穿着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根根择着明天早上要煮面条用的菠菜。
顾建国戴着一副老花镜。
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
正拿着一卷黑色绝缘胶布。
一圈圈仔细缠绕林秀芬那条接触不良的旧电热毯插头。
台灯的光圈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大白墙上,挨得很近,几乎叠在了一起。
屋里很静,只有菠菜茎被掐断的“咔嚓”声,和胶布撕开的“滋啦”声。
“下礼拜我闺女那边的公积金提取下来了,车贷缓过劲儿来,她说想抽空买点水果来看看你。”
顾建国低着头。
手里拿小剪刀剪断黑胶布。
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是不自在,我就提前跟她说清楚,咱俩就是搭伙过日子,不扯证,不沾她家的边,也不图你这房子,让她别瞎操心。”
林秀芬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指尖捏着一根绿油油的菜叶。
低头看着报纸上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
才轻声开了口。
“我儿子下个月中旬出差路过这儿,在家里住一晚。”
顾建国剪胶布的手顿住了,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着她。
林秀芬把择好的菠菜放进塑料盆里。
拍了拍手上的菜叶碎屑。
抬起眼看着他。
语气平平淡淡。
却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笃定。
“到时候……让他回来吃顿饭吧。我跟他说清楚,你是我找的老伴,不是社区派来修水管的。”
顾建国愣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低下头。
把修好的电热毯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打开开关。
伸出粗糙的大手贴在毯面上试了试温度。
确认电热毯慢慢热乎起来了。
他才摘下老花镜放进口袋。
撑着膝盖站起身。
闷声说了一句。
“我去厨房烧壶热水,一会儿咱俩泡泡脚。”
顾建国转身走进了厨房,很快,水壶接水的哗啦声传了出来。
林秀芬站起身。
走到玄关的鞋柜旁。
拉开最上面那个存放杂物的小抽屉。
她从抽屉角落里拿出一把早就配好的黄铜备用门钥匙。
又翻出一根大红色的毛线绳。
穿进钥匙孔里。
细细打了个结实的死扣。
她走过去。
拿起鞋柜台面上放着的那串属于顾建国的、沉甸甸的钥匙扣。
把那把拴着红毛线绳的新钥匙。
轻轻挂了上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