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两点十七分,周桂兰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她侧过身,发现身旁的丈夫陈守义已经掀开了被子。
陈守义今年五十六岁,是河南人,双目失明多年。
两个人同居刚满三个月,屋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周桂兰今年五十三岁,过去在镇上的小饭馆帮厨。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发现丈夫的枕头已经空了。
“守义,你去哪儿?”
“我起来喝口水,你接着睡。”
陈守义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朝墙边走去。
周桂兰没有马上闭眼,而是看着他的背影。
下一秒,她听见墙上的开关响了一声。
啪的一下,屋里的灯亮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
陈守义正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墙上。
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也照亮了他脚边的拖鞋。
周桂兰盯着那盏灯,半天没有说话。
“你开灯干什么?”
陈守义停了一下。
“习惯了,起来就开灯。”
“你看得见灯亮吗?”
“看不见。”
“那你开什么灯?”
陈守义没有回答,伸手摸索着拿起桌上的水杯。
杯子里还剩半杯凉水。
他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问你开灯干什么。”
“我说了,习惯。”
周桂兰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
她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开关。
开关还在丈夫刚才碰过的位置。
“你知道开关在哪儿?”
“我在这个屋里住了多少天了,能不知道吗?”
“你不是看不见吗?”
“看不见,也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桂兰抬头看着灯泡,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个月前,她搬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过这样一件小事。
她只知道丈夫眼睛看不见,平时走路需要摸着墙。
她也知道,结婚这么多年,两个人真正住到一起的日子并不多。
年轻时,陈守义在外面做过活计,后来眼睛出了问题,便回了村里。
周桂兰则一直在附近做饭、洗衣服,照顾家里的日常生活。
直到三个月前,两个人才商量好重新住在一起。
搬进来第一天,周桂兰就把家里的家具重新摆了一遍。
“桌子放这里,你以后走路方便。”
“椅子别放门口,容易绊脚。”
“水杯我放在你右手边,你记住位置。”
陈守义当时坐在床沿,听她一件件交代。
“桂兰,我眼睛看不见,可我不是连日子都过不了。”
“我知道,我只是怕你摔着。”
“你不用什么都替我安排。”
“我不替你安排,谁替你安排?”
当时两个人没有争起来。
陈守义摸了摸桌角,记住了家具的位置。
周桂兰则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重新归置了一遍。
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只要两个人相互照应,就能过得平稳一些。
可住在一起以后,她才发现,许多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最先让她不舒服的,是每天早晨的起床时间。
陈守义习惯早起,通常天还没亮就从床上起来。
他起床以后,先摸到墙边,再摸到桌子旁边。
周桂兰听见动静,总要跟着醒来。
“你怎么又起来了?”
“我去倒水。”
“水就在床边,晚上我给你放好了。”
“我知道,我想自己走过去。”
“那你慢点,别磕着。”
有时候,周桂兰刚睡着没多久,就又被他起来的声音吵醒。
她第二天还要做饭,早上六点就得起来。
连续几天以后,她眼睛下面多了两块明显的青色。
“守义,你能不能晚上少起来几趟?”
“我口渴了,也不能喝水吗?”
“不是不让你喝,我是说,你能不能提前把水放好?”
“我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倒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桂兰看着桌上的水壶,没再往下说。
第二件让她不舒服的事,是厨房里的安排。
陈守义虽然看不见,却记得家里许多东西的位置。
他能够摸着锅柄,把锅放到灶台上。
可洗菜、切菜和收拾灶台,大部分还是周桂兰来做。
有一次,周桂兰刚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两大袋青菜。
她把袋子放在门口,正准备进厨房。
陈守义坐在椅子上,朝她喊了一声。
“桂兰,给我倒杯水。”
“你等一下,我先把菜放好。”
“水壶就在桌上。”
“我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呢。”
“那你先把东西放下来。”
周桂兰把菜放在地上,又洗了手,才给他倒水。
她把杯子递过去时,手背上还沾着水珠。
“以后你渴了,能不能先自己摸着倒?”
“我不是能自己倒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我?”
“我叫你倒杯水,有什么不对?”
周桂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没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有点累。”
陈守义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眼睛看不见,家里有些事情本来就得麻烦你。”
“我知道。”
“你既然愿意跟我住,就不能什么都计较。”
周桂兰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洗了两遍锅,才把厨房收拾干净。
第三件事,发生在一个星期前。
那天周桂兰煮了一锅面条,刚端上桌,陈守义就摸到了自己的碗。
他拿起筷子,夹了两下,没有夹起来。
“桂兰,面条是不是煮得太软了?”
“我怕你不好夹,特意多煮了一会儿。”
“你以后别替我想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样的?”
“正常煮就行。”
“我也是怕你吃饭不方便。”
陈守义放下筷子。
“你总说怕我不方便,可你有没有问过我自己怎么想?”
周桂兰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做顿饭也不容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我只是说面条软了。”
“好,以后我不管了。”
“你又来了。”
两个人那顿饭吃得很慢。
面条已经凉了,周桂兰也没再去厨房加热。
她以为,夫妻之间这些小摩擦,过几天就会过去。
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让她第一次认真怀疑起丈夫说过的话。
第二天早上,周桂兰没有马上起床。
她坐在床沿,听着陈守义在屋里走动。
丈夫摸到桌子旁边,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
随后,他又朝墙边走去。
啪的一声,灯又亮了。
周桂兰这次看得很清楚。
陈守义起床以后,先摸开关,再去拿水。
“你为什么每次起来都开灯?”
陈守义把水杯放下。
“你今天怎么又问这个?”
“昨天晚上我没睡好,一直在想。”
“想什么?”
“你明明看不见,为什么每天都要开灯?”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解释得不清楚。”
“那你想让我怎么解释?”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看不见。”
陈守义的手停在桌沿。
屋里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朝周桂兰的声音方向转过头。
“桂兰,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不明白。”
“看不见就是看不见,难道还需要每天向你证明?”
“那你为什么总是开灯?”
“我习惯。”
“一个看不见的人,为什么要养成开灯的习惯?”
陈守义把杯子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你觉得我装看不见,是不是?”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床边,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
“我没说你装。”
“你虽然没说,可你问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原因。”
“我不想每天起床都跟你解释一遍。”
“我也不想每天看着你开灯,却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陈守义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从桌沿上移开,慢慢朝椅子方向走。
“你要是觉得我能看见,那你就自己想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还能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想问清楚。”
“你问清楚了,就能睡个安稳觉了吗?”
周桂兰看着他坐下,伸手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能感觉到光?”
陈守义没有回答。
周桂兰又问了一遍。
“守义,你到底能不能看见灯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能感觉到有光。”
周桂兰愣住了。
她盯着丈夫的脸,像是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感觉到光。”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吗?”
“我看不清东西,和完全感觉不到光,不是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一点光都感觉不到?”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你也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周桂兰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每天开灯,就是因为你能感觉到光?”
陈守义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桂兰手里还攥着睡衣的下摆。
陈守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摸索,也没有继续解释。
周桂兰看着墙上的开关,声音低了下来。
“因为我?”
“嗯。”
“你说清楚。”
“你晚上起来的时候,喜欢摸黑走路。”
“我什么时候喜欢摸黑走路了?”
“你晚上起床上厕所,总怕吵醒我。”
“这跟你开灯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听得见。”
陈守义把脸朝着她的方向。
“你起来以后,先摸床沿,再找拖鞋。”
“我知道你看不见,所以我每次都不敢弄出声音。”
“可我听见你碰到桌角,也听见你摸到墙边。”
周桂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她想起有几次夜里起来,确实在床边绊过拖鞋。
“你开灯,是想让我看得见?”
“对。”
“可你自己看不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不会又说我什么都不能做?”
周桂兰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什么都不能做?”
陈守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每天给我放杯子,摆椅子,收拾衣服。”
“我不这样做,你走路容易碰到东西。”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你还问?”
“可你总觉得我什么都需要你。”
周桂兰嘴唇动了动。
陈守义接着说了下去。
“我眼睛看不见,可我记得这个屋子有几扇门,有几张椅子。”
“我知道水杯放在哪里,也知道开关在哪边。”
“我摸着墙走了这么多年,不是每天都在等别人扶我。”
周桂兰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陈守义抬起右手,朝墙边指了一下。
“你晚上起来,我把灯打开。”
“不是为了自己看见。”
“我是想让你不用摸黑走路。”
周桂兰慢慢转过头,看着亮着的灯泡。
她原先以为,这个动作是丈夫生活中的一个习惯。
现在才知道,他每次起床,都在想着她会不会摔倒。
可这份心意,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三个月做过的许多事情。
丈夫想自己拿杯子,她总抢着递过去。
丈夫想自己走路,她总跟在后面扶着。
丈夫想自己收拾桌子,她总怕他碰到东西。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照顾他。
却没有发现,自己也在一点点替他决定生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周桂兰终于开口。
陈守义笑了一下。
“我说了,你听得进去吗?”
“你可以说。”
“那我说了,你是不是就不再管我了?”
“我管你,是怕你出事。”
“可我也不想每天像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我没有把你当成那样的人。”
“你嘴上没有,可你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这样。”
周桂兰看着桌上的水杯。
“那你以后想怎么过?”
陈守义没有马上回答。
他摸了摸桌边,确定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能自己做的事情,就让我自己做。”
“那你看不见的地方呢?”
“我会告诉你。”
“你不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
周桂兰没有再问。
她伸手关了灯,慢慢走回床边。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得太踏实。
可是第二天,事情并没有像陈守义想的那样发生改变。
早上六点,周桂兰起来做饭。
她刚把米淘好,陈守义就摸着门框走进了厨房。
“桂兰,今天我来烧水。”
“水壶在灶台旁边。”
“我知道。”
“你别碰那个锅盖,刚才刚烧过。”
“我知道。”
周桂兰转身去切菜。
陈守义摸到了水壶,慢慢把它提起来。
他把水倒进锅里,动作不快,却没有洒出来。
周桂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水倒够了吗?”
“够了。”
她伸手想把水壶拿过来。
陈守义把手往旁边收了一下。
“我自己来。”
周桂兰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怕你烫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碰?”
“因为我想自己做。”
周桂兰没有继续坚持。
她把切好的青菜放进盘子,端到桌上。
陈守义烧好水以后,摸索着把水壶放回原位。
两个人吃早饭时,谁也没有提昨晚开灯的事。
可从那天开始,周桂兰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别扭。
她觉得自己过去的照顾被丈夫否定了。
陈守义则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点自主,也没有真正得到尊重。
三天以后,第二件更具体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上午,周桂兰准备去附近帮人做一顿午饭。
她把自己的围裙挂在门边,又把钥匙放进布包。
陈守义坐在桌边,正在整理几件衣服。
“我中午不回来,你自己把饭热一下。”
“我知道。”
“锅里有粥,碗放在左边。”
“我知道。”
“吃完饭记得把灶台擦一下。”
陈守义抬起头。
“我不能自己决定吃什么吗?”
“我只是告诉你饭在哪里。”
“你每次出门都要交代一遍。”
“我是怕你找不到。”
“我找不到会问你。”
周桂兰拉好布包的拉链。
“那我走了。”
“等一下。”
陈守义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三点左右。”
“我想自己把床单换一下。”
“你换床单干什么?”
“床单有点脏了。”
“我回来再换。”
“我自己可以摸着换。”
周桂兰看了一眼床上的被褥。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床单有没有铺平?”
“我可以摸。”
“万一弄得乱七八糟呢?”
“那也是我自己睡。”
周桂兰没有回答。
她把钥匙拿起来,转身出了门。
下午三点,她回到家里时,先看见了门口放着的一盆脏水。
屋里传来陈守义摸索东西的声音。
她走进卧室,发现床单已经被拆了下来。
新的床单放在椅子上,边角还没有完全展开。
陈守义正跪在床边,用手一点点摸着床垫。
“你这是干什么?”
“换床单。”
“你怎么不等我回来?”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周桂兰把布包放下,走到床边。
她发现丈夫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灰。
床单的一角卷在床垫下面。
“你看,弄成什么样了?”
“我正在弄。”
“你这样弄,要弄到什么时候?”
“我慢慢来。”
“我回来给你弄不就行了?”
“我不想什么事情都等你。”
周桂兰弯腰,把床单一把拉了出来。
“你起来,我来。”
陈守义伸手想拦住她。
“你别动。”
“我说了我来。”
“这是我的床。”
“你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帮你吗?”
陈守义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坐到床边。
周桂兰把床单重新铺好,又把被子叠起来。
她做这些事情只用了十几分钟。
可她没有发现,丈夫一直坐在床沿,没有再碰那些东西。
“好了,你看看。”
“我看不见。”
周桂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床铺好了。”
“我知道。”
“以后你要换什么,等我回来就行。”
“如果你回来得晚呢?”
“那你就先休息。”
“我不想等。”
周桂兰把床边的灰拍掉。
“你非要自己做,最后还不是得我收拾?”
陈守义慢慢站了起来。
“我做自己的事情,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是在给你添麻烦?”
周桂兰没有回答。
她把拆下来的旧床单放进盆里,拿到卫生间清洗。
那天晚上,陈守义没有再要求她帮忙。
可是第二天,周桂兰发现,丈夫已经把自己常用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水杯放在桌子的右边。
毛巾搭在椅背上。
衣服按每天穿的顺序叠好。
她看见以后,伸手想把毛巾拿下来。
“这个地方容易掉。”
陈守义马上开口。
“别动。”
周桂兰把手收了回来。
“我就是帮你放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碰?”
“因为这是我自己安排的位置。”
周桂兰转身走进厨房。
她切菜的时候,刀刃碰到砧板,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
陈守义坐在客厅里,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邻居刘嫂来家里串门。
刘嫂今年五十九岁,平时就在附近帮人做些针线活。
她进门时,周桂兰正在洗碗。
“桂兰,你家守义呢?”
“在屋里坐着。”
“我听说你们最近总拌嘴。”
周桂兰把碗放进橱柜。
“也没什么大事。”
刘嫂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他眼睛看不见,你多让着点。”
周桂兰把手上的水擦干。
“我已经够让着了。”
“那还想怎么样?”
“我每天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连喝水都叫我。”
刘嫂拉开椅子坐下。
“他是盲人,你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我不是不照顾。”
“那你还计较这些?”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刘嫂拿起桌上的苹果,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我看你就是太在意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我把他当成什么都不会的人。”
“那你不是为他好吗?”
“我也不知道。”
刘嫂把苹果放回桌上。
“你别跟他争,他看不见,心里本来就不好受。”
周桂兰看着洗好的碗。
“那我呢?”
刘嫂愣了一下。
“你又怎么了?”
“我每天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做饭干活,我就不累吗?”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累的?”
“那为什么只有我得一直让着?”
刘嫂没有接这句话。
她拿起自己的布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周桂兰送她到门口时,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就是太爱较真。”
这句话不重,却让周桂兰站在门口很久。
刘嫂走后,陈守义从卧室里出来。
他听见了两个人刚才的谈话。
“你是不是觉得刘嫂说得对?”
周桂兰转过身。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守义摸到椅子,慢慢坐下。
“她说得没错,我眼睛看不见,确实需要人照顾。”
周桂兰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不应该因为这些事情跟我生气。”
“你觉得我只是因为开灯生气?”
“不是吗?”
“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陈守义把手放在桌面上。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把我当成一个跟你一起生活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都该替你干活的人。”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干活的人了?”
“你刚才听见刘嫂说的话,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
陈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跟她争。”
“你不跟她争,就能让我一个人承担?”
“她说的是实话。”
周桂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桂兰把自己的饭碗洗干净,独自坐在桌边。
陈守义没有问她要不要喝水。
两个人的距离并不远,却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周桂兰开始把自己每天要做的事情重新安排。
她不再提前替丈夫拿衣服。
也不再每次听见他起床,就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陈守义有时摸着桌子找东西,她就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情。
可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周桂兰正在厨房煮粥。
陈守义摸着门框走了进来。
“桂兰,今天你别出去了。”
周桂兰拿着勺子,转过头。
“怎么了?”
“我想让你帮我把衣服洗了。”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洗吗?”
“今天我不想洗。”
“那你可以等明天。”
“我今天就要穿那件蓝色的。”
“蓝色那件还没干。”
“那你现在洗。”
周桂兰把勺子放下。
“我今天已经答应别人去做饭了。”
“你不能推掉吗?”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一个人在家,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你还要出去?”
周桂兰看着洗衣盆。
里面只有两件需要清洗的衣服。
“我昨天问过你,要不要一起洗,你说不用。”
“我昨天不想洗,不代表今天不需要。”
“那你可以自己洗。”
陈守义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我没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你不方便,什么都替你做。”
“现在呢?”
“现在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陈守义摸索着找到椅子,坐了下来。
“你是我妻子,洗几件衣服怎么了?”
周桂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那我是你的妻子,就应该每天围着你转吗?”
“我又没有让你每天围着我转。”
“那你为什么一开口,就让我推掉自己的事情?”
“因为我现在需要你。”
“你需要我,我就一定得答应吗?”
陈守义抬起头。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找谁?”
周桂兰看着丈夫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你可以告诉我你需要帮忙,但不能替我决定今天该做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连几件衣服都不愿意帮我洗?”
周桂兰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
“我今天不会洗。”
陈守义没有再说话。
周桂兰出门时,听见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她走到院子外面,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回来时,她看见洗衣盆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丈夫换上了另一件旧衣服。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摸索着找到那件衣服的。
周桂兰也没有问。
可是晚上吃饭时,陈守义突然说了一句。
“今天刘嫂来过。”
“她来干什么?”
“她说你最近脾气变大了。”
周桂兰放下筷子。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以前照顾我挺细心,现在连洗衣服都不愿意。”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说什么。”
周桂兰看着丈夫。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她只是随口说说。”
“她说我不愿意照顾你,你就听着?”
“我没有必要跟她解释。”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别人替我说一句话?”
陈守义摸了摸碗边。
“你自己不会说吗?”
“我说了,你觉得我计较。”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每天替你做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做的一切,都当成应该。”
陈守义把筷子放下。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应该。”
“你每次让我做事的时候,都是这个意思。”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开口商量。”
“我眼睛看不见,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方便。”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说?”
周桂兰没有继续争辩。
她把吃完的碗拿进厨房,洗完后独自回了卧室。
那一夜,她又听见了墙边开关的声音。
只是这次,她没有立刻坐起来。
她睁着眼睛,听着丈夫走过桌边的脚步声。
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
陈守义拿起水杯,喝完水,又慢慢走回床边。
周桂兰没有问他为什么开灯。
第二天上午,陈守义的妹妹陈秀梅来了一趟。
陈秀梅今年四十九岁,在附近做裁缝。
她进屋以后,先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放在椅子上。
“哥,桂兰呢?”
“在厨房。”
陈秀梅走到厨房门口。
“嫂子,我哥说你们最近不太说话。”
周桂兰正在洗菜。
“没什么。”
“他眼睛看不见,你多担待一点。”
周桂兰把菜放进篮子。
“我已经担待很多了。”
陈秀梅皱了皱眉。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
“我哥这样,你还跟他争谁洗衣服、谁倒水?”
周桂兰把手上的菜叶放下。
“我没有跟他争这些。”
“那你们为什么闹成这样?”
“因为我想让他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
陈秀梅把手里的衣服拿起来。
“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他自己说想做。”
“那你就让他做吗?”
“难道不应该吗?”
陈秀梅叹了一口气。
“嫂子,我哥眼睛看不见,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周桂兰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还不多帮帮他?”
“我可以帮,但不能什么都让我做。”
陈秀梅转过头,朝客厅里的哥哥喊了一声。
“哥,你说是不是?”
陈守义听见妹妹叫自己,便摸着桌沿站起来。
“你们说什么呢?”
陈秀梅把话又说了一遍。
“我跟嫂子说,你眼睛看不见,她应该多帮帮你。”
陈守义朝声音方向转过头。
“桂兰,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都在麻烦你?”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
“我觉得我们应该商量着过日子。”
陈秀梅接过话。
“你看,我哥都这样了,你还要他跟你商量?”
周桂兰没有看陈秀梅,而是看着丈夫。
“守义,你自己说,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有没有帮?”
“帮了。”
“那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能做一些事情?”
“能做一点。”
“那为什么你妹妹一来,你就不肯说了?”
陈守义的脸朝向她。
“我没有不肯说。”
“那你告诉她,你自己能做什么。”
陈秀梅把衣服放回椅子上。
“嫂子,你这不是逼我哥吗?”
“我没有逼他。”
“那你为什么非要他当着我的面说?”
周桂兰慢慢擦干手。
“因为你刚才说我不照顾他。”
陈秀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哥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事情?”
周桂兰看着她。
“他以前一个人生活,也没有每天有人替他安排。”
“那是因为没人管他。”
“现在有人管他,他反而不能自己做主了。”
陈守义突然开口。
“桂兰,你别说了。”
周桂兰转过头。
“我说错了吗?”
陈守义把手放在桌面上。
“秀梅是我妹妹,她也是关心我。”
“我知道。”
“你不要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那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说?”
陈守义没有回答。
陈秀梅坐了一会儿,便拿起自己的布包。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嫂子,我哥这个情况,你还是多体谅一点吧。”
周桂兰站在原地。
她没有送陈秀梅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走远。
过了一会儿,陈守义摸索着走进厨房。
“你是不是觉得我妹妹说话不好听?”
“她说得也有她的道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她只听见你需要我帮忙,没有听见我也需要休息。”
陈守义把手放在门框上。
“你以前说过,会一直照顾我。”
周桂兰抬头看他。
“我说的是夫妻互相照顾。”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也有累的时候。”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跟我住在一起了?”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一起生活。”
陈守义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放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
周桂兰看着他。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陈守义站在门边,没有马上坐下。
“你要走?”
“我想先搬出去。”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能做很多事情吗?”
“我能做,不代表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
“那你还走?”
周桂兰把菜篮子放到桌上。
“因为我每天都在照顾你,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陈守义皱起眉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你要过什么日子?”
“一个不用每天等着别人开口安排的日子。”
陈守义坐到椅子上。
“你是不是因为那盏灯?”
周桂兰看着他。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问我开灯的事?”
“因为那件事让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那你还要走?”
周桂兰把菜篮子往旁边推了一点。
“因为你希望我照顾你,却不愿意承认我也有自己的需要。”
陈守义抬起头。
“我没有不承认。”
“你每次都说我计较。”
“那是因为你确实计较。”
周桂兰没有再反驳。
她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她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只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
陈守义坐在客厅里,听着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他朝卧室喊了一声。
“桂兰,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你打算住多久?”
“暂时不回来。”
“那我晚上起来怎么办?”
周桂兰把衣服叠好,放进布包。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生活。”
“你说得轻巧。”
“我知道不容易。”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留下来?”
周桂兰拉上布包拉链。
“因为我留下来,也不能让我们过得好。”
陈守义用手摸着椅子边缘。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开灯是在骗你?”
周桂兰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说你骗我。”
“可你一直问。”
“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
“你是后来才告诉我的。”
陈守义把脸转向她。
“我说了,我开灯是为了让你晚上走路方便。”
“我知道。”
“那你还要走?”
“我不是因为这盏灯走的。”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
周桂兰把布包提起来。
“因为你觉得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却不觉得我累也是一件需要被看见的事。”
陈守义没有再说话。
周桂兰走到门边,拿起自己的钥匙。
她最后看了一眼卧室。
床上的被褥已经铺得整整齐齐。
桌上的水杯还放在右边。
墙上的开关就在门口,离丈夫伸手的位置并不远。
“守义,我走以后,你别把东西随便挪位置。”
“我知道。”
“晚上起来,慢一点。”
“我知道。”
“水杯放在桌子右边,别放到桌角。”
陈守义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是不放心我。”
周桂兰看着他。
“我只是提醒你。”
陈守义低下头。
“你走吧。”
周桂兰没有再说话。
她提着布包走出了屋子。
门外的风吹过院子,墙边晾着的衣服轻轻摆动。
她走到院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开关响。
啪。
灯亮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守义站在屋内,身体朝着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喊她回来。
周桂兰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几天后,她托人把剩下的衣服拿走了。
陈守义没有阻拦。
两个人也没有再商量什么时候重新住到一起。
周桂兰暂时住在自己工作的地方附近。
陈守义则继续住在原来的屋子里。
后来,刘嫂又问过一次。
“桂兰,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周桂兰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们分开住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守义一个人怎么办?”
“他会安排自己的生活。”
刘嫂摇了摇头。
“你们夫妻俩,怎么就不能互相让一步?”
周桂兰把衣服放进柜子。
“我让了很多步。”
“那他呢?”
周桂兰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也有他的难处。”
刘嫂看着她。
“那你们还过不过了?”
周桂兰把柜门轻轻合上。
“现在先这样。”
她没有再解释。
那天晚上,陈守义一个人在屋里吃饭。
他摸着桌边找到碗,又摸到筷子。
吃完以后,他把碗放进厨房,慢慢走回卧室。
夜里十一点,他起身去倒水。
手掌沿着墙面移动,直到碰到熟悉的开关。
啪的一声,屋里的灯亮了。
陈守义站了一会儿,听着水杯里的水慢慢晃动。
他没有关灯。
床边空着的位置,也没有再放上第二个枕头。
灯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旧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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