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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往事:粪堆三米高,孩子们在上头玩得忘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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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很大的粪堆。

那会儿种地全靠农家肥,粪是庄稼的命根子。队里把攒了一年的粪堆在场院边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直径九十到一百米,高约三米。外面用高粱秆帘子围成保温圈,怕冻了。西北角架着木梯,供人上下。帘子和粪堆之间填着玉米叶子,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

冬天傍晚,孩子们就来了。

十几个半大小子,分成两队。一队先上去藏,一队在下头等着找。藏的那队顺着木梯往上爬。木梯是两根木头绑的,横档是树枝,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爬上粪堆顶,掀开高粱秆帘子,钻进去。帘子和粪堆之间塞满了玉米叶子,干透了,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孩子们往里一钻,拿玉米叶子往身上一盖,只露两只眼睛。

藏好了,喊一声:行了!

底下那队往上爬。爬上粪堆顶,掀开帘子,钻进去找。玉米叶子堆里,这儿鼓一块,那儿鼓一块,不知道哪个是藏的,哪个是堆的。找的人拿脚踢,踢一脚,没动静。再踢一脚,还是没动静。有时候踢到了藏的人,藏的人咬着牙,不敢吭声。为啥?吭声就暴露了。可踢一脚真疼,忍着。

有一回,二牛藏在一堆玉米叶子里,拿叶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找的铁柱爬上来了,东踢一脚,西踢一脚。一脚踢在二牛屁股上,二牛疼得直咧嘴,可咬着牙不吭声。铁柱又踢了一脚,踢在二牛腿上。二牛实在忍不住了,嗷一嗓子喊出来:别踢了!铁柱笑了:找着了!二牛从玉米叶子里钻出来,揉着屁股说:你踢我三脚!铁柱说:谁让你藏这么好?二牛说:藏得好还挨踢?铁柱说:不踢找不着。二牛说:那你就踢?铁柱说:踢了才能找着。二牛不吭声了。

也有找半天找不着的。有一回,小栓子藏得深,钻到玉米叶子最底下,拿叶子把自己埋起来了。找的人从上头踢,踢不着。从上头喊,不吭声。找了半天,没找着。找的人说:没人了?小栓子在底下憋不住了,自己钻出来:我在这儿呢!找的人说:你藏哪儿了?小栓子说:底下。人家说:底下多深?小栓子说:这么深。拿手一比划,人家说:你也不嫌闷?小栓子说:闷是闷,可你们找不着。

粪堆上暖和。外头刮着北风,冷得缩脖子。粪堆里头,玉米叶子捂着,粪发酵发热,暖烘烘的。孩子们钻进去,跟钻进被窝似的。有一回,二牛在里头钻着钻着,睡着了。找的人找半天没找着,喊也没人应。急了,回去叫人。大人来了,拿棍子捅,捅了半天,二牛醒了,从玉米叶子里钻出来,揉着眼说:咋了?大人说:你咋睡着了?二牛说:里头暖和。大人说:暖和也不能睡,冻着了咋整?

后来,队里怕孩子们冻着,不让他们上粪堆了。孩子们不听,偷着去。有一回,队长老赵路过粪堆,听见上头有动静。抬头一看,十几个孩子在上头钻来钻去。老赵喊:下来!孩子们往下看,看见队长,撒腿就跑。从木梯上往下溜,一个接一个。老赵在下头等着,抓住一个,说:谁让你们上去的?孩子说:我们自己。老赵说:下来!孩子们下来了。老赵说:以后不许上去。孩子们说:为啥?老赵说:危险。孩子们说:不危险。老赵说:不危险也不许上去。孩子们不吭声了。

可第二天,又上去了。

老赵没辙,跟孩子们说:上去行,可有一条,不许钻太深。孩子们说:行。老赵说:不许在上头睡觉。孩子们说:行。老赵说:不许踢人。找的人说:不踢找不着。老赵说:那轻点踢。找的人说:行。

从那以后,孩子们上粪堆藏猫猫,成了冬天傍晚的一景。太阳落了,天擦黑,十几个孩子从各家跑出来,往粪堆跑。爬上木梯,钻进玉米叶子,藏好了,找的人上来找。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笑声、喊声、踢人的声响,混在一起。有时候找着了,有时候找不着。找着的笑,找不着的也笑。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粪堆上的玉米叶子冻得硬邦邦的。孩子们钻进去,跟钻进冰窖似的。二牛说:今儿不藏了。铁柱说:为啥?二牛说:冷。铁柱说:冷也得藏。二牛说:你藏,我看着。铁柱说:不行,都得藏。二牛不情愿地钻进玉米叶子,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铁柱来找,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二牛屁股上。二牛嗷一嗓子:又踢我!铁柱说:你藏得太靠外了。二牛说:靠外你也踢?铁柱说:靠外才踢得着。

后来,包产到户,大粪堆没了。

各家种各家的地,各家攒各家的粪。不用堆那么大了。粪堆一拆,孩子们没地方藏猫猫了。可老一辈还记得:冬天傍晚,十几个孩子爬上粪堆,钻进玉米叶子里。找的人踢一脚,藏的人咬着牙不吭声。粪堆上暖和,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那会儿穷,可那会儿的孩子,有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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