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今年41岁,在甘肃庆阳西峰区一家粮油加工厂开叉车。我长得普通,皮肤黑,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和面灰。老婆在附近超市当收银员,儿子上小学五年级,家里日子紧巴但安稳。
这次去河南开会,是厂里派我去的。厂子去年换了新设备,河南郑州有家同行用同款机器,领导让我去学三天操作。我头一回坐高铁,从庆阳到郑州,一路上看着黄土坡变成平原,心里直犯嘀咕。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连省城兰州都只去过一回。
出发前一周,我翻手机通讯录,忽然看见一个名字:李秀芳。是初中同学群里加的,加了三年,从没说过话。她是我初中三年的同桌,1998年到2001年,我们在镇中学一个教室里坐了三年。那时候她扎两个辫子,爱笑,数学好,总帮我讲题。毕业后各奔东西,我再没见过她。听说她嫁到了河南,在郑州郊区安了家。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半天,是朵向日葵,金灿灿的。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你好”两个字,又删了。再打“我是张建国”,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句:“秀芳,我下周去郑州开会,有空见一面不?”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我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四十多岁的人,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她回得很快,说:“建国?真是你?当然有空,你在郑州哪?”我看着屏幕,手有点抖。我说在金水区开会,她说她住在南四环,坐地铁要换两趟。她说到时候她请我吃饭,让我别客气。我答应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开会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她。机器怎么操作,师傅讲了啥,我一句没听进去。晚上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起初中时候的事。她坐我右边,我左手写字,总蹭到她胳膊上。她不恼,只是往旁边挪一点。有回我感冒,鼻涕流个不停,她从书包里掏出手帕,让我擦擦。那手帕有股肥皂味,我用了,后来洗了三天才还她。这些事,我记了二十三年。
见面那天是周五,会开完了。我起了个大早,把唯一一件没破洞的蓝衬衫熨了三遍。镜子里的我,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去见她,有点丢人。可转念一想,都是半百的人了,还讲究啥。
我坐地铁转了两趟,到了南四环。她发消息说在D口等我。我出站时,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梧桐树下。她穿件藏青色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发根有点白。她看见我,笑着挥手。我走过去,俩人站着,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建国,你咋老成这样了。”我说:“你也不一样了,秀芳。”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带我去吃烩面。馆子不大,几张破桌子,地上黏糊糊的。她点了两碗羊肉烩面,要了盘凉拌黄瓜。面端上来,汤白,肉烂,我呼噜呼噜地吃。她看着我,说慢点,别烫着。我抬头,看见她碗里的面一口没动。她说她不饿,看着我吃就行。我想起初中时,她总把食堂的馒头分我半个,说她吃不了。这习惯,二十三年没变。
吃着吃着,她问我家里咋样。我说老婆在超市上班,儿子上小学,我开叉车,日子还过得去。她点点头,说她嫁得早,老公在工地干活,儿子去年刚结婚,孙子都满月了。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小娃娃胖乎乎的,瞪着大眼睛。我夸她有福气,她笑笑,说有啥福气,都是操心命。
我问她记不记得初中时候的事。她想了想,说记得。她说有回我考试不及格,趴在桌上哭,她陪我坐了一下午,没说一句话。我说我记得你那块手帕,洗了三天才还你。她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啊。我说咋不记得,那手帕有股肥皂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半天说,那手帕她妈用胰子洗的,后来找不着了,还以为我弄丢了。我说我洗了还你的。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她带我逛了逛附近的公园。十一月,郑州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我们沿着小路走,不紧不慢。她问我来郑州开会顺不顺利,我说还行,就是机器太复杂,我脑子笨,怕学不会。她说你啥时候笨了,初中那会儿你背课文最快。我笑了,说那是你没看见我背不出的时候,被老师罚站。她听着,也笑了。
走到湖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她说建国,其实我加你微信后,一直想跟你说话,可不知道说啥。我说我也是,打了删,删了打。她说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翻同学群的聊天记录,看我有没有说话。我说我哪会说,群里都是年轻人,我插不上嘴。她叹了口气,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二十三年了。我说是啊,当年咱俩坐同桌的时候,觉得一辈子长着呢。
她送我回地铁站。路上,她从包里掏出个布袋子,塞给我。我说啥东西。她说自家晒的红枣,让我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我推辞不要,她硬塞进我怀里,说又不是啥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我捧着袋子,沉甸甸的。我说秀芳,这次见面,我挺高兴的。她点点头,说我也高兴。她说建国,以后常联系,别再二十三年了。我笑着说好。
地铁来了,我挥挥手,进了车厢。透过窗户,我看见她还站在站台,朝我挥手。车开动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我坐在座位上,把布袋子放在腿上,打开一看,红枣红亮亮的,个头大。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真甜。
回到庆阳,我把红枣拿回家。老婆问哪来的,我说郑州一个老同学给的。她没多问,抓了一把给儿子。儿子说甜,让我再买。我说这是人家自己晒的,买不着。老婆白了我一眼,说你这趟出去,倒有人惦记。我听着,没接话。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出手机,点开秀芳的头像,打了几个字:“秀芳,我到家了,红枣很甜,谢谢你。”发完,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到家就好,路上累了吧,早点休息。”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暖烘烘的。我又打:“秀芳,今天见到你,我很开心。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肉麻,不像我这个年纪该说的。可她没回。我等了半天,屏幕暗了,她还是没回。我心想,她可能睡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她回了一条:“建国,你也没变。还是那个老实人。”我看着,笑了。那天去上班,我开叉车都哼着小曲。同事问我捡着钱了,我说比捡钱还高兴。他骂我神经病,我不管。
从那以后,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不天天说,隔三差五的。她发张孙子的照片,我点个赞。我发张儿子写作业的样子,她回个笑脸。有回她半夜发来一条:“建国,睡不着。”我正好也没睡,就回:“我也睡不着,想啥呢。”她说:“想我妈,她走了三年了。”我说:“想她就说出来,别憋着。”她没再回。第二天,她发来一张老房子的照片,说那是她妈生前住的地方。我看着那土坯房,心里一阵发酸。
有天晚上,老婆靠在我身边,忽然说:“你最近咋老看手机,跟谁聊天呢。”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我说就一个老同学,聊两句。她凑过来看,我赶紧锁了屏。她哼了一声,说:“男的女的。”我说男的,初中同学。她没再问,翻个身睡了。我看着她的后背,心里有点愧。她跟我过了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没享过一天福。我咋能因为见了个老同学,就心里起波澜呢。
我忽然明白,我跟秀芳之间,啥也不会发生。我们隔着二十三年的光阴,隔着两个省的距离,隔着各自的家庭。我们见的不是面,是当年那个回不去的自己。她还是那个分我馒头的女同桌,我还是那个蹭她胳膊的毛头小子。这就够了。
过了几天,我给她发了一条:“秀芳,以后别半夜发消息了,我老婆会多想。”她回了个“嗯”,过了几分钟又发:“对不起,建国,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知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咱俩就是老同学,一辈子那种。”她回了个太阳的表情。我看着那金灿灿的太阳,笑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人,让你想起就心里发暖,却从没越过那条线,这难道不是最踏实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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