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当车间主任,现在住福田区一套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够吃够喝够打麻将。我闺女在南山当老师,儿子在广州开公司,日子都过得不错,不用我操心。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赶上了几回好时候,最邪乎的一回,是九一年花了三十万在福田买了一块地皮。
那会儿深圳还叫“特区”,满大街都在挖路盖楼,尘土飞扬的,关内关外两个世界。我在华强北一家电子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百多,算高收入了。我老公在蛇口开货车,一个月挣六百多,俩人加一块一千出头。我们住工厂宿舍,一间半房,做饭在走廊,上厕所去公共厕所,日子紧巴巴的,但攒钱快,两年攒了一万多。
九一年春天,我老公的一个跑运输的哥们儿老周,说关外有块地要卖,在福田梅林那边,靠山脚底下,荒地一片,杂草比人高,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地主是个本地村民,分了地不会开发,想换钱去香港。开价三十万,不讲价。老周说秀兰你们两口子手里有钱不?我说攒了十来万,差远了。老周说你们借啊,现在谁不借钱?深圳这地方,今天借钱明天还钱,胆子大的吃肉,胆子小的喝汤。
我跟我老公商量了一宿,第二天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去看地。从华强北骑到梅林,骑了快一个钟头,越骑越偏,柏油路变土路,土路变田埂,最后自行车都得推着走。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一片荒坡,石头疙瘩满地,旁边有个养猪场,臭气熏天。我老公说这破地方谁买?我说老周说深圳要往这边扩,早晚得开发。我老公说那得多少年?我说十年八年的。我老公说十年八年咱都多大了?我说那你别管,你就说这地要是真开发了值不值三十万?我老公蹲地上抽烟,抽完了说值,但万一不开发呢?我说不开发就搁那儿长草呗,咱又不卖,怕啥。
回去之后我俩开始借钱。我找我姐借了三万,我老公找他哥借了五万,又找厂里同事凑了十来万,最后还差几万,我把我婆婆的棺材本都借出来了。凑够三十万那天,我拎着一蛇皮袋钱去跟那个村民签协议,他数钱数了俩钟头,数完了手都哆嗦。签完字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地契,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高兴吧有点虚,踏实吧又有点慌。我老公说媳妇咱这算不算赌了一把?我说赌啥赌,地在那儿摆着,又跑不了。
买完地头两年,日子过得抠抠搜搜,欠了一屁股债,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账,剩下点钱吃饭都紧巴。厂里同事知道我买了地,有的说我有眼光,有的说我是傻子,说三十万搁银行吃利息多好,买块荒地搁那儿长草。我嘴上说不后悔,心里也打鼓,隔三差五骑车子去看看那块地,还是荒着,养猪场还在,臭气还在,就是杂草又高了半尺。
九四年深圳搞农村城市化,把特区内农村集体土地全转成国有,梅林那边规划成了居住区。消息传出来那天,我老公在饭桌上把酒杯都摔了,说媳妇咱赌对了。我说你先别摔杯子,看看再说。九六年梅林一村开建,那片地旁边修了路通了公交,我开始琢磨这地是不是能出手了。有人找上门来,开价一千万,我没卖。我老公说一千万你都不卖?我说你急啥,再等等。
两千年梅林那边通了地铁,我那块地挨着地铁口,开发商来了七八拨,价码从两千万叫到八千万。我老公说媳妇你差不多得了,八千万还不行?我说你算算,那块地占地八百多平,容积率要是按三点五算,能盖将近三千平米的房子,按当时周边房价一平两万算,盖好了能卖六千万。开发商拿地才出八千万,再加上建安成本,他赚头不大,说明他还留着后手。我老公说你啥时候学会算这个了?我说我厂里天天算成本,这点账还整不明白?
零五年有个香港开发商直接开价一个亿。我闺女那会儿刚上大学,跟我说妈咱卖了吧,一个亿够花几辈子了。我说你懂个屁,妈这辈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块地还在长。我闺女说那你留着干啥?我说留着养老。我闺女说妈你才五十多养啥老?我说你等着看吧。
一零年我退休了,那块地还没卖,开发商换了好几茬,价码从一亿涨到一亿五、两亿。我开始有点坐不住了,找我老公商量,我老公那会儿身体不好,说媳妇你自己拿主意,别问我。我找了律师和评估公司,人家跟我说陈姐你这块地现在市场价保守估三个亿。我听完坐那儿愣了半天,三个亿,我当年花三十万买的,翻了一千倍。我打电话给我老公,他在那头吭哧吭哧喘了半天说媳妇你当年买地的时候想没想过能值这么多?我说想个屁,我当年就想能翻十倍就烧高香了。
一五年我那块地终于出手了,成交价三亿两千万。签合同那天我穿了一身红,我闺女给我买的,说妈你喜庆点。我签完字手都是抖的,对方那个老板跟我握手,说陈姐您真有眼光。我说我啥眼光啊,我就是命好,赶上了。他嘿嘿笑,说陈姐您谦虚了,当年花三十万买荒地的人可不多。我说那是因为当年能掏出三十万的人不多。
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查余额,柜台小姑娘让我输密码,我手哆嗦得输了仨错。查完了我坐银行大厅椅子上给闺女打电话,说闺女你猜妈那块地卖了多少钱?我闺女说三亿?我说三亿二。我闺女在电话那头嗷一嗓子,说妈你发财了!我说妈早发财了,就是今天才见着钱。我闺女说那你打算咋花?我说先给你弟打个电话,你弟在广州开公司累死累活的,让他把公司关了回家歇着。
我儿子接了电话听完,沉默了半天说妈你逗我呢?我说妈啥时候逗过你?他说三亿二?我说嗯。他说妈你把卡号发我,我把我公司卖了回家给你当司机。我说你拉倒吧,你妈出门坐地铁比坐你车快。
有了钱之后我先干了三件事。头一件把欠了几十年的债还了,当年借我钱的同事朋友一个一个找过去,连本带利还清了,有几个老同事死活不要利息,我硬塞给人家。第二件给我闺女儿子各买了一套房,都在福田,离我近,走路十分钟。第三件给我老公换了个好医院,他身体不好,在深圳看了好几年没看好,我直接给他转到广州的医院,请了专家会诊。我老公出院那天跟我说,媳妇,当年你买地我嘴上说不支持,其实我心里是服的。我说你拉倒吧,你当年蹲地上抽烟抽了半包,以为我没看见?
剩下两亿多我搁银行买了理财,一年利息七八百万,花不完。我闺女说妈你捐点吧,我说捐,我捐了一千万给梅林那边的学校,又捐了五百万给老家的养老院。我闺女说妈你咋这么大方?我说你妈当年借三十万借得跟孙子似的,知道借钱是啥滋味,现在能帮别人一把就帮一把。
去年我过生日,闺女儿子都回来了,在饭桌上我儿子问我,说妈你当年花三十万买那块地,到底咋想的?我说没咋想,就是觉得深圳这地方不会一直破下去,总得往好了走,我赌它一把。我儿子说那万一赌输了呢?我说输了就输了呗,三十万没了,我跟你爸接着打工还债,还完了接着攒,还能咋的?我儿子说妈你这心态好。我说你妈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二十年,啥心态练不出来?
我闺女在旁边插嘴,说妈你当年要是把地卖了一千万,咱家日子早好过了,你干啥非得等到三个亿?我说闺女你记住,好东西得捂住了,捂不住的人挣不着大钱。我闺女说那万一捂到最后砸手里了呢?我说那你妈就认了,我认栽,我不怨别人。我闺女说那你现在后悔不?我说后悔啥?我闺女说后悔没多买几块?我笑了,说你这孩子比你妈还贪。
行了不说了,明天约了几个老姐妹去梅林那边喝早茶,顺便看看我捐的那所学校盖得咋样了。对了,当年那个养猪场的地主,前年托人找我,说他手里还有块地问我还要不。我说多少钱?他说三千五。我说啥?他说三千五百万。我说你当年三十万卖我,现在三千五百万,你涨了一百多倍啊?他说陈姐您那块地涨了一千倍,我这块才涨一百倍,我亏了。我乐了半天,说行,我考虑考虑,回头再说。挂了电话我心想,考虑啥啊,我六十八了,折腾不动了,这块地留给你自己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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