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荔浦,四月的天已经热得人坐不住了。阿强把面包车停在村口大榕树底下,熄了火,对着后视镜理了理Polo衫的领子。这件衫是他特意为今天买的,在县城步行街那家叫什么保罗的店,打完折二百八,服务员说是纯棉免烫的,他穿上是挺精神,就是脖子勒得慌。
副驾驶上堆着东西:两瓶酒鬼酒,两条真龙烟,一箱特仑苏,还有一篮子自家果园刚摘的砂糖橘,上面盖了层红纸。阿强算过,这些东西加一起小两千块,不算寒碜了。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银行卡,里头有十六万八——他种了五年砂糖橘攒下的,原本打算今年翻修老屋的,现在全搁这儿了。
他今天来提亲。
对象叫韦晓芳,隔壁村韦老三家的大闺女,跟他在镇上的电商培训班认识的。阿强教她开网店,她教阿强用抖音拍视频,一来二去就处上了,处了两年多。阿强觉得时候到了,跟自家爹妈一合计,老两口举双手赞成:“晓芳那姑娘好,手脚勤快,嘴又甜,赶紧定下来!”
阿强昨晚给晓芳发微信:“明天我去你家。”晓芳回了个害羞的表情,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我爸脾气你知道的,你顺着他说,别犟。”阿强回了个“放心”,转头又给他哥们老肥打电话请教经验。老肥去年刚结的婚,传授了一条至理名言:“你记住,老丈人拍桌子你就递烟,丈母娘瞪眼你就夸她年轻。伸手不打笑脸人。”
阿强觉得老肥这话在理,但他忘了一件事——老肥提亲那天带了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外加县城一套房的钥匙。
韦老三家在村东头,三层小楼贴了白瓷砖,门口两棵桂花树,院里停着辆五菱宏光。阿强把面包车靠边停好,拎着东西往里走,碰见晓芳她妈在门口择菜。丈母娘抬头瞅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来了啊。”
阿强赶紧赔笑:“阿姨,我来看看您和叔。”把牛奶和水果递过去。丈母娘接了,随手搁墙根底下,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韦,来客了。”
韦老三从堂屋出来,四十七八岁,精瘦,黑脸,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他扫了阿强一眼,目光在那两瓶酒鬼酒上停了半秒,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进来坐。”
阿强跟着进了堂屋。八仙桌上摆了盘花生米,一碟酸萝卜,韦老三给自己倒了杯米酒,没给阿强倒。阿强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掏出烟递过去:“叔,抽烟。”
韦老三接了,阿强赶紧打火点上。韦老三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靠在椅背上打量他:“阿强啊,你跟晓芳的事,她跟我说了。”
“哎,叔,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和阿姨商量商量……”
“商量啥?”韦老三弹了弹烟灰,“你拿啥商量?”
阿强咽了口唾沫,把裤兜里那张银行卡掏出来搁桌上,又往上推了推:“叔,这是十六万八,我这些年攒的。我知道不算多,但我年轻,能挣。我跟晓芳商量好了,结婚后在镇上租个门面,搞电商服务站,帮村里人卖砂糖橘,一年少说能挣个十来万。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韦老三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阿强,把烟掐灭在花生米碟子里:“十六万八?”
“对。”
“你晓得现在荔浦娶个媳妇啥行情不?”
阿强嗓子发干:“叔,我听说……大概……”
“隔壁王家嫁闺女,彩礼二十八万八,县城有房。李家那个,男方光改口费就给了一万零一。你这两条烟两瓶酒一箱奶一篮果,加上十六万八,就想把我闺女娶走?”韦老三笑了一声,笑得阿强后脊梁发凉,“阿强,我看你人还算老实,跟你直说吧。十六万八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在县城买套房,首付二十万,写晓芳名。再买辆车,不用多好,七八万的代步车就行。酒席另算,我要办三十桌,你出钱。”
阿强脑子嗡嗡的:“叔,我手头就这十六万八,买房买车办酒席,加起来得四十万往上了……我实在是拿不出……”
“拿不出你提什么亲?”韦老三把声音拔高了,堂屋外头晓芳她妈择菜的手停了,往这边瞅了一眼,“我闺女今年二十四,说媒的踏破门槛,隔壁镇那个开超市的老刘家儿子,人家开口就是三十万彩礼,我都没应。你一个种砂糖橘的,包了几十亩地,靠天吃饭,今年价好明年价差,我闺女跟你能享啥福?”
阿强脸上挂不住了,耳朵根烧得通红。他扭头看了一眼里屋,晓芳站在门帘后面,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不吭声。阿强指望她说句话,晓芳往前迈了半步,被她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韦老三又点了一根烟:“这样吧,看在你跟晓芳处了两年多的份上,我给你个准话。今年秋天,你把房子首付凑出来,二十万,拍到桌上,我二话不说让晓芳跟你走。凑不出来——”他顿了顿,“趁早拉倒,别耽误我闺女。”
阿强坐在那儿,手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爹妈凌晨三四点起来给果树打药,想起去年霜冻他在地头守了一整夜烧柴火升温,想起晓芳在他果园里帮忙套袋,手上被树枝划得全是血印子。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银行卡揣回兜里,又把桌上那两条烟两瓶酒拎起来。
韦老三愣了:“你干啥?”
阿强没吭声,拎着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院子里,把牛奶和水果篮子也提上了。晓芳她妈站起来:“哎你这孩子,东西都拿走了?”
阿强回头看了韦老三一眼:“叔,我拿来的东西,我拎走。十六万八你嫌少,我回去攒攒,攒到你觉得够了,我再来。”他顿了顿,“要是那时候晓芳还没嫁人,咱再谈。”
说完他把东西往面包车后座一扔,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火,一脚油门,车屁股冒了股蓝烟,蹿出去了。
韦老三站在堂屋门口,嘴里的烟掉地上都没顾上捡:“反了他了!摔门?他敢给我摔门?”
晓芳她妈拍着大腿喊:“老韦!你把话说那么死干啥!那孩子实诚,十六万八不少了!”
“你懂个屁!我这是考验他!他要真有心,砸锅卖铁也得凑啊!拎东西走算啥爷们?”
晓芳从里屋冲出来,脸都白了:“爸!你把阿强气跑了!”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韦老三一把按住她手:“不许打!他要是真心想娶你,自己会回来!”
晓芳急得直跺脚:“他那个脾气你不知道!犟驴一头!他真能干出来不回头的事!”
这边正吵着,隔壁李婶子扒着墙头看热闹,扯着嗓子问:“老韦,刚才那是晓芳对象不?咋拎着东西走了?吵架啦?”
韦老三面子上挂不住,冲着墙头摆手:“去去去,没你事!”
李婶子缩回去了,过了不到两分钟,韦老三他弟韦老四骑着电动车突突突冲进院子,车都没停稳就喊:“哥!哥!刚才我看见阿强那小子从你家走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咋了?”
韦老三没好气:“嫌彩礼少,走了。”
韦老四急得直拍车座子:“哥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阿强那小子现在啥身价?”
“啥身价?一个种果的,能有多少钱?”
韦老四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怼到他哥脸上:“你自己看!去年全县砂糖橘销售表彰大会,他上台领的奖,‘电商助农带头人’,县长亲自发的牌子!他那个网店一年走货八百万斤,光佣金就挣了四十多万!他包的地从五十亩扩到两百亩了!隔壁村修路他一个人捐了五万块!”
韦老三眼珠子定住了:“你……你听谁说的?”
“我同学在县农业局上班!人家亲口跟我说的!阿强这小子闷声发大财,穿得破破烂烂的,村里人都以为他穷,结果人家去年光给工人发工资就发了三十多万!你知道他开的那辆面包车不?看着破,人家那是故意开的,怕露富!他县城房子早买了,全款!就是没装修!”
韦老三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晓芳她妈耳朵尖,从厨房冲出来:“他四叔你说啥?阿强县城有房?”
“有!一百二十平!就在碧桂园!我同学跟他一个小区的!”
晓芳她妈扭头就冲韦老三吼:“韦老三你个败家玩意儿!你把财神爷往外推啊!赶紧给阿强打电话!”
韦老三嘴硬:“我……我哪知道他有钱……再说他也没说啊……”
“人家那叫低调!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有俩钱恨不得贴脑门上!”晓芳她妈急得直转圈,“快打!快打!”
韦老三掏出手机,翻到阿强的号码,手指头哆嗦着按不下去。晓芳抢过来拨过去——嘟了三声,挂了。再拨,直接关机。
韦老三这下真急了,在院子里直转圈,拖鞋底拍得水泥地啪啪响。韦老四跨上电动车:“我去追!他那面包车跑不快!”突突突又蹿出去了。
晓芳她妈追到门口喊:“追上好好说!别摆架子了!”
韦老三在堂屋里走了十几个来回,突然站住了,问晓芳:“他平时爱抽啥烟?”
“……真龙。”
“快去村口小卖部买两条!要好的!”
晓芳抹着眼泪跑出去了。
韦老四追出去二里地,在镇加油站看见阿强的面包车停着——阿强正给车加油,嘴里叼根烟,脸色铁青。韦老四电动车往车头一横,喘着粗气喊:“阿强!阿强你别走!我哥让我来追你!”
阿强把烟掐了,看了他一眼:“四叔,您别劝了。我高攀不起。”
“高攀个屁!是你低就了!”韦老四拍着胸脯,“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哥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刚才就是嘴硬,现在在家拍大腿呢!你弟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让我必须把你追回去!”
阿强把油枪拔了,拧上油箱盖:“四叔,我不是赌气。我拎东西走是我不对,回头我给您赔不是。但叔那个态度……我拿十六万八,诚心诚意去的,他连杯茶都没给我倒。”
“倒!回去让他给你倒!倒好茶!”韦老四急得直搓手,“阿强啊,你跟晓芳处两年了,你俩感情在那摆着呢,别因为老家伙一句话就黄了。这样,你跟我回去,我坐旁边看着,他要是再敢说难听的,我掀他桌子!”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包车掉了个头。
再说韦老三家。这功夫李婶子已经传遍了半个村,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凑过来打听,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韦老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钻地缝。晓芳她妈把那两瓶酒鬼酒又摆回桌上了,花生米换了碟新的,还特意泡了壶茶。
不到十五分钟,韦老四的电动车又突突突回来了,后面跟着阿强的面包车。韦老三一个箭步蹿到院门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想握手又觉得太刻意,改成了拍肩膀:“阿强!回来啦!快进屋!茶刚泡的!”
阿强手里还拎着那两条烟两瓶酒——韦老四路上硬塞回给他的。他看了韦老三一眼,没吭声。韦老三讪讪地跟在后面,进了堂屋主动给阿强倒了杯茶,又递烟。阿强接了,没点。
韦老三咳了一声:“那个……阿强啊,刚才叔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叔就这德行,嘴比脑子快。彩礼的事儿,你说多少就多少,十六万八就十六万八,叔不还价了。”
阿强端着茶杯:“叔,房子我真买了,在县城碧桂园,一百二十平,全款。装修钱我留着呢,本来想等结婚后跟晓芳一起挑风格。”他顿了顿,“车没买,因为我觉得没必要,面包车能拉货能坐人,实用。但晓芳要嫌丢人,明天就去提一辆。”
韦老三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又喜又臊,搓着手嘿嘿笑:“买啥车买啥车,面包车挺好,挺好……”
晓芳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拎着两条真龙烟,看见阿强坐在堂屋里,哇一声哭出来了。阿强赶紧站起来,被她一头撞进怀里,胸前衬衫湿了一大片。
韦老四在旁边起哄:“行了行了,这事儿算定了吧?哥你表态!”
韦老三一咬牙:“定!明天就去镇上把日子看了!酒席我出钱!不用你管!”
晓芳她妈补了一句:“对!酒席我们出!阿强你那钱留着装修!装漂亮点,我闺女得住得舒坦!”
阿强搂着晓芳,看着老丈人丈母娘一脸讨好的笑,心里那口闷气总算顺下去了。他掏出银行卡拍桌上:“叔,阿姨,十六万八一分不少。但我有个条件——”
韦老三心里一紧:“啥条件?”
“以后别叫我种果的了。我种果咋了?种果一年挣的比你女婿我老丈人开五菱拉货多多了。”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韦老三臊眉耷眼地嘿嘿两声,转头冲外头喊:“李婶子!别扒墙头了!进来吃糖!我闺女定亲了!”
李婶子讪笑着缩回去,不到三秒钟又探出脑袋:“老韦,那你之前说的二十八万八……”
“滚!”
后来村里人总结这事,都说韦老三差点把金龟婿作没了,前后不到十五分钟,从撵人走到追着往回请,变脸比翻书还快。阿强每次听人说起就嘿嘿笑,不接话。晓芳问他当时咋想的,阿强说:“我想好了,你要是不追出来,我就真走了。我种果的咋了?我种果的也有脾气。”
晓芳掐他胳膊:“那你后来咋又回来了?”
“四叔说你爸在家拍大腿,我想想那画面挺解气的,回去看看热闹。”
“你拉倒吧,你就是舍不得我。”
阿强把最后一筐砂糖橘搬上车,擦了把汗:“对,舍不得你。更舍不得你爸那两瓶酒鬼酒——我拎回去又拎回来,不喝亏了。”
晓芳笑得直不起腰。
婚礼定在国庆节,韦老三果然办了三十桌,烟用的是真龙,酒是酒鬼酒。阿强在台上给老丈人敬茶,韦老三接过来喝了,凑他耳朵边说:“阿强啊,叔当初真不知道你有钱。”
阿强也凑他耳朵边回了一句:“叔,我当初真没想露富。”
翁婿俩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台下晓芳她妈跟韦老四嘀咕:“你看这俩,一个比一个精。”韦老四嗑着瓜子:“可不是嘛,老韦家祖坟冒青烟了,碰上阿强这么个实心眼还趁钱的。”
散席的时候阿强喝多了,搂着韦老三脖子喊:“叔!我果园明年扩到三百亩!到时候给你换辆新车!五菱宏光高配!”
韦老三喝得脸红脖子粗:“换啥五菱!换那个……那个叫啥来着……奥迪!四个圈!”
“行!奥迪!拉货用奥迪!”
全桌人笑得喷酒。晓芳在旁边录像,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我爸跟我老公,绝配。”
群里秒回一条,是韦老四:“绝配个屁,你爸差点把女婿作没了。”
韦老三抢过手机按住语音喊:“老四你闭嘴!今儿高兴!不许提那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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