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军,今年四十,杭州本地人,在城西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主管,管着几个小区的电工水工,活儿不重,就是事儿多,谁家跳闸了谁家漏水了,电话一来就得跑。我媳妇叫李梅,比我小两岁,在城东一家贸易公司做跟单,跑工厂跑得勤,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在出差。我闺女叫王乐乐,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放暑假在家,我上班的时候就把她搁我妈那儿,下班再接回来。
李梅这回去的是宁波,说有个大单子要跟半个月。走那天是礼拜一,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拎着包站门口跟乐乐说:“妈妈出差,你跟爸爸在家要听话。”乐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李梅蹲下来哄了半天,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乐乐松了手,李梅拉开门走了,我站阳台上看她上了出租车,回头乐乐已经跑回屋看动画片去了。
头一个礼拜挺正常。我早上送乐乐去我妈那儿,晚上接回来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觉。乐乐也没闹,就晚上睡觉前问一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有十来天,她哦一声翻个身就睡了。
不对劲是从第二个礼拜三开始的。那天晚上我给乐乐洗完澡,她坐沙发上拿毛巾擦头发,忽然跟我说:“爸爸,妈妈在门后头站了六天了。”
我正刷手机呢,头都没抬:“啥门后头?”
乐乐拿手指头朝门口一指:“那个门后头,妈妈站那儿,不动也不说话。”
我顺着她手指头瞅了一眼,入户门后头空荡荡的,就挂着个衣帽架,上头搭着我一件旧外套。我寻思小孩子瞎说,就嗯了一声,说别瞎讲,妈妈在宁波呢。
乐乐没再说什么,擦完头发让我给她吹。我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她趴我腿上,忽然又来一句:“妈妈站得可直了,跟站军姿似的。”
我手停了一下。这孩子从小没离开过她妈这么长时间,我寻思是不是想妈想出幻觉了。我给她妈打了个视频,李梅接了,背景是酒店房间,穿个睡衣靠床头,说刚忙完回屋。我把手机给乐乐,乐乐对着屏幕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李梅说快了快了,下礼拜就回。乐乐说妈妈你别站门后头了,李梅一愣,说啥门后头?乐乐说没事没事,把手机塞回给我了。
挂了视频我问乐乐,你为啥跟妈妈说那个。乐乐说妈妈就在门后头站着呀,她让我别告诉你。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妈妈啥时候让你别告诉我。乐乐掰着手指头说,第一天妈妈回来,她开门进来,我还没睡,她站我屋门口让我别出声,说爸爸不知道她回来,要给他个惊喜。
我越听越不对劲。我说乐乐你别瞎说,妈妈在宁波呢,你看错了。乐乐急了,说没看错,就是妈妈,她还穿那件蓝裙子呢,就是走那天穿的那件。我说那妈妈在门后头站着干啥,乐乐说不知道,她白天就在,晚上我睡着了她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蓝裙子,李梅走那天确实穿的是条蓝裙子,可我送她上的出租车,她拉箱子走的,家里没有她的钥匙,她怎么进来的?再说她回来干啥?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说刚睡下,困得不行,明天再说。我说你确定你在宁波?她说你抽什么风,我不在宁波在哪儿。我说乐乐说看见你在门后头站着。她沉默了两秒钟,说小孩子想妈想得胡说八道,你也信?
挂了电话我更睡不着了。第二天我送完乐乐去我妈那儿,回来把家里翻了个遍,衣柜里李梅的衣裳没少,她的牙刷毛巾都在,梳妆台上那瓶擦脸油也没动。我又检查了门窗,锁都是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我想是不是乐乐做梦了,或者看了什么动画片吓着了。
晚上接乐乐回来,我问她今天看见妈妈没。乐乐说看见了,妈妈在门后头站着呢。我指着门后头说这儿啥也没有啊。乐乐拿手比划着说,妈妈就站这儿,贴着墙,一动不动的。我说那你跟她说话没,乐乐说说了,妈妈不吭声,就拿手指头搁嘴上,让我别说话。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我把乐乐哄睡了,自己坐客厅沙发上,盯着门后头看了半天。突然我想起来一件事——我上礼拜换门锁了。为啥换门锁呢?因为我那串钥匙丢了一把,怕被人捡了去不安全,就找开锁的把锁芯换了,新钥匙就我和乐乐有,李梅走的时候带的是旧钥匙。
那她进不来啊。
我给李梅又打了个电话,这回她接得挺快。我问她你钥匙还能开咱家门不。她说不知道,没试过。我说你老实跟我说,你回来过没有。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建军你别问了,我明天就回来,当面说。”
第二天礼拜五,李梅真回来了。下午四点多她拖着箱子进门,乐乐扑上去喊妈妈。我坐沙发上没动,看她进门换鞋放箱子,一脸疲惫。等乐乐去屋里玩了,我把门关上,问她到底咋回事。
她坐我对面,搓了半天手,说:“建军,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急。我头一个礼拜三就回来了,公司那单子出了岔子,提前收工了。我回来没跟你说,是因为……因为我那天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门,打不开,锁换了。我以为你故意的,不想让我进,我就蹲门口等了一会儿,后来听见你在屋里打电话,跟人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等她回来就离’。”
我脑子嗡了一声,说:“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她说:“你说了,我亲耳听见的。”
我说:“李梅,我根本没说过这话。我换锁是因为钥匙丢了,怕出事。你说的那电话,我每天接多少电话,我咋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她愣了:“你没说过要离?”
我说:“我啥时候说要离了?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工夫想那个。”
她坐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哇一声哭了,说她在门口蹲了俩钟头,越想越气,就下楼走了。她没地儿去,就在小区隔壁那个快捷酒店开了间房,白天趁我上班偷偷溜回来,从消防通道上来,在楼道里猫着,等我出门了她就进来待着,听见我回来的动静就躲门后头。乐乐第一天看见她,她让乐乐别告诉我,说想看看我到底要干啥。
我听完气得直拍沙发扶手:“李梅你脑子有病吧?你躲门后头干啥?你直接进来问我啊!”
她抹着眼泪说:“我当时气懵了,觉着你外面有人了,换锁想把我撵出去。我寻思蹲几天看看你到底带谁回来。”
我说:“我带你个头!我天天下了班接乐乐,回来做饭洗衣服,我哪有那闲工夫!”
她抽抽搭搭地说:“那你怎么跟乐乐说妈妈在门后头站了六天了?”
我拿手指头戳她脑门:“那是你闺女说的!她跟我说了三天我都没信!你自己做鬼还赖孩子!”
后来我俩把事儿捋清楚了。我丢钥匙是那天接乐乐放学,掏兜的时候带出来了,掉路上了。我换锁是正常操作。她听见的那通电话,是我跟老周抱怨物业费难收,说了句“这日子没法过了”,说的是物业那摊子事儿,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李梅听完了,坐沙发上臊得脸通红。乐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妈坐那儿哭,爬她妈腿上坐着,说妈妈你别站门后头了,你站那儿怪吓人的。李梅抱着乐乐又哭了一鼻子,说妈妈错了,妈妈以后不站门后头了。
昨儿晚上李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建军我错了,我这脑子爱胡思乱想,你甭跟我一般见识。我说你下回再有这事儿,直接打电话骂我,别躲门后头装神弄鬼。她说行,我下回直接拿拖鞋抽你。
乐乐在旁边啃排骨,满嘴油,忽然冒了句:“妈妈,那你那几天晚上睡哪儿了?”李梅说妈妈睡酒店了。乐乐说那你咋不回来睡。李梅看了我一眼,说妈妈怕你爸打呼噜。乐乐说对,爸爸打呼噜可响了,跟打雷似的。
我拿筷子敲了敲乐乐的碗,说吃饭别说话。乐乐嘿嘿笑,低头接着啃排骨。
得,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李梅这回不出差了,跟公司申请调了岗,坐办公室对单子,一个月挣得少点,可不用往外跑了。我寻思也行,钱少挣点就少挣点,起码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她躲门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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