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刚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到桌上。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周,你还认得我吗?”
我抬起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站在门口的人,竟然是五年前和我同居过的陈桂兰。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
右手提着一个旧布包,左手扶着门框。
她身后站着饭馆老板娘,正低头翻着一本登记簿。
“桂兰?”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倒是先笑了。
“怎么,才五年不见,就不认识了?”
我今年五十八岁,在一家小饭馆做后厨帮工。
女儿周小梅三十二岁,在附近一家服装店上班。
我们父女俩住在一套普通的旧房子里,日子一直过得简单。
陈桂兰五十四岁,过去和我一起生活过两年多。
五年前,她收拾东西离开,我也没有追出去。
没想到今天,她竟然站在了我的工作间门口。
老板娘把登记簿合上。
“老周,这位是新来的帮厨,以后跟你搭班。”
我看看老板娘,又看看陈桂兰。
“你们之前认识?”
老板娘笑着说:“认识就好办了,省得重新磨合。”
陈桂兰把布包放到旁边的凳子上。
“我和老周可不是普通认识。”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弯腰捡起抹布,手指却怎么也捏不紧。
五年前,我和这个女人住在一起。
如今,她却成了我的同事。
我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面。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她拉开凳子坐下。
“找份活干呗,难不成还要跟你报备?”
老板娘听得直笑。
“你们认识就好,桂兰,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周。”
说完,她转身去了前厅。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陈桂兰从布包里掏出一双袖套。
“你还是老样子,做事慢吞吞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袖套。
“你倒是一点没变。”
她抬头看我。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我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后厨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把搪瓷杯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那是五年前她买给我的东西。
杯口缺了一小块,我一直没舍得扔。
她看见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杯子,你还留着?”
我说:“一直用着。”
她低下头,慢慢把袖套戴好。
“挺好的。”
那天下午,我们谁也没再提过去。
可我知道,有些话迟早要说。
五年前的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
那时候,我五十三岁。
我在一家小修理铺干活,收入不算高,但每天都有事情做。
陈桂兰是隔壁早点铺的帮工,比我小四岁。
我们认识后,常常一起吃晚饭。
她会给我留一碗热粥,我下班时也会顺手买些青菜。
后来,她说一个人住着没意思。
“老周,要不咱们搭伙过日子吧?”
我当时正在洗碗。
“你想清楚了?”
“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
她拿过我手里的碗。
“我又不是找你当老板。”
就这样,我们住到了一起。
刚开始那半年,日子确实不错。
我负责买菜、做饭和洗衣服。
她负责早点铺的工作,晚上回来帮忙收拾厨房。
可时间长了,家里的分工渐渐变了。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已经八点多。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修理铺来了几个顾客,耽误了。”
“饭呢?”
“我路上买了馒头,炒个鸡蛋就行。”
她皱起眉头。
“你每天就知道买馒头。”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
“那我现在去买菜?”
“算了,我又不是等不起。”
她说完,继续盯着电视。
我只好重新穿鞋出去。
那天晚上,我吃饭时已经九点半了。
她吃完以后把碗放在桌上。
“明天记得把衣服洗了。”
我问她:“你的衣服也一起洗?”
她看了我一眼。
“住在一起,还分你的我的?”
我没再争辩。
第二年,她的早点铺开始忙起来。
每天早上四点多,她就要出门。
我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便提前起来煮粥。
她临走时经常说一句话。
“锅里留点,晚上我回来吃。”
我每次都答应。
有一天,我发烧了,整个人没什么力气。
我给她打电话。
“桂兰,今天你回来能不能买点吃的?”
她那边声音很吵。
“我这边忙着呢。”
“我有点不舒服。”
“你一个大男人,吃点药不就好了?”
“家里没菜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你自己叫点东西吧,我晚上还得盘点。”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边很久。
最后还是自己烧了水,煮了半锅面条。
面条煮得太软,筷子一夹就断。
我吃了几口,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她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她把围裙挂在门后。
“那就行,我今天还得早点走。”
我没有提昨天的面条。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她习惯把自己的事情交给我做。
我去买菜,她让我顺便取她的衣服。
我去修水龙头,她让我顺便擦窗户。
我偶尔想歇一会儿,她就说我不够体贴。
有次我女儿小梅来家里看我。
她今年三十二岁,做服装销售。
进门时,她看见我正在阳台搓一大盆衣服。
“爸,你怎么又在洗衣服?”
我说:“顺手洗了。”
小梅看了看屋里。
“陈阿姨呢?”
“她出去买东西了。”
“这些都是她的衣服吧?”
我低头继续搓。
“放着也是放着。”
小梅把手里的水果放到桌上。
“爸,你不是每天都要上班吗?”
我笑着说:“家里总得有人干活。”
那时候,我还觉得两个人生活就是互相迁就。
直到有一天,陈桂兰把这种迁就当成了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我刚把饭菜端上桌。
她看着桌上的两道菜,脸色不太好。
“怎么又是青菜和豆腐?”
我说:“今天下班晚,来不及买别的。”
“我在外面忙一天,回来就吃这个?”
“你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做。”
她把筷子放下。
“老周,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住一起,就是来伺候你的?”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让你伺候我了?”
“你每天回来就等着吃饭,衣服也要我提醒你洗。”
我看着桌上的菜。
“这几天饭是谁做的?”
她立刻接话。
“做几顿饭有什么了不起?”
我没有继续说。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很不痛快。
第二天,她把自己的衣服收拾进了布包。
我站在卧室门口。
“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出去住一阵。”
“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她拉上拉链。
我没有拦她。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以为我离开你就过不好。”
我说:“我没这么想。”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们没有再住到一起。
五年时间过去,我以为彼此已经没有交集。
没想到,她会在这家饭馆出现。
下午六点,老板娘开始安排晚上的工作。
“老周,你带桂兰熟悉一下后厨。”
我把围裙递给她。
“水池在那边,菜板分生熟两个。”
她接过围裙。
“我知道,别把我当新人。”
“既然来上班,就按这里的规矩来。”
她看着我。
“你现在倒挺会说话。”
我转身去搬菜筐。
晚上七点,客人渐渐多起来。
陈桂兰切菜很快,手法也熟练。
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推到我面前。
“老周,炒一下。”
我接过菜盘。
“后面还有一筐没洗。”
“你顺手洗了呗。”
我抬头看她。
“那不是你的工作吗?”
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咱俩以前做事,不一直这样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咱们是同事。”
她把刀放回案板。
“你还真跟我算得清楚。”
我没再接话。
老板娘从前厅探出头来。
“你们两个别聊天,客人催菜了。”
陈桂兰马上把菜盘拿走。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忙到九点。
收工时,老板娘给我们结算了当天的工钱。
陈桂兰拿着自己的钱数了两遍。
“老周,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把钱放进衣袋。
“跟你差不多。”
她凑近一点。
“以前你挣的钱都放在哪里?”
我看了她一眼。
“以前的事情就别问了。”
她把钱折好。
“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拿起自己的外套。
“明天几点上班?”
“还是四点半。”
“知道了。”
走出饭馆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我后面,忽然叫住我。
“老周,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回头。
“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
她皱了皱眉。
“你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我不是防着你,我只是不想把以前的日子再过一遍。”
她没说话。
我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我准时到了饭馆。
陈桂兰已经在里面洗菜。
她看见我,主动递过来一把刀。
“今天我负责切菜,你负责炒菜。”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昨天那件事,你别放在心上。”
我问:“哪件事?”
“我问你以前的收入。”
“我没放在心上。”
她把菜叶放进盆里。
“那就好。”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过去了。
可第三天,她做了一件让我真正吃亏的事。
那天老板娘临时有事,出门前交代了当天的工作安排。
“老周,你负责后厨的热菜。”
“桂兰负责洗菜、切菜和收拾案板。”
我当着两个人的面点了头。
老板娘刚走,陈桂兰就把围裙解下来。
“老周,今天你把菜洗了吧。”
我正在擦灶台。
“老板娘不是安排好了吗?”
她指了指外面。
“我得去前厅帮忙。”
“前厅有人。”
“那你不能多干一点?”
我把抹布放下。
“我多干一点可以,但不能把你的活全接过来。”
她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没有理她,继续准备炒菜。
十分钟后,老板娘的侄女小赵跑进来。
“老周,外面怎么还没准备好?”
我说:“菜还没洗。”
小赵看向陈桂兰。
“桂兰姐,你不是负责洗菜吗?”
陈桂兰立刻回答。
“我刚才让老周帮一下,他不肯。”
小赵看了我一眼。
“就洗点菜,帮个忙怎么了?”
我说:“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工作已经分好了。”
陈桂兰拿起旁边的菜筐。
“你看,我现在不是洗了吗?”
她说着,故意把一筐菜推到我脚边。
“那你先帮我择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没有接。
她转身走进前厅。
那天中午,客人最多的时候,菜还没准备齐。
我一个人既要炒菜,又要洗菜。
一盘刚出锅的青椒肉丝放到窗口时,我的袖口已经湿透了。
老板娘看见后问我。
“老周,今天怎么这么忙?”
我说:“人手安排出了点问题。”
她皱眉看向陈桂兰。
“桂兰,你怎么不在后厨?”
陈桂兰正在擦前厅桌子。
“我看外面缺人,就过来搭把手了。”
老板娘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最后多出来的活都落到了我身上。
中午收工,我的午饭还没来得及吃。
陈桂兰端着一碗面走过来。
“你吃不吃?”
我看着她。
“我自己去盛。”
她把面放到桌上。
“你看你,脾气还是那么硬。”
我把碗推回去。
“工作归工作,饭归饭。”
她坐在我对面。
“老周,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拿起自己的饭盒。
“以前就是因为太像以前,才走到今天。”
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你这是还记恨我?”
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做完所有事情。”
她把筷子放下。
“你说话真难听。”
我端着饭盒去了另一张桌子。
下午,她没有再跟我说话。
第四天,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我女儿小梅下班,顺路来饭馆找我。
她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饼。
“爸,今天店里忙不忙?”
我说:“还行。”
小梅把饼放在桌上。
“你晚上带回去吃。”
陈桂兰从旁边经过,突然停住脚步。
“这是你女儿啊?”
我点头。
“小梅,这是陈阿姨。”
小梅礼貌地叫了一声。
“陈阿姨好。”
陈桂兰笑着说:“长这么大了。”
小梅说:“我小时候见过您。”
陈桂兰看着她。
“你爸没跟你说过我们以前的事情?”
我皱了皱眉。
“桂兰。”
她却继续说道:“我和你爸以前住过一起,两年多呢。”
小梅的手停在饼盒上。
“我知道。”
陈桂兰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你知道?”
小梅说:“我爸以前跟我提过。”
陈桂兰笑了笑。
“那你应该知道,我以前对你爸挺好的。”
小梅没有接话。
她把饼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爸,你记得晚上吃。”
我点头。
陈桂兰又说:“你爸这个人,就是太倔了。”
小梅抬起头。
“我爸做事有自己的习惯。”
陈桂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还小,不懂两个人过日子。”
小梅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陈桂兰转身走了。
小梅等她走远,才压低声音问我。
“爸,她怎么也在这里?”
我说:“她现在是这里的帮厨。”
“你们要一起上班?”
“是。”
小梅把椅子往我身边拉了一点。
“你不舒服就换个地方做。”
我说:“我先把事情说清楚。”
她点了点头。
“别再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把饼盒装进布袋。
那天下午,陈桂兰又找到我。
她站在洗菜池旁边,手上拿着一把小刀。
“老周,你女儿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她没有义务喜欢谁。”
“我又没得罪她。”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她把刀放到案板上。
“你现在说话怎么句句带刺?”
我看着她。
“你当着她的面说以前的事情,是想让她怎么回答?”
她反问我。
“我说错了吗?”
我说:“你没说错,但你没必要说。”
她把围裙往上拉了拉。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们以前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就不用反复拿出来说。”
她看了我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就是想找你复合?”
我没有回答。
她自己笑了一声。
“你想多了。”
我说:“那最好。”
她转身继续切菜。
那天以后,我们在饭馆里只谈工作。
可第五天早上,她又做了一件让我无法继续忍下去的事情。
我刚到后厨,就发现自己的围裙不见了。
我问小赵。
“你看见我的围裙了吗?”
小赵指了指储物柜。
“桂兰姐拿去洗了。”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老周,今天你去前厅负责收拾桌子,后厨我来安排。
我拿着纸条去找她。
“这是谁安排的?”
她正在切萝卜。
“我安排的。”
“老板娘知道吗?”
“老板娘昨天说了,哪里缺人就去哪里。”
我说:“那也不是你一个人决定。”
她放下刀。
“你炒菜炒了这么多年,偶尔去前厅帮忙怎么了?”
我看着她。
“今天谁负责热菜?”
她指了指自己。
“我。”
我没有争辩,转身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刚到店里,正在清点当天的食材。
“老板娘,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不是改了?”
她抬起头。
“什么安排?”
我把纸条递给她。
她看完后,转头看向陈桂兰。
“桂兰,这是你写的?”
陈桂兰走过来。
“我想着换一下岗位,老周也能轻松点。”
我说:“我没有要求换岗位。”
她立刻接话。
“我也是好心。”
老板娘把纸条放回桌上。
“以后安排工作先跟我说。”
陈桂兰低声说:“知道了。”
可她没有把围裙还给我。
我在前厅擦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桌子。
中午最忙的时候,有客人问我。
“师傅,后厨怎么没人炒菜?”
我只好回去找老板娘。
那天饭馆的出餐速度慢了许多。
有几桌客人等得不耐烦,直接退掉了点好的菜。
老板娘脸色很难看。
她把我叫到旁边。
“老周,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我只负责自己的工作。”
老板娘看了看我。
“那桂兰为什么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我说:“我们没有商量过。”
老板娘叹了口气。
“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点头。
可这句话,我并不打算只听一遍。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小梅正在厨房洗碗。
她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
“爸,今天怎么样?”
我把外套挂好。
“还是那样。”
小梅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
“你脸色不太好。”
我坐在椅子上。
“她把我的工作安排改了。”
小梅转过身。
“她凭什么?”
我说:“她觉得以前我们住在一起,她就能替我做决定。”
小梅把手擦干。
“那你为什么还不跟她说清楚?”
我看着桌上的搪瓷杯。
“我明天会说。”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陈桂兰已经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
她正在剥蒜。
看见我进来,她把蒜皮往垃圾桶里扫了扫。
“今天来这么早?”
我把围裙挂到自己的位置上。
“有件事要说。”
她没有抬头。
“什么事?”
“以后别再替我安排工作。”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解释了吗?”
“我听见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
“我想让你记住,我不是你的家里人,也不是你的帮手。”
她抬起头。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说:“我们五年前就已经分开了。”
她把蒜放进碗里。
“我又没说要跟你重新住。”
“那就更应该把界限分清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老周,你现在过得好,就不认以前的人了?”
我说:“我从来没否认过以前。”
她马上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帮我一点?”
我看着她。
“你要我帮什么?”
她说:“我刚来这里,很多事情不熟悉,你多照顾我一点不行吗?”
我说:“工作上我会照顾新同事。”
她又问:“那工作以外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凳子往后推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我什么都答应,最后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
她盯着我。
“你这是怪我?”
我说:“我是在告诉你现在的规矩。”
她没有再说话。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难堪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天下午,饭馆里来了几位熟客。
他们经常在这里吃饭,老板娘也认识他们。
陈桂兰端着茶壶从后厨出来。
其中一个姓孙的客人问她。
“新来的?”
她笑着点头。
“是啊,刚来几天。”
孙叔又问:“以前在哪儿做事?”
陈桂兰把茶壶放下。
“以前跟老周一起过日子。”
旁边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老周?”
她朝后厨指了指。
“就是那个炒菜的。”
孙叔笑着说:“你们以前是一家人?”
陈桂兰摇头。
“不是一家人,但住在一起两年多。”
有人问:“那后来怎么没继续?”
陈桂兰把茶壶放回托盘。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肯让步。”
这时,我正好端着菜从后厨出来。
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
孙叔问我。
“老周,真的假的?”
我把菜放在桌上。
“过去的事情,不用在这里讲。”
陈桂兰马上接了一句。
“我又没说什么坏话。”
我看着她。
“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你自己的看法。”
孙叔打圆场。
“老周,过去就过去了,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陈桂兰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轻声说。
“你看,你现在连过去都不敢承认。”
我停下脚步。
“我承认我们住过一起,但我不接受你替我解释。”
她回过头。
“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说:“那你也应该把事实说完整。”
她皱起眉头。
“你还想说什么?”
我没有提高声音。
“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家里的饭是谁做的?”
她没回答。
“衣服是谁洗的?”
她还是没回答。
“你忙的时候,家里的事情是谁处理的?”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
“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说:“你刚才说我什么都不肯让步,那我就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旁边的客人安静了下来。
陈桂兰脸色变了。
“老周,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我看着她。
“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过去的人,不是我。”
她把盘子端起来。
“我不跟你争。”
她转身进了后厨。
那一刻,前厅安静了几秒。
孙叔低头喝茶,旁边的人也没再问。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你们两个,工作时间别吵。”
我点头。
“我知道。”
她看了看陈桂兰离开的方向。
“桂兰也是想跟大家熟悉一下。”
我没有反驳。
可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工作上的不愉快了。
晚上收工以后,老板娘把我和陈桂兰叫到一起。
她坐在柜台里面,手边放着当天的账本。
“你们认识归认识,别把私人事情带到店里。”
陈桂兰先开口。
“老板娘,我没有别的意思。”
老板娘问:“那你为什么当着客人的面说以前的事情?”
陈桂兰说:“人家问我,我总不能不回答吧?”
我说:“你可以回答,但没必要评价我。”
她立刻看向我。
“我评价你什么了?”
我说:“你说我什么都不肯让步。”
她摊开双手。
“难道不是吗?”
老板娘揉了揉眉心。
“行了,以后谁也别提了。”
陈桂兰又说:“我倒没什么,只是怕老周心里不舒服。”
我看着她。
“我不舒服的时候,不需要你替我解释。”
老板娘把账本合上。
“你们两个明天照常上班。”
陈桂兰拿起自己的布包。
“我没意见。”
我也拿起外套。
“我也没意见。”
走出饭馆后,陈桂兰追了上来。
“老周,你等等。”
我停下自行车。
“还有什么事?”
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只旧布包。
“你女儿是不是让你离我远点?”
我说:“小梅没有替我做决定。”
她看着我。
“那你自己就不想跟我说说话?”
我说:“我们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几年过得也不容易。”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又说:“以前那些事情,我也不是故意让你做的。”
我问:“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应该替你做那些事吗?”
她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认识这么多年,不该这么生分。”
我说:“认识多年,不代表可以随便安排别人的生活。”
她抬头看我。
“你现在真的变了。”
我把自行车扶正。
“是,我不再什么都答应了。”
她站在路边,没有继续追。
我骑车回家。
第二天,老板娘把我叫到前厅。
“老周,昨天那几桌客人又提起你们的事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有人觉得你们以前住过一起,现在见面应该互相照应。”
我没有说话。
老板娘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有过去,可店里就这么点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说:“你多让着点她,毕竟她刚来。”
我看着柜台上的登记簿。
“她刚来,需要熟悉工作,我可以教。”
老板娘说:“那就行。”
我又问:“她擅自改我的工作安排,也要我让着吗?”
老板娘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会提醒她。”
我说:“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
她点头。
可我刚回后厨,就听见陈桂兰在跟小赵说话。
“老周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越来越难相处。”
小赵正在整理餐具。
“你们是不是以前闹过矛盾?”
陈桂兰说:“都是小事。”
小赵问:“那怎么一见面就这样?”
陈桂兰叹了口气。
“有些人就是记性太好。”
我走进去。
“桂兰,今天的菜已经送到了。”
她转过头。
“我知道。”
我说:“那就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她拿起菜筐。
“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
我说:“我也不想每次都提醒。”
小赵站在旁边,低头擦着餐具。
当天中午,我的女儿又来了。
她刚下班,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爸,今天我正好路过。”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她盛了一碗饭。
陈桂兰从后厨出来,看见我们坐在一起。
她把一盘菜放到桌上。
“小梅,吃点菜。”
小梅抬头说:“谢谢陈阿姨。”
陈桂兰没有马上走。
“你爸以前就喜欢这样,自己吃得简单,倒总想着别人。”
小梅夹了一筷子菜。
“我爸一直这样。”
陈桂兰说:“你应该多劝劝他,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小梅放下筷子。
“陈阿姨,我爸现在五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
陈桂兰愣了一下。
小梅继续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过日子。”
陈桂兰笑了笑。
“我也是为他好。”
小梅说:“那就别替他决定。”
陈桂兰转身离开。
我看着女儿。
“小梅,你不用跟她争。”
小梅说:“我没争,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她吃完饭,把橘子留在桌上。
“爸,你晚上早点回家。”
我点了点头。
她走后,陈桂兰一直没再进前厅。
下午三点,老板娘接到一个电话。
她挂断后,把我叫到门口。
“老周,明天有一批食材要提前处理,你能不能早点来?”
我说:“可以。”
她又说:“桂兰今天有事,明天可能晚到。”
我问:“那她负责的活怎么安排?”
老板娘说:“你先做一下,等她来了再交接。”
我说:“可以临时帮忙,但不能一直这样。”
老板娘看着我。
“你放心,就这一天。”
我点头。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饭馆。
一筐青菜、两筐土豆,还有一大袋肉,都堆在后厨。
我把青菜洗完,又把土豆削好。
等到七点,陈桂兰才到。
她走进来时,手里提着早餐。
“今天来得挺早啊。”
我正在剁肉。
“老板娘让我提前来处理食材。”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
“那正好,今天我就不用那么忙了。”
我抬头看她。
“这些都是我提前处理好的。”
她说:“我看见了。”
我把刀放下。
“你今天负责切配,后面的工作按安排来。”
她拿起一张凳子坐下。
“你先把肉切完吧,我歇五分钟。”
我看着她。
“肉是你今天的工作。”
她脸色一沉。
“你昨天不是都做过了吗?”
我说:“昨天是临时帮忙。”
她把早餐袋打开。
“你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把刀放回案板。
“我已经提前来了一个小时。”
她说:“那是老板娘安排的,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我问:“那你今天的工作谁来做?”
她把筷子拿出来。
“你先做,我吃完就干。”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进来。
“怎么还没开始切肉?”
陈桂兰马上说:“老周在等我呢。”
我看向老板娘。
“昨天说好今天交接,我已经把前面的食材处理好了。”
老板娘皱眉。
“桂兰,你先开始干活。”
陈桂兰把早餐放下。
“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起刀。
我继续准备热菜。
中午忙完以后,我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我坐在后门的小凳子上,喝了半瓶水。
陈桂兰从里面出来。
“老周,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我说:“没什么。”
她坐到旁边。
“那你以后早点来,早上活少。”
我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我每天提前来一个小时,应该吗?”
她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我问:“那为什么不是你提前来?”
她回答得很快。
“我家里还有事情。”
我说:“我家里也有事情。”
她看着我。
“你家里不就你和女儿吗?”
我把水瓶盖拧紧。
“所以我的时间就不值钱?”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水瓶放进自己的袋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给小梅打了电话。
“你明天有空吗?”
她问:“怎么了?”
我说:“我想把工作换一下。”
小梅说:“是不是陈阿姨又找你麻烦了?”
我说:“不是一件两件的事了。”
她停了一会儿。
“爸,你自己决定。”
我说:“我已经想好了。”
第二天,我向老板娘提出换岗。
她听完以后很惊讶。
“你在这里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我说:“我想找个工作分工更清楚的地方。”
老板娘问:“是不是因为桂兰?”
我说:“有一部分原因。”
她叹了口气。
“你们以前的事情,我也不好多问。”
我说:“不用问。”
她又说:“你再考虑几天吧,店里确实缺人。”
我说:“我可以把这周做完。”
老板娘点头。
“那我再找人。”
陈桂兰听见我们说话,从后厨走了出来。
“老周,你要走?”
我说:“准备换个工作。”
她把手里的菜刀放下。
“就因为我?”
我说:“不是。”
她问:“那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每天都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替别人干活。”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我说:“我没有评价你。”
她说:“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回答:“因为我不想再这样工作。”
她看着我。
“你走了,别人怎么看我?”
我说:“那是别人的事情。”
她声音高了起来。
“你就不能替我考虑一次?”
我说:“五年前我考虑过很多次了。”
她转身走进后厨。
那天晚上,她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手里的工作交接清楚。
老板娘找来了一个新的帮厨。
我把常用的调料位置、炒菜的顺序和每天的准备工作都写在纸上。
小赵拿着纸看了看。
“老周,你这写得挺详细。”
我说:“接手的人照着做就行。”
她问:“你真的不来了?”
我说:“做完这周就走。”
小赵点点头。
“那以后后厨就少个人教我了。”
我笑了一下。
“你多看多问,慢慢就会了。”
陈桂兰站在水池旁边,听见我们说话。
她把洗好的菜倒进筐里。
“老周,你真是说走就走。”
我说:“工作交接完就走。”
她问:“以后见面呢?”
我说:“见面打招呼。”
她把菜筐放下。
“就这么简单?”
我说:“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
她没有再问。
最后一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饭馆。
老板娘给我结清了当天的工钱。
“老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接过钱。
“谢谢老板娘。”
她又说:“以后有空回来坐坐。”
我点头。
“有机会再说。”
陈桂兰正在整理自己的布包。
她看见我拿着外套,走了过来。
“你今天就走?”
我说:“工作交接完了。”
她问:“以后不来这里了?”
“暂时不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周,咱们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我把围裙放回柜子。
“朋友之间也应该有分寸。”
她抬头。
“我只是想让你帮帮我。”
我说:“我已经帮过你很多次了。”
她马上反驳。
“那都是你自己愿意做的。”
我看着她。
“所以现在我也可以自己决定不做。”
她把布包提起来。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我说:“以后你在这里好好工作。”
她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到门口。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老周,路上慢点。”
我回头挥了挥手。
陈桂兰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切菜刀。
她没有追出来。
走到街口时,我给女儿打了电话。
“爸,忙完了吗?”
我说:“忙完了。”
“那我晚上给你做饭。”
我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做。”
小梅笑着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答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我骑着车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我把外套挂在门边。
桌上放着女儿早上留下的几个橘子。
我走进厨房,打开柜门。
那只缺了口的搪瓷杯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它拿下来,倒掉里面隔夜的水。
随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新的玻璃杯。
我把旧杯子放进了最里面的纸箱。
盖上箱盖后,我把它推到了柜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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