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上午,宋知远在家改简历,敲门声响起。开门是两个穿制服的人,街道人武部的干部,加一个他不认识的。为首的开口就是那句话:宋知远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妈当场就慌了,以为我退伍惹了事。我说妈,没事,我记着纪律,不可能有问题。路上我问去哪儿,人武部的干部笑了笑,说:去了就知道,好事,但先得跟你谈个话,签个字。
而在这声敲门之前,他刚熬过这辈子最难熬的半个月。
宋知远二十六岁,江西赣州人,在西部某部服役五年,装甲步兵,第三年入了党,当了班长。服役期满去年年底退伍,今年一月初离队。离队前半年,他和处了三年的女友小雨说好了,回来领证。她是他高中同学,在赣州一家医院做护士,五年里两人靠着探亲假和手机撑着这段感情。
去年十月,她来部队看过他一次,回去之后话就少了。他离队那天给她发消息说到家时间,她回得很慢,字很冷。
到家第三天,她约他在她医院对面的奶茶店见面,坐下就把话说了:知远,我们算了吧。
他问为什么。她说的理由他记到今天:我等了你五年,往后还要我等,你退伍了,要工作没工作,要房子没房子,你拿什么跟我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一个护士,一个月四千多,你回来从头开始,我们俩要熬到什么时候?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做工程的,有房有车,我二十四了,等不起了。
他坐着没动,最后只问了一句:五年,你后悔吗?她眼圈红了,说:不后悔,但是知远,感情不能当饭吃。她走的时候,把那杯没动的奶茶推到他面前,说:你付的钱,喝完再走。
他一个人坐到奶茶店打烊,那杯奶茶,一口没喝。
之后半个月,白天他在人才市场跑,投简历,部队的装甲兵技能,地方上对口的极少;晚上回家,我妈不敢提小雨,我爸喝了酒骂一句不值,再不说话。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五年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立功奖章、优秀士兵证章、和小雨的照片。有天夜里他把照片全收进一个铁盒,塞到床底下,跟自己说:宋知远,五年你都熬过来了,这点事熬不过去,你白当这个兵。
转机就是那几天来的。原来那半个月,不是他在熬,有人在替他跑。我们市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和人武部,联合在做一个退役军人人才推荐库,街道摸排退役军人的情况时,了解到他是装甲兵班长、党员、带教经验丰富,正好赶上两个机会:
- 市里新组建的应急管理局直属救援队,面向退役军人定向招骨干,装甲车辆操作、组织指挥经验直接对口,五险一金,待遇参照事业编制标准;
- 人武部那边基干民兵的装甲装备教员岗,同时一家大型工程公司的机械化施工队也在点名要会开履带机械的退伍兵。
他们上门那天,就是要带他去退役军人事务局做面谈和技能确认。面谈那天,对面坐着救援队的队长,一个比他大十岁的退伍老兵,翻着他的档案,问了三个问题:会不会组织十几台车协同?带没带过刺头兵?家里有没有负担?他一个一个答完,队长合上档案,说了一句:部队五年能带出这个班长,我要了。当场签了意向。
后面的事,快得像换了个剧本。三月下旬体检、政审、集训,四月一号,他正式入职市应急救援队,开的是抢险用的履带式装备,带队的是老班长,带的是刚招进来的年轻人。工资不算顶高,但稳,有保障,有奔头。
更巧的是入职第二个月,队里一次山洪抢险,他们连着干了两夜,挖开被埋的村道,转移了上百人。当地人武部给他们送锦旗那天,我爸去了,站在人群里,我在装备车上看见他抹眼睛。回家他跟我说:知远,爸从前觉得你没本事,爸错了,你的本事在骨头里,不在简历上。
至于小雨,四月底她托人带过一次话,说听说他上了新闻,想见一面。他托带话的人回了她一句:不见,不怪你,但也不回头了。
她五年没等来的东西,他自己两个月挣回来了。不是我变好了,是我这五年攒的东西,终于有了对的秤。她当初拿秤称我的时候,秤上放的是房子车子,现在我这边的秤上,放的是另一套砝码,各有各的称法,不怪秤,怪我们称的东西不一样。
五月,救援队补充招人,他在推荐名单上添了两个名字,都是我们县的退伍兵,一个在家待业大半年,一个在外打工不顺。他跟队长说:我知道他们什么底子,部队练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如今一个成了他的副手,一个在学装备维修。
上个月老政委来队里看他们,拍着他肩膀问:知远,后悔从部队回来吗?他说:报告政委,不悔。在部队我护国,回来我护家,护的是同一片地方的人。
昨晚上我妈打电话,人武部又来过消息,年底民兵训练,请他回去当教员,问我接不接。我说接。挂了电话他在队里的宿舍写这篇东西,窗外是装备库的探照灯,一排排车整齐地停着,跟营房一个样子。
他忽然想起三月十二号那天,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我家门口说请跟我们走一趟,我妈吓得手都白了。现在想想,那半个月我等的哪里是小雨,我等的其实是那一声敲门。五年部队教给我的东西,地方上真的在等着用,只是它来得慢,来得安静,不打招呼就上了门。
人这一辈子,有人拿你当退回的货,就有人拿你当点名的将。写给刚退伍暂时不顺的战友,他的建议就一条:把简历写好,把身体练着,把部队给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攥紧了,然后,等那声敲门。它一定来。敲不开你的门的,是你先把自己从门里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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